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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爱丽丝漫游 ...

  •   季鸥整个人愣住。

      他像只快飞走的气球,被一只手突然拽回来,落在安全感十足的怀抱里。

      韩律的手臂紧紧箍住他,他们的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
      季鸥感觉到他那颗隔着胸膛的心脏,正沉而快速的跳动着,像一节轰隆失控的蒸汽火车内剧烈燃烧的锅炉,季鸥的心跳在这种紧迫节奏中变快。

      这个阔别已久的拥抱,竟然让他产生热泪盈眶的感觉。

      不久,他听见韩律说:“不舒服怎么没告诉我。”

      坠在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韩律肩头洇开一个深色的印,勉强将过热的温度降下来。

      “也没什么大事,习惯了。”季鸥不怎么在意地说。
      “第一天也是吗,你助理借口说你没休息好。”韩律又问。

      他说的是开幕式那天,季鸥没说话,默认了。
      韩律胸膛起伏,做了个深呼吸。

      “……那个,”季鸥的手无处安放,最后抬起来,拍拍他的背,“你锁门了吗?”

      韩律一颗心正酸得发痛,被季鸥一句话搞得梗住。
      “锁了。”
      “锁了也先放开吧。”季鸥急切地看着他衣服上的好几个深印,“我的头发一直在滴水。”
      “…………”

      韩律倒想说让他滴去吧,这会儿就是一盆水把他泼透了,他都不想松手。然而何必为难季鸥再找借口,于是慢慢放开了他。

      两颗心脏一下拉开距离,季鸥说不清自己跟韩律到底谁更不舍得这个拥抱,只觉得瞬间一阵空落落。

      “去外面坐一会儿吧,缓缓。”韩律又上手,牵住了他。
      季鸥乖乖被拉着,带到外面的沙发上,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这次韩律坐在了他旁边。

      室内一阵短暂的静默,季鸥仰靠在沙发背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头顶那盏吸顶灯不断放大,大到下一秒就要砸下来,而他自己正在变小,往沙发里陷去,时间流速变得很慢很很慢。

      忽然,他听见韩律问:“吃药了吗,最近一次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声音有些沉,语气却很轻,像是害怕惊走一只飞鸟。

      季鸥眨了下眼,眼前的世界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怪异扭曲。
      他这会儿不想看韩律,干脆闭上眼,平铺直述地回答:“早晨吃了,昨天刚去了趟医院,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依然病因不明,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手段。

      季鸥根本不是什么偏头疼,他得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知觉障碍症,它有一个童话般浪漫的名字,叫爱丽丝漫游仙境综合征,简称AIWS。

      恰如其名,每次他发病,长时间观察什么时,他的视觉、躯体、时间感知会出现异常,大小、远近、快慢毫无规律地变化,甚至扭曲变形,仿佛进入仙境的爱丽丝,但现实并没有那么有趣。

      这种病多发于儿童和青少年,季鸥第一次发病在四岁,十岁左右症状消失,以为就此痊愈,然而十二年后它卷土重来。
      大学毕业前夕,季鸥在教室,为毕设做收尾工作时,眼前的世界忽然发生变化,毫无征兆。

      他眼前的东西,仿佛遭遇了抽象艺术病毒的袭击,进行一场康定斯基风格的畸变。它的一些部分在持续放大,一些部分在持续缩小,产生难以名状的形变,季鸥瞬间愣住了。

      过程延续十几分钟,期间他无法像往常那样,随意精准地摆弄他的作品,季鸥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他的知觉障碍复发了,这对一个靠感知力创作的艺术家来说,是毁灭性的灾难。

      之后第二次、第三次发病,越来越频繁,他无法料到下一次什么时候到来,将会持续多久。季鸥无法专注地长时间盯着什么,生怕下一瞬间就会被拖进熟悉的幻境里,他崩溃了。

      医院查不出具体病因,没有医治方案,连同他的生活也受到影响。有次状况突发,季鸥一脚踩空,从楼梯摔了下来,尽管是两层台阶,但依旧把手摔破了。

      季鸥不再喜欢出门,甚至不想走动。他躲在房间里,拉紧窗帘,躺在床上,像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每当发病,他就会闭上眼睛,睡觉变成了他最擅长的事。

      第一次见韩律的两天前,季鸥就处于这种颓废状态中。
      直到那通电话打进来,学长想给他介绍个很难搞的策展人。

      这通电话像一声闷雷,韩律则是紧随其后劈进夜空的闪电,季鸥被他激活了。
      他内心对创作的热爱是不变的,季鸥知道自己会重整旗鼓,摆脱这种恐惧,只不过韩律加速了这个过程。

      而韩律第一次知道,是在那套沉浸式光影装置的构思之后,他们再次去现场调整方案时。

      他们上了楼梯,季鸥专心致志盯着整个展馆的内部结构,对韩律讲他的想法。他思路明确,言辞清晰,专业性极强,和平日懒散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神采奕奕。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表现出自信的人是充满魅力的,韩律很喜欢这个时候的季鸥,这是一种无关乎感情的欣赏。
      然而听到一半,季鸥忽然没了声音。

      他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季鸥缓缓呼出口气,摇摇头,“韩总,能麻烦你扶我下个楼吗,我有点晕。”

      这哪算得上麻烦。
      只不过季鸥穿了件短袖,韩律心思不纯,盯着他白皙的手臂,一时无从下手。

      季鸥没管那么多,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被稳稳带了下去。
      “怎么回事,昨晚熬夜了,还是低血糖?还好吧?”韩律有点紧张地问。

      他们当时已经很熟了,细心感受的话,其实能察觉出一丝暧昧。
      毕竟头一回见面,都那种情况了,季鸥还能注意到韩律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这么相处下来,说没有一点感觉是不可能的。

      他把自己的知觉障碍告诉了韩律。现在让韩律回忆当时的感受,已经很难说清了,总之听完他沉默许久,季鸥都不适应了。

      季鸥转头看韩律,在他脸上看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不自觉睁大眼睛,“你不要一副我得了绝症的表情啊。”
      韩律别开脸,再转回来,已然恢复如常,“那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样的。”

      闻言,季鸥用他猫一样的漂亮眼睛扫描韩律,认真说:“有点远。”
      韩律稍顿,走近一步,“这样呢?”

      其实原本距离已经很近了,现在韩律能看清季鸥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几不可察地快速颤动了下的眼睫。

      季鸥不退不让,稍稍仰头盯着他,眨了下眼,“……我是说,在我的视角里,你现在离得有点远。”
      又恍惚地补充:“而且还挺高。”
      好羡慕啊。

      往后韩律时常被季鸥弄得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这时已经初见端倪了。
      他无言以对,无奈地看着季鸥,而后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不远,假的。”

      季鸥知道是假的,AIWS只是错觉,患者意识清晰,所以要看的是神经内科,而不是精神科。
      所以后来选择分手,也是他深思熟虑,做出的清晰选择。

      季鸥维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叹了口气。
      韩律问他:“怎么了?”

      “感觉我整个人轻飘飘的,现在也就一朵蒲公英那么大。”季鸥表情淡然,“你说话轻点,别把我吹走了。”
      “我说话还不够轻啊?”韩律十分无奈。
      就他现在这个语气,打开门能把外面的助理等人吓死。

      他确实不是多温柔的人,脾气也很一般。毕竟从小被当企业继承人培养,要求严苛,生长过程不可能不压抑,再豁达也抵不过环境造就人格的事实,说他冷酷都是轻的。
      韩律仅有的柔情都给了季鸥,只是这个份量大概本身也不够多。

      季鸥也没辙了,“这个时候就别双关了吧。”

      原来没这个意思。
      韩律白伤感了,“……行吧。”

      他觉得自己最近都有点不正常,就说拉扯久了得出事儿。本来还怕克制不住感情,一冲动失了分寸,没想到是神志先出问题了。
      要时刻揣摩季鸥的心思不说,自己的心情还总跟着起伏无常,韩律在谈判桌上周旋都没那么谨慎。

      片刻安静后,季鸥转头,看向他旁边的韩律。
      尽管他现在的感知紊乱,但不妨碍他察觉到韩律过于明显的存在和视线。前男友就这么直勾勾看着他,想忽略都难。

      “你看我干什么?”
      “在想我还有没有机会。”

      这大概是他们再见以来,第一次毫不避讳,如此直白地面对这个问题了。

      周围世界的变化没那么剧烈了,季鸥看着韩律,在他的轮廓发生畸变前,迅速移开了眼。

      他嘴唇动了下,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忽然响了。

      季鸥没做声,拿出手机,韩律问:“谁?”
      “周楠,我让她到了给我打电话。”季鸥能看清字,回答。
      韩律说:“让她先走,等下我送你。”

      悬在接听键上的拇指动了动,季鸥犹豫了下,没摁下去。韩律以为他找不清位置,直接抽走手机,接通,放到他耳边。
      韩律注视着他,无声做口型:“说。”

      不动声色的韩律是挺有压迫感的,他偶尔露出的强势让季鸥痴迷。这样简洁平静的命令,唤起了记忆深处的某种反射。
      他跟韩律四目相对,开口:“……喂,周楠,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扬声器传出周楠的声音,“那你待会怎么回去啊季老师?我们等你一会儿吧?”

      韩律就这么看着季鸥,举着手机等他说完。
      季鸥顶不住,他的错觉快变成幻觉了,脑子里是韩律另一副模样,不穿衣服的那种。
      他垂下眼,暗自唾弃自己,“不用,我待会儿自己走,不用等了。”

      电话那头崔灿说了句什么,周楠随即说:“那好,我们先走了季老师。”
      “嗯。”
      季鸥没来得及动,韩律挪开手,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他。

      重归安静,季鸥磨磨蹭蹭,把带着韩律掌心温度的手机装回口袋。

      “现在能说说了吗?”韩律语气里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反而非常平和。

      当年分手,季鸥说:“韩律,你太累了,我也很焦虑,我不想让爱变得太沉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
      我们分开吧,给彼此一个独立的空间,如果你愿意的话。”

      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痊愈会回来找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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