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有珥

3、郎心似铁，一往无前 午后，中城

　　午后，中城区，尚贤艺术学校的某间会议室。
　　高学费供养出的高端私立学校尽显奢华，连普通会议室都是纯实木家具。长桌两侧排开十四张马鞍皮座椅，桌子中央摆着一盆草月流插花，鲜花在恒温的冬季室内常开不败，花香四溢。
　　隔着会议桌，两名面试官和林鸢相对而坐，一边提问一边翻看简历。
　　“林鸢老师，”教学总监点头，“久仰大名。方便问一下信息素等级吗？”
　　“B、呃，我现在没有信息素。”
　　另一名面试官好奇地睁大双眼：“完全没有吗？我们知道您遭遇过一起恶劣的投毒事件，但是经过血液透析——哦，天哪……”
　　林鸢拉低衣领转身，露出后颈上的伤痕，如实相告：“我把腺体切除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
　　聊过信息素话题之后，屋子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点。两名面试官就林鸢的工作经历又提出几个问题，简单介绍一下学校现状，很快便谈到了工作待遇。
　　“起薪五千，”HR递出一份合同，“有保险和节日礼金，每年带薪休假——”
　　“五千？”林鸢打断道，“这是月薪？”
　　之所以找到尚贤艺术学校，是因为林鸢认识这里的校董事长卢尚贤。上一世，卢尚贤曾给他开出百万年薪，直到林鸢重返舞台之前，一直把他奉为学校里的明星教师。
　　“恕我直言，”年轻的HR微笑，“您现在只值这个价格。所有初级教师都是一样的待遇。”
　　林鸢把面前的合同推开，胸口起伏，面色通红。“我有七年舞台经验，有国际金奖证书，现在依然能做大跳和连续二十个挥鞭转，什么初级教师能做到和我一样？”
　　教学总监是个中年alpha，双臂交叉，不耐烦地扯扯领带，摆出老师训学生的经典架势。“我们当然知道你很厉害。但艺术需要感性，感性到底是AO的领域。我们学校满是A级以上的顶尖学生，如果你是他们的家长，会接受一个beta老师去教自己的孩子吗？”
　　林鸢受够了。聊了半天，所谓的教师招聘只是一场信息素筛选。除了他自己，压根没有一个人关心舞蹈。
　　林鸢要回自己的简历。烫金的履历，上好的哑光铜版纸，应该留给识货的人。
　　HR摇头叹息，教学总监尽管无语，还是“好心”地劝告：“哎，别费劲了，首都一共这么三两家艺术学校，你去别的地方还不如尚贤呢！除非——你能在没有腺体的情况下指导信息素协调课。”
　　“信息素协调课。”林鸢停下脚步，“那是什么东西？”
　　两个面试官对视一眼，似乎在犹豫谁先开口。
　　“一门礼仪规训课程。”HR用水笔轻轻敲桌面，试图一笔带过，“训练身体姿态、呼吸方法、信息素释放精准度……总之是帮助omega孩子们获得更优雅的气质，更舒服的体感，包括发热期。”
　　教学总监怕同事言多语失，及时截住话茬。“咳、林老师是混过娱乐圈的人，都明白的。”
　　严格来说，林鸢混的是文艺圈而非娱乐圈，但他确实明白弦外之意。
　　作为一个出身beta家庭的平凡omega，考入顶尖舞蹈院校的那一天就意味着摸到了上升通道的天花板。个人能力无法再帮助林鸢前进，挡在他和舞台聚光灯中间的，是无形的壁垒。
　　为了打破那层壁垒，林鸢和一家娱乐公司签约，对方承诺会为他争取资源，而他则要服从安排，在任何必要的时候登台“演出”。演着演着，场地越来越小，观众越来越少，经纪人索性把林鸢直接带到酒店，让他在休息室“候场”，等待贵宾大驾光临。
　　Omega休息室全是小明星和杂志模特，穿着火辣，群魔乱舞。有的喝酒，有的吞云吐雾，有的大白天就把alpha拉去洗手间乱搞，信息素、香水味和腥臊臭味混杂成生化武器飘出隔间，令人几欲作呕。
　　林鸢那时候就应该走的，但他抱着最后一丝可怜的幻想换上“演出服”，推开包间大门。十几个有钱人围坐一桌，总该有一个爱看跳舞的观众吧？他想。
　　答案是一个也没有。不仅没有看舞蹈的客人，甚至没有一个体面的“人”。中年导演alpha满身酒气，上来就往他身上乱摸，一边嗅闻腺体，一边问他喜欢贴片还是颈环。
　　林鸢以为导演指的是抑制器颈环，把人逗笑了，手里的红酒洒在乳白色地毯上。
　　——“小可爱，你难道没上过信息素协调课吗？”
　　当时林鸢不懂，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我没学过什么‘礼仪课’。”他说，“如果我做老师，死也不会教学生那种东西。”
　　HR八卦欲爆棚，完全忘了场合，陈年往事叽里呱啦地曝出来：“那‘天水宴会门’事件呢？听说当年你也在现场照片里，只不过被人花钱撤下来了。几百个娱乐营销号，十几家正经新闻媒体，得是多么有权有势的人才能帮你做到？”
　　“与你无关。”
　　林鸢不想陷入往事泥潭，拎着简历往门外走，HR在身后像个机关枪似的追问：“其实是你前男友，那位传闻中的伯爵先生，对吧？你们分手的真正原因就是这个！不是什么异国恋，也不是因为你失去腺体，而是情色交易的丑陋让他感到害怕。Alpha都是领地动物，见不得自己的omega被人玩弄，哪怕他自己在外面脚踩十条船！”
　　“想像力真丰富。”林鸢嘴角抽动，“谁说beta没有感性？你去当个娱记或者小说家吧，应该比在这上班赚钱。”
　　狠话一时爽，出门就迷茫。
　　踏出尚贤艺术学校的大门，林鸢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去小舞团应聘？他现在处于恢复期，近两年内没法剧烈运动。换个职业？舞蹈专业很难转行。去其他私立学校应聘？大概率是一样的结果……
　　林鸢徘徊在十字街头，脚底下自觉往最熟悉的方向走。
　　拎着一堆蔬菜从菜场出来，林鸢在楼下遇见取外卖的邻居，忽然意识到荒唐——他根本没必要买新鲜蔬菜。单身人士应该吃速食品或者点外卖，而不是像个煮夫一样回家做饭。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陆霆。
　　Alpha在车位上站着，正在兢兢业业擦车，把老爷车外壳抹得锃亮。给林鸢打招呼的时候有些别扭，大概还介意那句羞辱。
　　但林鸢绝对不会道歉。前世的丈夫在他心里已经死了，少年陆霆连前夫都算不上，只是陌生人而已。
　　“喂，吃饭了吗？”
　　林鸢把沉重的购物袋塞给陆霆，进了家门先去沙发上窝着，缓解一身疲惫。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看见陆霆从厨房水槽里捞起一颗莴苣，湿淋淋的就往嘴里炫。
　　“你是兔子吗？！”林鸢把莴苣从巨口中夺出，“这要炒的！”
　　“我不会做饭。”
　　“谁他么天生会做饭。我就示范一回，你站这儿看好了，以后都是你做。”
　　林鸢骂骂咧咧炒菜，指导少年辨认各种调料。什么糖、盐、酱油、鱼露……陆霆统统听过没见过，一个问题引出十万个问题。
　　“花椒是什么味道？”
　　“尝尝呗。”
　　“呃……你喜欢这个？”
　　“只要别人给我做饭，我什么都喜欢。”
　　饭菜上桌，陆霆又有了新的问题——他不会用筷子。
　　“能不能给我找一副——”
　　“没有。学。”
　　大人学习使用筷子的场景略显可笑，偏巧林鸢还煮了一碗汤面。陆霆把两根筷子并拢，像用叉子那样插进面里，试图卷起一绺。结果面条总是刚举到半空就滑了回去，汤汁四溅，准确无误地落在他唯一的白衬衣上。
　　滑溜溜的莴笋片更吃不着。陆霆只好低头凑近碗边，试图用扒拉的方式把面条送进嘴里。林鸢发现他偷懒，当即赏了一记脑瓜崩。
　　“不想学就去吃生菜。我的餐桌上禁止出现野兽。”
　　“我就是饿了……”
　　林鸢喝了两口面汤，把所有的饭菜都剩给陆霆。他独自回屋休息，厚厚的窗帘一拉，困意席卷全身。
　　太累了。失去腺体的身体不如想象中轻松，像是披着一层湿透的棉被负重前行，每走一步都消耗成倍体力。
　　后颈也依然在痛。熊楮墨给他主刀做切除，说是尽可能保留了一部分腺体组织，以防万一被风纪警察发现，还能在法庭上狡辩两句。
　　腺体。腺体。腺体。
　　一个该死的器官而已。Beta原本没有腺体，而人体总共有七八十个器官，心脏、大脑、肝、肺、肾，哪个不比这一两肉重要，怎么离了它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
　　一觉醒来是天黑。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荚香，林鸢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只有一盏星星灯亮在床头，他好像回到了老家，睡在小二层别墅的阁楼上，而父母正在天井里打水，接满一整张大木盆，用皂荚的汁水浆洗衣服。
　　明明有洗衣烘干一体机，但他们说这样洗出来的布料才有家的味道。
　　林鸢下床，循着味道的方向走啊走，推开浴室门，看见陆霆光着膀子，赤脚站在浴缸里。
　　“你在洗被子？那么沉的东西，怎么才能——”
　　哗啦一声巨响，陆霆拎起水里的棉被。又是哗啦一声响，被子被打着旋儿地拧出无数道水流，肉眼可见地缩水了一半。
　　年轻人，真是够有劲的。
　　林鸢倚着门框打呵欠，“这个东西分两层，外面叫被套，里面叫棉芯，是可以分离的。以后洗被子，只用洗外面那层布料就好。”
　　“哦。”
　　“现在的问题是，这是条蚕丝被，不能机器烘干。所以你今晚盖什么睡觉？”
　　“没关系，家里有地暖，我可以睡地上。”
　　不会做饭，不会用筷子，不会拆被套，冬天睡地板。从吃饭到睡觉，陆霆表现出诸多异于常人的“野性”，背后似乎暗藏着一个极其凄惨的童年故事，亟待好心人提问。
　　少年目光坦荡，是有问必答的模样。
　　但林鸢不会问。因为他知道原因，问了就会心软。
　　“被子晾去阳台外面。”林鸢无情转身，“注意脚下，别踩到我的菖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