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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致爱丽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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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律给的地址是裕青艺术馆,挂了电话,季鸥还在想,他和韩律可能与这里有什么不解之缘,就像第一次是“天际线”。两场展览把他们捆绑两次,仿佛不在一起过不去,这回不成,下次估计还能再来个“地平线”。
想着想着季鸥就笑了,而后踏上艺术馆的台阶。
距离撤展还剩三天,View的营销部门工作能力很不错,展览的热度居高不下,人流量维持在稳定的水平上,至少馆内没有空旷的感觉。
他想打电话问问韩律说“我到了你在哪”,一思索又觉得没意义,抽出一半的手机落回口袋,他径直往《茧》的方向去了。
果不其然,韩律就在这儿。
季鸥放缓脚步。
丝线交错,三五个看展的人慢慢游荡,低声交谈,若有似无的轻缓乐声从缝隙间飘出,韩律站在雕塑边,肩平背直,手臂环抱,看着面前发出乐声的源头。
季鸥轻轻叹出口气。
韩律回身,看到他,露出笑容,招了招手。
他过去,来到韩律旁边,两个人一同看向雕塑。
铁丝密集缠绕,藏起内部的八音盒,旋律在雕塑身体里跳动,季鸥站在这个和韩律相同的角度,看到它们相拥成一颗心脏的形状。
“《致爱丽丝》?”韩律说。
“啊,对。”季鸥平平地回应。
“哦——”
季鸥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忍不住问,语气还有点埋怨:“谁弄的啊?”
韩律也平平道:“我弄的。”
我就知道是你。
季鸥悄悄乜他一眼。
韩律转头盯向他,“应该是误触了什么机关,不过我不知道怎么复原。”
“噢,没什么。”季鸥转而又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算是一个……小彩蛋吧。”
“彩蛋?”韩律挑了下眉,仿佛感到诧异,“之前没听说过,展馆一开始收到的作品资料上也没有写。”
看来他早就对展览有所关注。
“不然怎么能叫彩蛋,而且一般人不会上手摸啊。”季鸥用类似叹息的语气说。
韩律笑了一声,“那还真挺难找,我摸了三天了,好歹撤展前终于发现了。”他盯着季鸥,“我就知道它一定不简单。”
季鸥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了。
他抬脚,绕着雕塑转了一圈,手指顺着金属拟成的脊背肌肉轮廓抚过,重新回到原位,转头看着韩律,两相对视。
“那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我能知道它为什么叫《茧》吗?”
“能。”
四周的黑线织成黑夜,铺展成网,随着摇篮曲般的乐声,将他们扑进共同的梦里。
那是季鸥的热恋时光中,印象最深刻的记忆。
季鸥和韩律的恋爱进程十分迅速,从表白到接吻到同居,前后不超过两个月。
他记得韩律向他发出同居邀请的时候,很直接地说:“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当时他们在从天际线展馆返回的路上,闻言,季鸥一愣,转头看他。
韩律很坦荡地说:“不太想送你回家。”
季鸥听出他的意思,故意不乐意道:“没关系,你不想送我可以自己打车。”
天呐,韩律好害怕他下一句是“你给我报销路费就行”,赶紧道:“不是那个意思。”
他转头分过来个目光,“我说真的,搬过来和我一起吧。”
情侣关系的成年人同居意味什么?这点大家心知肚明。
韩律的眼神太过直白,季鸥不好意思了下,但面上不露声色,笑吟吟看着他,说:“好啊,什么时候?”
就现在。
他们一路回到季鸥的住处,说干就干。季鸥蜗居的小家是毕业后才搬的,东西不多,他们收拾了生活必需品,两个小时,两个箱子和两个包,装进后备箱,韩律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把季鸥带回自己的领地。
轻率的决定总隐含着一种疯狂,没有人会在疯狂中不感到兴奋。
季鸥像第一次逃课的学生,他没有那样的经历,可是这一刻生出类似的叛逆心理。
行李箱敞开在一旁,韩律把他圈在衣柜旁时,季鸥有意引诱,伸手搂住他,眼神纯澈,“怎么回事,我的心跳得好快。”
韩律不接这句话简直过不去:“是吗?我摸摸。”
他伸手,把季鸥推到衣柜上,摁住,吻了过去。
季鸥脚步踉跄被压在床上时,情迷意乱中,还想抽空问韩律有没有准备东西。
然而好孩子第一次犯错总容易被抓包,季鸥睁开眼,视野里,韩律的鬓发侵染上燥热的湿,而顶上的灯仿佛被地心引力强拉过来的月球,紧迫地悬在他面前。
察觉到季鸥的走神,韩律停下来,以为他没准备好,“怎么了?”
他们都亲出反应了,季鸥很不好意思,遮住脸,委屈又愧疚,“今天可能不太行……”
太激动了,不知道刺激到脑袋里哪个开关,把他搞得知觉错乱了。
季鸥不希望第一次是这样的,有点担心看韩律时“看走眼”,什么大小问题的,太奇怪了。
韩律安慰地亲亲他,抵着他的额头,听见这说法,没忍住“噗嗤”笑了,季鸥也后知后觉被逗笑。
笑了一会儿,韩律翻身下来,跟他并排躺在一起。
那股躁动稍稍平息,姿势变成面对面,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韩律和他商量房子哪里需要改动,季鸥的东西可以放在哪里,还有什么需要,改天去家居商场采购。
这种感觉对两个人来说都很新鲜,季鸥兴致高昂,说起话来眼睛闪烁着明亮的神采,而后他注意到韩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于是停下嘴巴。
“我是不是有点亢奋了?”他问。
“还好吧,”韩律说,“其实我也就是表面平静。”
韩律不刻薄的时候还是挺让人安心的,这大概也是关系转变的结果,季鸥内心感慨,又听他问:“好点了吗?”
好是好了,不过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季鸥轻轻挑了下眉,看他。
韩律说:“忽然想起来贝多芬的《致爱丽丝》了。”
“这跟梦游仙境的是一个人吗?”
韩律忽然坐起来,“你等等,View之前办过一个贝多芬的个人回顾展,搜集过一些唱片,我记得家里有这张。”
说着他走出卧室,季鸥也跟着出去了。
他看韩律打开落地灯,从箱子里码放整齐的唱片里找出,放到一起收集来的唱片机上,拨上唱针,絮语般的旋律在昏暗房间响起来。
暗夜流光,唱针在黑胶沟槽上一圈圈走过,季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以至于一年多后的深秋,他包里装着医院的诊断报告,走在佛罗伦萨夜晚的街头,听见路边艺人弹奏熟悉的钢琴曲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伤。
他想起那晚和韩律相拥,身体轻晃,像踩着不规则的舞步;想起第一插部的欢快曲调出现,他仿佛被突变的五线谱绊到,乱了节奏,倏地笑出声;想起韩律低头,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的爱丽丝”。
而今他独自站在人流涌动的大街,在这个繁华浪漫的时刻。
他想,韩律也应该在这里的。为什么韩律不在这里。
他很想再回到那个夜晚。
到底是季鸥发觉那个开始意味着什么,还是他认为后来的自己作茧自缚,又或是期望能破茧重生,其实含义都很难说清了。
唯一确定的,就是季鸥难以忘怀,某个夜晚,韩律为他编织一个美妙的仙境,让他做了一次尽情漫游的爱丽丝。
乐声响过一轮,归于安静。
韩律沉默许久,问:“为什么藏起来了?”
为什么把整件作品的核心藏起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想法。”季鸥很诚实,两手一揣垂在身前,“万一你没感情了,我还有解释的余地,就像开幕式那个拜访,不然不就百口莫辩了?我多不好意思啊。”
季鸥本身就希望韩律能看见它,但是他知道,只要韩律听见这首曲子,再厚的茧也会被抽净,他的心思就完全透明了。
他可以离开,韩律也可以不再爱他,那么这个谜底也可以藏在茧里,永远不被揭露。
韩律伸手,在雕塑相贴的肋部间隙里,摸到一个松动的发条,拧了两圈,音乐又响起来。
“傻呀,”他说,“不是说怕爱被消磨才分开的吗,怎么能分开后还是不爱了。”
他的语气无奈,混着轻缓的旋律,仿佛含着一声叹息。
这句话让季鸥沉思许久。
从展馆出来,到停车场时,季鸥说:“因为我害怕,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抛妻弃子?”韩律略一扬眉。
“……”季鸥上前一步,哄他,“对不起老婆,我错了。”
拉开副驾的车门,韩律摇头失笑。
“其实我也害怕。”季鸥坐进去,忽然又听韩律说。
他不解地抬头,“你怕什么?”
季鸥仰着脸,和他对视,韩律关上门,从车头绕了一圈,坐进主驾座位上。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他说,“你知道的,季鸥,我不是专业策展人,同样担心能力不足搞砸一切,我不是很体贴的恋人,甚至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当然害怕你会讨厌我。三四年前我也处于自我怀疑的阶段,谁没迷茫过,但不都过来了么,多亏有你陪我。你都把自己的问题放在我之后解决了,我哪会怪你,分明是舍不得你。”
韩律太了解季鸥,不用他说,就知道他在怀疑当初的选择的正确性。
拧动钥匙,他慢慢说:“不要想太多,你有选择的权力,也有不为选择做解释的权利。感情不就是愿打愿挨的事吗,我乐意配合,那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季鸥默然。
韩律还是有种男人不该轻易袒露脆弱的心理,不自信的话不想在爱人面前说。
他话头一转,“说实话,我都觉得咱们俩的恋爱像合同里顺带的了。”
那场展览穿针引线,将他们缝起来,当合作结束,线用光了,他们的恋爱也走到终点,好像某种不认真的激情产物。
季鸥别开脸,“咳……怎么可能,我也没跟别的策展人谈过。”
“那再好不过。”
车窗外的风景倒退,季鸥手指抵着嘴唇,一时走神。
冷不丁的,韩律说:“知道这件作品怎么来的,更舍不得你卖给别人了。”
季鸥回神,转头看着他,思索片刻,下定决心,“送我回我家吧,有个东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