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有珥

4、艺术家想当老板 “你去哪里

　　“你去哪里？”
　　出门之前被拦住，林鸢差点就要习惯性报备。但是过了一秒他看见alpha年轻十岁的脸，好心情一扫而空。
　　“少打听。”林鸢盯着陆霆汗涔涔的头发，“自己玩去，小脏猴。”
　　陆霆刚从外头晨跑回来，上身穿一件长袖单衣，和昨天那件同款同色，或者压根就是同一件。衣服领口湿了一圈，倒是没有汗臭味，不过鞋上的油污印记太明显，款式也过时了许多年……
　　林鸢上上下下扫量少年，眼神苛刻，略显鄙薄。
　　比起昨天被羞辱后的“义愤填膺”，陆霆今天反应平淡，一边换外套一边跟林鸢提议：“要是出远门，我和你一起吧。汽车零件老化，很有可能半路抛锚，带上我，还能帮忙修个车。”
　　“哦，真是为了修车吗？”
　　林鸢在门口坐下，撩起裤脚，弯腰去系长筒靴的靴带。
　　靴子本就细瘦，被他一拉抽绳，牛皮漆面严丝合缝地裹住两条长腿，脚踝细瘦，腿肚圆润，勾勒出一段完美弧线。
　　系带被勒到最紧，两颗金属扣悬在半空左摇右晃，晃得少年别过脸去。
　　林鸢手上慢吞吞，眼神冷飕飕。“还以为……你是想打扰我约会呢。”
　　少年脸颊微红，呼吸明显一滞，林鸢满心窃喜。
　　上钩吧，小狼崽子，暴露你的直A癌本性吧……
　　“你不能找alpha。”
　　“什么？”
　　“昨天，熊医生说你刚做完手术，可以接吻，但是不能剧烈——”
　　“滚蛋！”
　　林鸢火冒三丈，手里的车钥匙大力丢出去，在空中擦出一声诡异啸叫，被稳稳接住。他紧接着去捞门口的花瓶，还没等出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也不能生气。”陆霆说。
　　“呵。哈哈。哈哈哈哈……”
　　林鸢无语失笑，转身出门，一时半刻竟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陆霆拿着车钥匙跟在身后，情绪状态稳定。
　　心理攻防战初见分晓。林鸢低估了alpha的抗压能力，没想到少年人仅花一天功夫就能适应成年人的毒舌，还能无师自通地反击。哪怕他继续挑衅，在几十分钟的路途中各种骂人泄愤：
　　“我呸。”
　　“装什么三好青年小可怜。”
　　“你就演吧，演得这么卖力，好像熊楮墨和居民委员会的人能给你颁个奖状似的……”
　　——坐在副驾的陆霆只是帮忙看导航，一言不发。
　　碳纤维地基的高速公路开到尽头，露出一道灰土土的水泥支路。车子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后备箱里那盒工具箱跟着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鸢握紧方向盘，紧盯前方道路，两旁稀疏的梧桐树把日光拆成细碎斑点，照得人头晕目眩。
　　烫金的大字终于从树影里露出来——“滨江高等音乐学院”。
　　名字起得高大上，其实是滨江大学附属的一所专科院校，而且舞蹈系人数很少。林鸢之所以会带着简历过来，只是听说这边学费贵，给教师开出的工资也高。
　　如果不在意收入，他完全可以去正规本科学校应聘，比如自己的母校。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现如今掉进了钱眼儿里呢？
　　门卫室里，保安大叔低着脑袋看手机，随手抬杆放行。林鸢刚把车停进车位，一个穿练功服的女生从旁边飞奔而过，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嘴里喊着“完了完了又迟到了”。跟着她走进教学楼，经过一间教室窗边，林鸢瞥见里面十几个学生歪歪扭扭地倚着墙壁开嗓，老师坐在钢琴凳上数拍子，教室门口飘出一股葱油煎饼味儿。
　　碰见教务处老师的时候，林鸢意识到学校周围可能只有一家早餐店——每个人身上都是一样的葱香四溢。
　　“去大教室候场吧，”女老师说，“群面十点开始。”
　　大教室里，满是各种拿着简历的年轻人。多数人戴着眼镜、穿着不太合身的正装，看起来和音乐舞蹈没啥关系，更像是理科生或者工程师。有的在翻看手机默念面试问答资料，有的在不停抖腿缓解焦虑，也有女生对着镜子补口红，画了又擦，擦了再画。
　　教室的空调全力运转，热风掀动窗帘，一下一下扫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某种杂乱的心跳。
　　“这里配不上你。”陆霆笃定道。
　　“你懂个屁。”
　　林鸢赞同少年的意见，但他懒得掰扯。谁愿意自降身价去新手村虐菜，还不都是为了刷装备。
　　“你很缺钱吗？”过了一会儿，陆霆追问。
　　“那可太缺了，呵呵。要是谁现在能送我一笔遗产，我可以直接跪下叫他爸爸。”
　　“我有一些存款，可以送给你。”
　　“……”
　　深吸一口气，林鸢压低声音：“你有多少？”
　　“七万。”
　　“……还是留着自己花吧。七万块，不够我一年水电物业费的。”
　　Alpha少年微微脸红，依旧很认真地劝说：“你不该太看重钱。如果说你是艺术家，是天上飞的鸟，那这里的人就是俗人，是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和他们混在一起时间长了，肯定——”
　　“用你指点江山！”
　　林鸢血压飙升，手里的简历一巴掌拍他脸上。“就算以后再不跳舞，老子曾经是首都舞蹈学院入学第一、毕业第一、进了舞团还是首席，凭什么听你小子在这儿上课？你高中辍学是因为考不上大学吧，就连对面那所体育学院——”
　　林鸢抬手指向窗外，对面空空如也。
　　“就连、就连旁边那个职业技术——”
　　他拉着陆霆走到另一边窗台，窗外还是一片湛蓝的天际线。
　　林鸢懵了两秒，回头扫视屋内众人，忽然意识到他们使用的手机款式很老旧，当然也包括自己的。
　　这是十年前……
　　“走！”
　　林鸢拉起陆霆就跑。
　　车子停在滨江区商业中心，一栋孤零零的写字楼前。簇新的建筑，二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白色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大楼底层是银行，周围有稀稀落落的临街商铺，再远处就是一大片被围起来的空地，灰扑扑的栅栏围墙上布满青少年留下的喷漆涂鸦，红黑交错，墙根底下有绿色的野草疯长出来。空地漫无边际，几台压路机在里头缓慢移动，也有锈迹斑斑的铲斗静止在土坡上，像是哪个挖掘机身上掉下的零件，荒废多年。
　　但林鸢知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工地上的尘烟散去，取而代之的会是一栋栋玻璃大楼和商业综合体，比眼前的写字楼更高更阔气。马路东边会有一整条步行街，头顶上是爬满鲜花藤蔓的伞状光伏天棚，服装店、咖啡厅、书店散发出各种香氛味道，玻璃门推开时撞响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街头总有牵手约会的大学生，因为步行街尽头会有搬迁而来的大学城，到时候滨江新区的人口数会增加一倍，全是来此学习工作的年轻人。
　　当然，房价也会随之上涨。
　　不过林鸢没有能力再买下一栋新房。他心中的打算是租下一间地段较好的高层，装上落地镜、把杆、地胶，用专业的舞蹈教室吸引来自新贵家庭的学生，然后自己当老板赚钱。
　　眼光和能力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凭什么只能给别人打工？
　　上楼打听，写字楼十一层刚好有一间上百平的大开间正在出租，林鸢给中介打了个电话，对方说马上就到。
　　他站在窗边深呼吸，空气干燥，喉咙有点紧。“你觉得我能行么？”
　　陆霆坚定点头，“嗯。”
　　林鸢又打趣道：“知道我说什么你就瞎嗯，小屁孩儿。”
　　“……”
　　听说林鸢有意租赁，中介到得飞快，几乎像是坐飞行器直接降落楼顶下来的。他带着钥匙和合同一块儿过来，说房子很久没租出去了，只要租期超过一年，价格可以再降百分之五。
　　而林鸢这边看完房间也很满意——原本就是用作瑜伽馆的教室，镜子和地胶都是现成的，只需修修补补即可。
　　双方一拍即合，没聊几句就到了签字盖章的环节。林鸢刚撂下水笔，却看见中介小哥的笑容僵在脸上。
　　“您的性别……”小哥举着身份证张大嘴巴，像是瞧见什么史前巨兽，语气呆滞而迟缓，“这一栏怎么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