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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飞鸟(4) 已经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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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光线昏暗,向月声盘腿坐在淋浴间突起的台子上,仰头看站在她面前的竹简。
竹简头顶上微弱的浴室灯光照不亮她整个人,她的脸躲在暗处,向月声看不到的脊背在明,长袍裹在背上,很柔软的垂下来。
“我非常疑惑。”向月声用“非常”作为重音强调,“除了你有技能保护之外,为什么梁穗浓到现在都没有中幻觉?”
“你怎么昨天怀疑燕纾,今天又怀疑穗姐。”竹简说话的声音很小,可语气足够尖锐,“明天你是不是要怀疑我了?”
向月声咂了一下嘴:“副本情况变化快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把问题扯到信任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上。竹简,我目前的想法是梁穗浓比我们都要早中幻觉。”
竹简抬手去撩耳边的碎发,她手链上的银色飞鸟吊坠在微弱的灯光下泛出一点锐利的银光:“我十七岁就认识穗姐,到现在都四年多了。她的状态我最清楚。”
向月声很笃定:“所以你知道她已经中幻觉了。”
竹简抿了抿嘴:“我不确定。”
“是吗。”对方显然是不信。
竹简放下手,飞鸟吊坠跟着她的动作晃动,像是扇动翅膀准备起飞:“我能……应该能猜到穗姐的关键词。”
向月声挺直脊背,离竹简的距离更近一些。她看到暗处的竹简脸上满是犹豫,提醒说:“她的隐私和大家的性命你能分得清轻重吧。”
与此同时。
燕纾看着双眼突然涣散放空的梁穗浓,先骂自己是蠢货,再把左手搭到右手的长袍上,犹豫着要不要撩起袖子学上一个副本的梁穗浓,打她一巴掌。
“梁穗浓。”燕纾的手指捏上袖子,“梁穗浓,醒醒。”
燕纾不知道梁穗浓现在陷入了什么样的幻觉。
我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原来这是对梁穗浓的关键词——谁一个人活不下去呢?在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袖子已经被燕纾一点一点挽起,她手腕上的黑色素绳顺着动作晃动,内圈的银色细闪在晦暗的光线下泛出一点点光泽,像一条微弱的银河。
“梁穗浓,你快醒醒,我真不想打你。这样显得我特别像在报复你,特别小肚鸡肠。”燕纾的掌心贴到梁穗浓的脸上。柔软温热的触感,令她突兀地想起从前奶奶住院的那段时间。
奶奶的脸颊也是温热的,但不柔软。老年人的胶原蛋白几乎完全流失,剩下一张盖住骨架的干巴巴的皮。燕纾的掌心贴着奶奶的下巴,被她下巴的骨头硌痛。
燕纾的手指落在浅绿色的氧气面罩上。那是奶奶的呼吸,那是奶奶的生命。没有它,奶奶就会死。
“嘀——”
“嘀——”
车喇叭被女人按得响亮急躁,站在车头的小女孩恍若未闻,纹丝不动地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里面的女人。
女人只好拉下手刹打开车门,硬底皮鞋在黄土地上敲出飞扬的灰尘:“你要干什么!让开!”
小女孩梳着低低的双马尾辫,辫尾很乖顺地垂到肩上,垂到她穿着的灰色圆领,戴着一个硕大蝴蝶结的裙子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女人不耐烦地拽着小女孩的肩膀推搡着她,“让开!听不懂吗?!”
“我分得清。”
竹简靠到墙上。她抱起胳膊,银色的飞鸟吊坠隔着长袍贴在小臂上:“穗姐喜欢热闹,她喜欢当所有人的姐姐。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喜欢当所有人的妈妈。”
向月声和梁穗浓认识也有些时间。对竹简的这句评价完全认可。她们两个之前在一个很日常的副本遇到,梁穗浓会关心她吃饭睡觉,关心她添外套。她的神情语气和姿态让向月声几度幻视自己的妈妈。
“穗姐她,她小时候有一段经历……她……”竹简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抱紧胳膊。她仰起头,眯起眼睛,好像浴室的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让她必须要极力去看清楚。
向月声在这一刻想到竹简的幻觉触发词里包含“妈妈”。她从台子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站到竹简面前,抓着竹简的肩膀使劲摇晃:“竹简!那是幻觉!”
已经迟了。
“爸爸!”燕纾转身冲出病房,对站在走廊上和医生讨论病情的爸爸大喊,“奶奶的监护器在警报!我不知道怎么了!”
爸爸向病房跑过来,医生把病历随手丢到就近的护士站,原本正坐在护士站后面的护士们在听到燕纾的话后也纷纷站起来。她们一起向病房,向燕纾冲来。
燕纾在慌乱中侧身躲到一边。
“行,你不让开是吧。”女人的话音落下后,忍无可忍地拽着小女孩的胳膊扯起她。
才六岁的小女孩没有抵抗成年女性的力量,她像一个垃圾被女人轻巧地丢到路边。女人重新回到驾驶座,放下车窗对还低着头的小女孩说:“你现在归你爸养知道吗?能听懂吗?法院把你判给你爸了。梁、穗浓。”
六岁的梁穗浓穿着去年生日时妈妈给她买的衣服。她抬起头,车框后的女人有一双漂亮飞扬的丹凤眼,和她几乎如出一辙的丹凤眼。
“妈妈。”梁穗浓张张嘴,嗓子的干涩痛得她想要掉眼泪。
但不能哭,妈妈最讨厌孩子哭。
“你肯定要最好的呀,妈妈能力范围内能给你的肯定都是最好的。不管是你平时吃的穿的,还是现在妈妈给你填的志愿,肯定都是对你最好的。”
一张黑色玻璃茶几横在母女之间,茶几上是好几张写满圆珠笔字迹的纸。竹简看着坐在沙发上跷着腿的妈妈,听妈妈一字一句说着听厌的话:“女孩子嘛,不要那么辛苦。当老师最好了,不用风吹日晒,学校里的环境也单纯,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妈妈指间的圆珠笔笔尖点一点被划了两道横线的“学前教育”:“毕业了去当幼儿园老师,带小朋友轻松的。以后你的小孩上幼儿园,你们正好也能一起上班,多幸福啊。”
妈妈想得好远啊。竹简想说这句话,但也能想到妈妈会给她“为她好”的回答。于是这一句话就在嘴里被她咽回去吞进胃里,让胃酸腐蚀,成为腐臭的一摊泥。
小鸟在泥泞的土地不停挣扎,它叫的凄厉又无助,一双豆豆眼始终盯着它唯一的救命稻草。
燕纾的圆头皮鞋踩进泥地,鞋上的粉色蝴蝶结装饰随着脚步沾上飞溅的泥水。等她走到小鸟的面前,皮鞋上的粉色蝴蝶结已经完全变成灰色。
小鸟受伤了。
燕纾蹲下身,白色的蓬蓬裙裙摆也沾上泥水。她浑然不觉,也毫不在意。
“你很痛苦吗?”问话从燕纾的嗓子里流出来,孩童的稚嫩。
跑、跑、跑。
汽车发动,梁穗浓埋头跟在妈妈的汽车后面跑。
起初梁穗浓还能闻到汽车尾气的味道,很快她就被汽车丢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
车子成为一点点的小黑点,梁穗浓还在不停朝着它的方向跑。她向着渐渐消失的车伸出手,扯开已经黏住的嘴唇:“妈妈——妈妈——”别走,别丢下我。
一只粗糙的手从梁穗浓身后揽过来,将小小的梁穗浓困进一个充满烟草汗臭的怀里。他捂住梁穗浓的口鼻,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别追了,你妈不要你了。”
“那还是和以前一样,都听妈妈的。”妈妈笑眯眯地放下圆珠笔,撑着膝盖站起来,“你去把填志愿的那个网站打开吧,妈妈给你选,一定不会出错。”
妈妈。竹简的嘴巴一张一合,喊住从客厅走向卧室的妈妈。
妈妈停下脚步回头,很诧异地问:“怎么啦乖乖?”
妈妈。我不想学学前教育。竹简说。
“怎么不想学啊?”妈妈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她推推眼镜,“你这个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录取的啊。”
我……竹简的嘴巴张开,空气灌进她的嗓子里,堵住她所有想说但还没有来得及说的话。
“你怎么啦?你想学什么?”妈妈走到竹简面前,伸手摸上竹简的额头,“没有发烧啊。小宝,你没事吧?”
“我没事。”
穿蓬蓬裙的小燕纾和穿校服的少女燕纾一起张嘴回答父母的关心。
“吓到了吧?喔唷,可怜可怜。”年轻的妈妈和中间的妈妈一起把两个燕纾搂进怀里,“这个事情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石头不大,一个小孩的手刚刚好能握住它。
氧气面罩发出浅绿色的光点,一个少女的手盖上去刚刚好能挡住反光。
妈妈。
站在医院走廊上的燕纾、向汽车伸出手的梁穗浓、被妈妈关切眼神盯到无法呼吸的竹简。她们三个人三张嘴,异口同声地喊:妈妈。
我好像是个怪物。
不要留我一个人。
请听听我的话吧。
妈妈。
燕纾挽起袖子的右手到底还是派上用场。
“啪!”响亮的一声,落到她自己的脸上。
没有医院,没有小鸟,没有妈妈。
她和梁穗浓站在训练基地的走廊上,向右拐弯后,左手边的第三间房间是她们要去找吴不宁的训练师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