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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飞鸟(1) “我中幻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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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纾被闹钟叫醒时只觉得头重脚轻。她费力地下床,脚踩在地上如同踩在云里。小腿软绵绵的,唯一能使得上劲的地方是脑袋,但显然也只是往下倒的蛮力。
她迷迷糊糊地洗漱收拾,坐到S级的食堂里喝了一杯咖啡后才慢慢清醒。
乐不知坐在她的对面,和昨天一样雪白到病态,也和昨天一样仿佛是最高科技的仿生人。
没有睡好的大脑迟钝地运作着,燕纾总觉得昨天睡前听到了乐不知说话。
那句话太突兀,太生硬,又太刺耳。燕纾慢慢咀嚼着全麦面包,感受着太阳穴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跳动。她抬起眼皮,再次看向全神贯注吃早饭的乐不知。
她到底会不会说话?
她到底是不是人?
乐不知安然地在燕纾的注视中吃完没有沙拉酱的沙拉、两颗水煮蛋、一块厚实的牛排和一杯冰牛奶。她用放在手边的纸巾擦掉嘴唇上的牛奶渍,纸巾团进掌心后端起餐盘,放到回收点。
燕纾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研究乐不知的身份成为当前最重要的课题。她无论如何都想弄明白,比高三备考时还要认真,比期末背诵专有名词理论时还要努力。
她跟着乐不知走出食堂,在走廊上,她看见许多穿着不同颜色长袍的预备队员都站在各自等级的食堂门口。
他们不动,只是神色各异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燕纾顺着他们的视线向右手边看去——走廊尽头的天花板悬下一根绳子,绳子打一个死结,绳套套在一个人的脖颈上。看到这个人的脸时,燕纾的呼吸有一刻停顿。她认识这个人:在初评级时见过,后来就不理她们的高浅川。
不知道人群中哪个女孩子发出一声尖叫,直到尾音消失也孤零零地无人应和。
在这声尖叫过后,三个穿白衣服的试验员从尽头的门后走进来。他们其中一个训练有素地放下绳套上的女人,另外两个朝着走廊深处走来。
一个说:“接下来要到上课的时间了,大家先各自去各自的教室。”
另一个说:“如果有预备队员对今天看到的这个意外感到不适,可以来心理咨询室找训练师沟通。”
他们说完这两句话后,引导着各个预备队员走向走廊的另一边尽头。这时其中一个训练师喊:“吴不宁,你留一下。”
燕纾循声去找。朝前走的人群里有一个穿粉色长袍,突然站住回头望的女孩子。她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怀里抱着一只耷拉耳朵的小兔子玩偶。她身边深棕卷发的梁穗浓很温柔地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笑容里带着一丝勉强的意味。
燕纾看见梁穗浓的嘴一张一合,她拼出她在对吴不宁说:“没事,去吧。”
她还是那么喜欢照顾人。燕纾一边想一边扭头,跟在乐不知身后向教室走去。
今天早上第一节是理论课。
这个课昨天燕纾在苏越然的口中听过。她对此有些不解,难以猜测这个训练基地要做什么理论培训。
今天上课时她才知道,所谓“理论培训”是认知与逻辑两个部分的训练。
老师在课堂上投屏,一张接一张地展示许多不知所云的东西:人体构造、高大的机器巨人、飞驰的汽车、两室两厅的户型图……燕纾从来没有上过如此荒唐的课,老师按照投屏播放来讲述其中的内容。
他的手指穿进虚晃的光里,摸过图片上弯弯曲曲的大肠与小肠,经过子宫,讲解精/子与卵/子的结合。讲解机器巨人时他的手指从下到上,让大家记住操作机器时一定需要找到合适的钥匙才能启动巨人。他说飞驰的汽车足以将一个长跑健将甩在身后很远的距离。两室两厅是常见的户型图,可以构建一个温馨家庭……
燕纾揉着太阳穴,心说这都什么和什么?学这些怎么拯救世界?
可是身边的同学听得都很认真,没有人对此提出任何疑问。
“……每一个正常人都会不时渴望着往掌里吐上唾沫,割破他人的喉咙。”
燕纾的手刚从太阳穴离开就听到老师说出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抬眼,投屏展示出一片雨后的花园。绿草、鲜花、大树。一只黄色的小鸟倒在雨后湿润的泥土里。
接着,屏幕一闪,画面从花园变成雪白的病房。病床上躺着的人盖着很厚的一条被子,看不清面孔。病床边的仪器屏幕显示着上下波动的线条。
嘀、嘀、嘀。
嘀、嘀、嘀。
消毒水的味道,药水的味道,被子随着躺在病床上的病人的呼吸轻微地上下起伏。
这个人还活着。
燕纾站在病床边看着她。
银白的卷曲的头发,脸上皮肤松弛的耷拉下来,自然堆成一条条凹凸不平的沟壑。她的身上有一股味道,汗液的味道,腐臭的味道,老人的味道。燕纾不用弯腰,这股味道从病人的身上直接传入她的鼻腔。
难闻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死亡——燕纾重新看向她的脸。刚刚分明还没有,又可能是燕纾看漏了,病人的脸上多了一个浅绿色的氧气面罩。那是她呼吸的来源。爸爸妈妈解释过的,如果奶奶没有这个氧气面罩就没有办法呼吸。
-没有办法呼吸会怎么样?
-傻孩子,没有办法呼吸就会死呀。
-死会怎么样?
她们应该觉得对她解释这个还有些太早。燕纾的父母相视一眼后,温柔包容地对燕纾笑。
-死了就会去另一个世界了。没有痛苦的、美好的世界。
-那我能去吗?
-你还不能去哦。你太小了,要等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到比奶奶还要大的年纪才有机会去。
-如果没有经历过很多事情就一直不能去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奶奶经历了很多事情吗?
燕纾不清楚。
她对于奶奶的记忆很少,大多数片段都围绕着病房。有奶奶抱着她给她梳辫子的,有奶奶给她往碗里夹她最爱吃的珍珠糯米丸子的,还有一次是奶奶说:她好想离开医院。
燕纾不明白奶奶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也依然不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意思。
嘀、嘀、嘀。
嘀、嘀、嘀。
那个仪器还在工作。它连接着氧气面罩。
如果关掉它,奶奶就没有办法呼吸,奶奶就会死去。
这是爸爸妈妈告诉她的。
燕纾的手缓缓抬起——不对。这里没有奶奶。我的奶奶已经死了九年。我第一次听到死亡也不是在奶奶的病房。而是那只鸟。
黄色的鸟,掉落在雨后泥土里的鸟。
它在燕纾的面前死掉了。爸爸妈妈知道后特意找来小盒子为小鸟做了一个棺材。
是在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告诉她,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她会死,死了就会去另一个世界。
燕纾用力地眨动眼睛。
老师和屏幕重新出现在眼前。
没有花园,没有鸟,没有医院,也没有奶奶。
“我中幻觉了。”
燕纾在这一刻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