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游失眠》又见棠

24、飞鸟（3） “我无意探

　　宿舍天花板的顶灯被假藤蔓装饰缠绕，随着熄灯时间到来，它们一起“唰”得暗下去。宿舍角落里那一点长亮的红光成为唯一的光源。它照出梁穗浓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打开门，一言不发。

　　走廊里的灯都熄灭了，唯一亮着的是尽头墙面上一个朝向右边跑的绿色安全通道小人的标识。
　　梁穗浓看了看标识，轻声喊了句：“系统。”
　　她的眼前亮起一个半透明的虚空黑底屏幕。屏幕上黄色荧光字显示着“任务”、“背包”、“好友”和“公会”四个选项。
　　梁穗浓说了声：“背包。”
　　系统背包应声打开，里面摆着许多梁穗浓从其他副本里得来的道具。她将它们一一看过，视线在上个副本得来的生命之瓶上停留片刻，最后路过它，从背包里取了一瓶隐匿药水放进口袋。

　　吴不宁一整天都没有回来，梁穗浓疑心她已经遇害。副本进度总不能一直卡着，想必不用多久她们这些玩家都会因各自的幻觉而在现实里大开杀戒。
　　梁穗浓用后一个理由去压住在她脑海内拼命影响她所作所为的前一个理由。她放在长袍口袋里的手捏了捏药水瓶，心想我不是为了吴不宁，我知道她只是一个NPC。

　　梁穗浓迈出脚步。
　　她记得以前吴不宁告诉过她训练师办公室的位置在F级宿舍的西北角。她看着朝右边跑的绿色小人儿，走向相反的方向。

　　夜里很静，走廊很长，梁穗浓沿着墙边走，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到空荡的回音。

　　哒、哒、哒。
　　规律的脚步声轻缓，任凭梁穗浓无论如何放轻动作都没有办法彻底将声音消除。
　　她的步伐从走变成挪，又从挪变成小跑。
　　回声愈发响亮，震动走廊，震动梁穗浓的耳朵。她的耳膜随着她的奔跑鼓动，随时都有破损的风险。她毫不在意，更像是浑然不觉，脚步不停，不停地向前。

　　跑、跑、跑。
　　晦暗的长廊渐渐模糊，青白的墙面被漫天的黄土掩盖，训练基地里所有的灰白都在梁穗浓眼前褪色。一股接一股的热浪袭来，将鸟儿拍打到遮荫的大树下，它们挣扎着扑闪翅膀，却始终难以顺利飞翔。
　　跑、跑、跑。
　　视线变矮了很多，但好像又没有变。汽车尾气里有机油的味道。梁穗浓很小的时候一度很喜欢这种味道。妈妈给车加油的时候，坐在后排的她偷偷放下车窗，从缝隙里闻一闻。有时候被妈妈看到，妈妈会皱着眉让她把车窗关起来。
　　“汽油的味道对身体不好。”
　　跑、跑、跑。
　　热浪打在梁穗浓的身上，像拍打鸟儿一样拍打着梁穗浓的身体。汗水从梁穗浓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她本能地瑟缩，闭上眼睛用小臂擦掉汗水。再睁开眼睛时，训练基地青白晦暗的走廊出现在她的眼前。

　　梁穗浓停下脚步。
　　左右两边是一堵很高的白墙，她正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她看不到走廊的尽头，也看不到她来时的路。梁穗浓很确定她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失去方向。
　　她的手再次放到口袋里。冰凉的玻璃瓶让她的精神得到一些缓和。
　　梁穗浓继续迈开脚步。她唯一可以选择的就是往前走，不管目的地会是哪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梁穗浓隐隐看到暗处有一团黑影。
　　她眯起眼睛想要辨认黑影是什么，黑影的主人先发现她：“梁穗浓。”
　　是燕纾的声音。
　　梁穗浓一直堵在嗓子眼的气在这时被她送出来。她朝着燕纾加快脚步：“这里是S级宿舍？”
　　“已经出S级宿舍区了。”
　　燕纾的脸随着梁穗浓的接近逐渐清晰。梁穗浓在说下一句话之前，先伸手牵住她的手。在确认过温度后，梁穗浓再度松一口气：“哦，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和你一起找吴不宁。”燕纾反手握住梁穗浓的手。她似乎很熟悉路线，带着梁穗浓径直向前走。
　　左右两边的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梁穗浓这才发现她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附近。
　　“为什么？”梁穗浓问，“我记得我让你们都去休息。”
　　“这个幻觉对我来说没有影响。”燕纾走在梁穗浓身前半步，只给她留下小半张露在晦暗光线下的坚硬侧脸，“从我们大家中幻觉之后的反应来看，我们的等级是按照受影响程度排的。B级的纪不繁和孙景湛最早中幻觉，两人中幻觉之后的反应都很大，分不清现实和虚假。A级的向月声在中幻觉之后虽然会沉浸，但很快就能挣脱。S级的我能分清幻觉和现实的区别。”
　　说到这里，燕纾的脚步放慢一点，梁穗浓下一步就跟上来与她齐肩。
　　燕纾看着梁穗浓说：“F级的你怎么还没有中幻觉？按理来说，你才应该是第一个中幻觉且深陷其中的人才对。”
　　“我……”梁穗浓忽然发觉自己的嘴角有些重，重得她抬起不来，没有办法挤出笑容。
　　“你应该在初评级的时候就中幻觉了吧。”燕纾看见梁穗浓的反应后继续向前。

　　梁穗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测评室的。
　　留在她后面的燕纾却很清楚的看到梁穗浓苍白的面孔、虚浮的脚步和浑身的大汗。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随地都会倒下。
　　后来在活动室第一次见面，梁穗浓带着一张透白的面孔在燕纾面前假装若无其事，对初评级的事只字不提。但除了瞒不了人的脸色之外，燕纾发现梁穗浓变得比之前更加热心，更加愿意理解别人也更加愿意照顾别人，几乎到达了一种圣母的地步。
　　燕纾不确定梁穗浓的表现是真的中幻觉了还是性格使然，她只是凭借本能认为这不正常。

　　“我无意探究你的幻觉是什么。只是觉得放任你一个人去救吴不宁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燕纾慢悠悠地说着，眼前出现一条岔路，她熟稔地往右走。
　　今天晚上自由活动时间结束之后，燕纾赶在熄灯前找到过训练基地的地图。地图就在S级宿舍区门前的墙上贴着。燕纾记下了去办公室的路。等到熄灯后，身边的乐不知也睡下，她才悄悄从宿舍里摸黑溜出来。
　　她身边，梁穗浓轻轻地“嗯”了一声：“谢谢啊。”

　　前往办公室的路很长。梁穗浓在道谢后变得安静。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周围愈发静，静到梁穗浓逐渐开始窒息。
　　“燕纾。”梁穗浓开始寻找气口。
　　专心致志认路的燕纾：“嗯？怎么了？”
　　“你为什么能不受幻觉的影响？”梁穗浓跟燕纾拐过一个弯，左右两边出现许多紧闭的白色门。门上没有贴标签，梁穗浓分不清各个房间的作用，只在左手边的第二间门上看到一个贴有红底黄色感叹号的三角形警示贴。
　　燕纾带着梁穗浓看也不看，径直路过它：“可能是我意志特别坚定吧。我也不知道。”
　　“是啊。你的意志确实很坚定。”从第一个副本就能看出来，燕纾与其他人不同，不只是意志的问题。
　　想到这儿，梁穗浓说：“你是不是经历过很多事情啊？”
　　“没有。”燕纾已经明白梁穗浓想要问什么，她的眼前再度看见那只躺在地上的小鸟，只是这一次小鸟躺在爸爸给它做得小小的木质棺材里，“不要问这个。这个是触发我幻觉的关键词。”
　　“哦，抱歉。”梁穗浓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真会问啊，一把提起没烧开的壶。
　　燕纾使劲眨眨眼睛。那只躺在棺材里的小鸟却像是粘在她的视网膜上，没有像之前几次离开：“没关系。已经看不见了。”
　　“对了，你之前说你的舍友。”梁穗浓迅速转移话题，“她还是不说话吗？”
　　“我觉得她昨天晚上说话了。”燕纾舔了舔嘴唇，把昨天晚上睡觉前发生的事情告诉梁穗浓，而后又说，“今天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忘记说了，我的床板上有一句话，我猜测是苏越然的触发词。”
　　“苏越然？什么话？”

　　她们走到一个三岔路口。
　　燕纾停下来，哒哒两下脚跟落地声：“我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

　　汽车的轰鸣震耳欲聋。
　　“妈妈——妈妈——”
　　跑、跑、跑。
　　“别丢下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