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漫游仙境综合征》叙事曲

10、第 10 章 不妨碍我追

　　季鸥说的从来不是“分手”，而是“分开”，这两个词本质上有着很大的区别。

　　他想要的是一段关系的暂停，而不是结束，他需要中场休息来休整自己，这就意味着要韩律一直等待。

　　然而三年挺长了，季鸥不认为他有权利耽误一个人的人生太久，但也舍不得和韩律彻底分开，所以在AIWS治愈之前就回来了。

　　韩律让他说一说，可季鸥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憋出一句：“对不起。”

　　韩律不自觉地蹙起眉，心里一沉。
　　这个开场白后面，必定是坏消息。

　　季鸥知道，他们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心里五味杂陈，“你也看到了，我和跟过去相比，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你知道我们因为什么分开的，有些问题不是努努力就能解决的，即使重新在一起，还是会重蹈覆辙。”

　　他深呼吸了下，“我还需要点时间，至少我自己的矛盾要先平衡好。”

　　季鸥听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真空薄膜，他觉得自己踩在一片泥地里，往下陷，始终到不了底，沉重和悬浮感竟然能同时出现。
　　他自知提了个很无理的要求，要是韩律不愿意，也能理解，毕竟不上不下的感觉，谁都不会喜欢。

　　不久，韩律吐出口气，扶了下额，仿佛是头疼。
　　季鸥转头看着他。
　　韩律松开皱着的眉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下次先说重点，我汗都快吓出来了。”
　　这是什么反应？季鸥茫然地睁圆了眼睛，“啊？”

　　时间而已，这对韩律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他不会逼季鸥。韩律有一定的把握，而信心是季鸥给的。
　　为什么愿意跟前男友的公司合作，为什么病没治好就回来了，为什么不拒绝他的拥抱？因为季鸥也舍不得这段感情，他还爱韩律。
　　这不就够了。

　　韩律看着他的表情，仿佛被逗笑了，偏过头“噗嗤”一声，又回来瞧着季鸥，“这不妨碍我追你吧？”
　　季鸥愣了，倍感惊讶，“你最近不是一直在追吗？”

　　“哦，是。”韩律盯着他，故意说，“我以为你看不出来呢。”
　　季鸥脊背放松，向沙发里靠了靠，小声嘟囔，“怎么可能，你这么明显。”

　　“毕竟我怕不抓紧点，再把你放跑了。”韩律姿势坐正，语气变得很认真，“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季鸥又去看他，韩律环抱着手臂，下颔线条稍微紧绷着，“我一直挺后悔的，当时要是多陪陪你，或者再坚定点，我们这三年是不是就不用分开了？”

　　然而季鸥不掖不瞒，说：“其实还是会的。”
　　韩律思索了下，点点头，“也是。”

　　现实不像虚构的文艺作品，爱的确是一种力量，但不是魔力，它能让跌倒的人站起来，却没办法让人不痛。

　　说起这三年，季鸥也很可惜，“不过也不完全都是坏处吧。分开这么久，也足够发生挺多事了，你就没遇见个别的喜欢的人？”
　　“啧。”韩律立马不乐意了，“说什么呢，我是哪种人吗？”

　　“真没有啊。”季鸥自觉理亏，“说到底，我们都分手了，也没约定个归期什么的……”

　　韩律没说话，瞥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刹那间闪过太多情绪了，无语、谴责、委屈……那叫一个复杂又生动。

　　最后他盯着季鸥，黑瞳凝冻，沉静说：“怎么，你喜欢上别人了？毕竟我们都分手了。”

　　季鸥不忍直视，莫名心虚，别开脸咳了一声，又心说我什么都没干怕什么怕。
　　他转回来，义正言辞：“没有！我犯起病来看谁都奇形怪状的，我能找谁啊，没有，那都是他们瞎说的！”

　　韩律变脸也很快，至少他绷住表情，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弧度，“嘁”了声。

　　解释完面子上又挂不住，季鸥不说话了。
　　韩律缓和不少，问他：“怎么样了，现在看我是什么样的。”

　　季鸥看他，“离我很近，你变小了。”
　　“那就近吧。”韩律说，“也比看不见好。”

　　原本季鸥没想让韩律送的，他带着助理，显然公司有事等着。季鸥自己打个车也能回去，但韩律一看他那双略带迷茫神色的眼睛就受不了，更别说让他自己回家。

　　于是打车走的是助理，季鸥则在众目睽睽下，和韩律错了半个身位，亦步亦趋地跟着上了他的迈巴赫。
　　还是韩律给他拉的门。

　　系上安全带后，季鸥脑子一抽，忽然问了句：“你给人家报销路费吗？”
　　韩律刚打着火，挂挡的手一顿。
　　他有点哭笑不得。

　　要不说人得学会谨言慎行呢，路费这件事儿，季鸥拿来打趣过他好几次了，不出意外的话，估计能念叨一辈子。
　　谁让他俩头一回见面，季鸥还没看见他脸呢，就先听见这句。

　　“报啊，有花销就能报。”韩律看着后视镜打方向盘，“但我只给你当免费司机。”

　　这次的症状没持续多久，半路上季鸥就恢复了。
　　韩律开的不快，季鸥把车窗落下一半，一路盯着外面，有一搭没一搭跟韩律说句话，直到抵达工作室。

　　好歹是专程送人回来的，季鸥客气了下，跟韩律说你要不进来喝杯水吧。
　　可韩律就不跟他客气了，秉承着送人送到底，一起步入工作室的门。

　　而此时崔灿和周楠正坐在桌子前，分享着一份果切，从钢化玻璃门看着他俩一路过来，八卦神态如出一辙。

　　崔灿一脸严肃：“我看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不是分手了吗？”
　　“不知道啊。”周楠也看不懂，“我跟我前男友分手后互删拉黑一条龙，八百年没见过了。”

　　工作室的门被韩律拉开，他稍侧着身，季鸥顺其自然地进来，就见他们两个刚发现人来的模样。

　　崔灿随即起身，笑容满面，“呦，韩总，又见面了，真是麻烦你，还专程送我们季老师来了。”
　　韩律微笑：“不客气，举手之劳。”

　　View代理季鸥的展览，完全是做慈善来着，场地费营销宣传一律赔本价，门票和文创产品的分成低到谷底，更不用提专业团队给作品定价，今天这笔成交价够吃一年了，这就是个活财神。

　　这和季鸥的前男友是两种待遇，崔灿招呼周楠，“哎周楠，快给韩总沏茶。”
　　韩律制止：“不用，我这就走了。”
　　周楠已经拿出来珍藏的特级大红袍了，“好的，韩总先坐。”

　　见钱眼开啊，季鸥没眼看，“他自己会倒。”
　　韩律是真想笑了，季鸥这口气就没把他当外人，“真不用，我还有事，就不留了。”

　　“哎，那韩总带上这个吧，我刚捎回来的特产。”说着崔灿拉开一边的冰箱，从一堆果汁汽水里拿出一个玻璃罐。
　　而季鸥走到桌子边，“这是什么？”

　　韩律也想知道这是什么。

　　崔灿手里那罐，和季鸥问的那份不知道加了什么料的果切如出一辙。韩律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好像是芒果杨桃菠萝番石榴。
　　撒了辣椒粉，以及配料不明的汤水。

　　崔灿找了个手提袋装上，说：“我家乡特色，正宗酸嘢，尝尝。”
　　周楠点头表示很好吃，表情不似作假。

　　名字和视觉效果都很震撼，韩律不敢想象放到嘴里的后果，觉得这是对感官的极致冲击，面上隐约流露出拒绝。
　　然而季鸥听了眼睛一亮，从盘子里插了块儿杨桃，嚼嚼嚼，最后咽下去，对韩律惊喜道：“还不错，你尝尝。”

　　这一工作室的口味绝了。

　　季鸥对食物的接受能力也很强，只要不是特别奇怪都可以，但尤为喜欢酸，喜欢到什么程度呢，他的餐后水果都可能是一颗柠檬，鲜切柠檬。

　　韩律被投喂过几次，次次抗拒，次次中招。季鸥看他酸得皱眉的样子，就一脸得逞笑着跑掉。
　　那能怎么办，韩律将计就计追上去把他办了呗，过日子可不就是情趣。
　　但这个他真接受无能，怎么还撒辣椒？

　　只有季鸥就算了，在别人面前他还得维持形象，韩律决定不尝。
　　然而过度拒绝也是一种不礼貌，韩律接过来，“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看向季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三个人站在门口，目送韩律远去。
　　今天太阳很大，季鸥在工作室门旁的四季桂下面，看着车尾消失在视线中。
　　透过树影的斑驳光斑扫在脸上，季鸥出神地眯着眼，一动不动，像樽静立的雕像。

　　崔灿看看他，欲言又止，周楠无声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别说话，两个人相继进了屋。

　　季鸥总觉得落了点什么，他站了会儿，才恍然想起来，哦，他的包好像还在韩律车上。
　　电脑和刚签完的合同都在里面，可这会儿车已经走出去大老远，也不能再让人拐回来了。

　　唉，心跑哪去了，这都能忘。
　　季鸥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脑子真坏掉，转身回了工作室。

　　崔灿和周楠盯着他忧愁的脸，一时无言。
　　“那个……”周楠绞尽脑汁，指指桌上的果切，“要再来一块儿吗季老师？”

　　季鸥难得没胃口，“不了，今天起太早了，我去补个午觉。”

　　说着他飘飘荡荡上了楼，转过拐角，消失在二人视野。

　　韩律到公司地库，去拿副驾上的特产打算让员工分了时，才看见后座上季鸥忘带的包。

　　他错愕了下，继而毫不意外地“啧”了声，瞬间失笑。
　　而后在片刻的寂静中，韩律又靠回座椅上，面对空无一人的车库，缓缓叹出口气。

　　他待了不到一分钟，信息铃声冷不丁响起，是助理提醒他会议即将准时开始。
　　韩律没有犹豫，拉开门下了车，阔步进了电梯，摁下楼层。

　　直到电梯门合拢，韩律在金属反射的模糊影像上，蓦然看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无意识地冷了下来，仿佛带上一层厚重冰壳。

　　他面无表情别开眼，忽然厌倦这个四壁光亮的，不断上升的电梯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