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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何远山说话算话。第二天,他带岁禾去采蘑菇。
      松蘑就在那片松树林里,岁禾前几天路过的时候记过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她走在前面,雪团跟在她脚边,一人一狗穿过清晨还带着露水的草丛,裤腿和狗毛都湿了半截。何远山走在最后面,背着竹篓,手里拿着那根带钩的长竹竿开路,春天草木长得快,几天不走的路就被新枝嫩条封住了。
      那几丛松蘑果然还在,而且比前几天看到的又大了不少。伞盖完全展开了,赭石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挤在一起。晨露挂在伞盖上,在透过松针缝隙漏下来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岁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朵,伞面光滑,带着一种扎实的弹性,像上好的绸缎裹着棉花。
      “爷爷,这些都能采吗?”
      何远山蹲下来看了看,把几朵伞盖已经翻边的老蘑菇拨到一边,“这些不要了,老了。采那些伞盖还没完全打开的,边缘还卷着的,最嫩。”他示范着采了一朵,手指捏住菌柄,轻轻一拧,蘑菇就从根上断了,断口白白的,渗出清亮的汁水,带着那股近似杏仁的香气。
      岁禾学着他的样子,一朵一朵地采,采得很小心,生怕捏碎了。她把采下来的蘑菇放在自己的小竹篮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菌柄朝一个方向,像排队的小士兵。雪团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她采蘑菇,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跑去追一只从松针里爬出来的甲虫。甲虫跑得慢,雪团的鼻子都快贴到甲虫背上了,但它不知道拿这东西怎么办,就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甲虫翻了个身,六条腿在空中乱蹬。雪团被吓了一下,往后跳了一步,甲虫趁机翻过来钻进了松针里,不见了。雪团趴在地上,把鼻子塞进松针里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放弃了。
      岁禾在松树林里采了小半篮蘑菇,何远山采了大半篓。爷孙俩又在树林里转了一圈,在几棵老松树的根部和倒伏的朽木上找到了另外几丛,大大小小的,有的刚冒头,有的已经长开了。何远山采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一些小的,让它们再长长,过几天还能来采。
      从松树林出来,岁禾的裤腿湿透了,鞋上沾着松针和泥,但她不觉得难受,因为她低头看自己的小竹篮的时候,篮子里那堆赭石色的、胖乎乎的蘑菇让她觉得这一趟值了。
      回到家,何远山把蘑菇倒在竹匾上,和岁禾一起处理。岁禾用小刀刮蘑菇柄上的泥,刮得很仔细,每一朵都要刮到柄根部白白净净的才罢休。何远山在旁边用湿布擦蘑菇伞盖,把上面沾着的松针和碎叶挑干净。雪团趴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蘑菇被一朵一朵地处理干净,码在另一个竹匾里,偶尔趁岁禾不注意伸舌头舔一下蘑菇的断面,被岁禾敲了一下脑袋就老实了。
      蘑菇处理好了,摆在院子里阳光最好的地方晒着。春日的阳光不烈,但干燥,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野花的香气,正好适合晒蘑菇。何远山看了看天,万里无云,没有要变天的迹象,可以放心地晒。
      岁禾蹲在竹匾旁边,看着那些蘑菇在阳光下一朵一朵地变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赵伯伯什么时候来?”
      何远山正在灶房里收拾东西,闻言顿了顿。“就这几天了。
      赵老四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
      岁禾正蹲在院子里给雪团梳毛——雪团最近掉毛掉得厉害,一抓一大把,灰褐色的狗毛在院子里到处飞,粘在石桌上、门槛上、灶房的锅盖上。岁禾用一把断齿的木梳给它梳,梳一下掉一捧,雪团被梳得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何远山在灶房里腌咸菜,听到院门外传来喊声:“老何——在家不在?”
      那声音又粗又亮,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何远山擦了擦手走出灶房,岁禾也从地上站起来,抱着雪团,躲在爷爷身后,朝院门的方向望去。
      院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褡裢,脸上油光光的,晒得黑红黑红的,左脸颊上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长的毛。他一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老何!好久不见!”赵老四的声音大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何远山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我这小院难得有贵客临门啊,请坐。”
      赵老四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这才注意到躲在何远山身后的岁禾。他的眼睛一亮,“哟,这是你孙女?长这么大了!上次我来的时候她还在地上爬呢!”
      岁禾从爷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赵伯伯好”,又把脑袋缩了回去。赵老四笑得脸上的痣都跟着抖,“乖,乖!老何你这孙女养得好,有礼貌!”
      何远山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赵老四面前。赵老四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放下碗,抹了抹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屋檐下挂着的那几张皮子上。
      “哟,今年的皮子不错啊。”他站起来,走到屋檐下,伸手摸了摸那张獐子皮。獐子皮已经晾干了,棕褐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毛密,皮板薄,撑得平整,没有破损。他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张兔皮,灰白色的,绒厚,摸上去滑溜溜的。“这几张兔皮也好,毛色匀,没伤,能卖个好价钱。”。
      何远山从屋檐下把那几张皮子取下来,放在石桌上,一张一张地摊开。
      一张麂子皮,两张獐子皮,五张兔皮。
      麂子皮是前几天打的,毛色浅棕带灰,毛短但密,摸上去像上好的绒布,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两张獐子皮一大一小,大的那张是早些日子打的,棕褐色的毛密实柔软,皮板薄而均匀;小的那张是后来打的,毛色深一些,带着一层暗红色的调子,像是秋天的山毛榉叶子。五张兔皮灰白相间,绒厚而滑,叠在一起像一小堆蓬松的云。
      赵老四把这几张皮子一张一张地举到眼前看,翻过来看皮板,翻回去看毛面,又凑近了闻了闻——皮子晾得好,没有腥味,他又摸了摸麂子皮的毛,手指从毛尖滑到毛根,再滑回来,来回摸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
      赵老四把麂子皮和两张獐子皮并排摊在石桌上,五张兔皮叠在旁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麂子皮毛色干净,皮板结实,边缘裁得整齐,没有一处多余的口子。两张獐子皮一大一小,毛色匀称,没有杂毛,没有掉毛的迹象,皮板上没有任何破损,连一个刀口都没有——何远山在处理的时候格外小心,这种完整的、没有多余洞口的皮子在镇上能卖出好价钱。五张兔皮虽然不大,但张张绒厚,毛色发亮,摸着像上好的缎子。
      “麂子皮,一百八十文。”赵老四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了弯其中一根,“獐子皮,大的那张二百二十文,小的一百八十文。兔皮,一张四十文,五张两百文。”他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抬起头来,“加起来,七百八十文。”
      何远山没有马上答应。他走过去,拿起那张大獐子皮又看了一遍,把皮子对着光,看了看毛面的光泽度和皮板的薄厚,又把麂子皮翻过来看了看皮板上的纹理。“麂子皮,二百文。”何远山把麂子皮放下,又拿起大獐子皮,“大獐子皮,二百六十文。小獐子皮,二百文。兔皮,四十五文一张,五张二百二十五文。”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八百八十五文。”
      赵老四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上的几根长毛跟着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把眼睛挤成两条缝。“老何,你这价开得不厚道。麂子皮在镇上铺子里也就卖二百文出头,獐子皮大的卖二百四十文顶天了,你给我开二百六,我挣什么?”
      “你挣下一回。”何远山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这品相的麂子皮,你拿到县城去,翻一倍都有人要。獐子皮更不用说,你看看这毛色,这皮板,整个镇上你找不出第二张。”
      赵老四不笑了。他低下头,把那张大獐子皮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皮板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皮板的厚度和韧性。他又拿起麂子皮看了看,摸了摸毛面的密度,把五张兔皮一张一张地重新检查了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再是刚才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腰来,伸出一只手。
      “麂子皮一百九十文,大獐子皮二百四十文,小獐子皮一百九十文,兔皮四十三文一张。一共——”他又在心里算了一遍,“八百四十文。不能再多了。”
      何远山看着他的手,没有握上去,而是把手揣进了袖子里。“麂子皮一百九十五文,大獐子皮二百五十文,小獐子皮一百九十五文,兔皮四十四文一张。八百七十文。”
      赵老四盯着何远山看了两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把手收回去,从褡裢里数钱。他数得很慢,一文一文地数,把铜钱串解开,一摞一摞地放在石桌上。先是麂子皮的一百九十五文,码成一摞;然后是大獐子皮的二百五十文,码在第二摞;小獐子皮一百九十五文,第三摞;五张兔皮每张四十四文,二百二十文,第四摞。四摞铜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码得整整齐齐,像四座小小的铜山。
      “八百六十文。”赵老四把钱推到何远山面前,“凑个整,好听。”
      何远山看了一眼那四摞铜钱,又看了一眼赵老四。赵老四的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让步了你就别再还了”的表情。
      何远山没有再还。他蹲下来,把那几摞铜钱数了一遍——不是不信任赵老四,是这笔钱不小,数清楚了对两个人都好。他数得很快,手指在铜钱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摞一摞地数完,数目没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把钱一摞一摞地倒进去,扎好口子,塞回怀里。布袋比之前鼓了许多,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坠得衣裳往下垮,他把布袋往旁边挪了挪,让分量均匀一些。
      赵老四把皮子一张一张地卷起来,麂子皮卷成筒,獐子皮对折再卷,兔皮叠在一起用细麻绳捆了,全部塞进褡裢里。褡裢一下子鼓了起来,撑得几乎合不上口,他用力压了压,把褡裢的带子系紧,扛上肩膀,试了试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何,你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赵老四拍了拍褡裢外面,把皮子的棱角拍平了,“又是麂子又是獐子又是野猪,光皮子就卖了八百多文,这日子过得,啧啧。”
      何远山没接话,转身进了灶房,端了一碟子油渣出来放在石桌上。“尝尝。”
      赵老四的眼睛亮了。他捏了一块油渣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满嘴油光。“好!好!老何你这油渣炸得火候刚好,焦而不糊,脆而不硬!”他捏了一块,又一块,岁禾在旁边看着,有点心疼——那些油渣她本来打算留着晚上吃的。但她没有说什么,因为爷爷说过,来者是客,客人来了要给客人吃好的。
      赵老四吃了半碟油渣,喝完了那碗水,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又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何远山。“对了,老何,你上次托我带的东西。”
      何远山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捆白纸,不大,裁好了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羊毫,还没开笔;一小块墨,方方的,还有一本薄薄的字帖,封面上印着“启蒙千字文”几个字,纸页发黄,边角有点卷,但内页完好。
      何远山把这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了看,摸了摸,放在石桌上。他没有说谢谢,赵老四也没等他说谢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扛起褡裢。“走了,老何,秋天再来。”
      “吃了饭走。”何远山说。
      “不吃了,赶路,天黑前得出山。”赵老四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扔给岁禾。岁禾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打开一看——是一小包糖,用油纸包着,五六块,琥珀色的,硬邦邦的,和上次李掌柜给的那种差不多。
      “丫头,拿着吃。”赵老四咧嘴笑了笑,脸上的那颗痣又跟着抖了起来。
      岁禾看了看爷爷,何远山微微点了下头。岁禾便捧着那包糖,朝赵老四鞠了个躬。“谢谢赵伯伯。”
      赵老四哈哈笑了两声,推开院门,走了。
      岁禾站在院门口,看着赵老四矮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的树丛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白纸、毛笔、墨和字帖,又看了看爷爷。
      “爷爷,这是你托赵伯伯买的?”
      “嗯。”何远山把那些东西收拢了,拿进堂屋,放在炕桌上。
      岁禾跟在他后面,把糖放在炕桌上,把那本字帖拿起来翻了翻。字帖里的字她大部分不认识,但有些认识的——“天”、“地”、“人”、“日”、“月”、“水”、“火”,这些都是爷爷教过的。字帖里的字写得很好看,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整齐,不像她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东西。
      “爷爷,以后用这个学?”岁禾举着字帖问。
      何远山把那块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以后先用沙盘练,练好了再上纸。”
      岁禾把那支毛笔从纸套里抽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笔头是白色的,软软的,她没有摸过这种东西,觉得好奇,又觉得有点不敢碰,怕弄坏了。
      何远山从灶房里拿了一个粗陶碗,倒了半碗清水,把墨块放在碗里,慢慢地研。墨块在碗底研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音,清水一点一点地变黑了,从淡灰到浅黑,从浅黑到浓黑,像夜晚从天边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岁禾蹲在炕桌边,看着那碗水在爷爷的手下慢慢地变成墨汁,觉得这件事很神奇,比蘑菇从土里长出来还神奇。
      墨研好了,何远山把那叠白纸拿出来,裁了一小条下来,铺在岁禾面前。他拿起毛笔,在墨碗里蘸了蘸,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禾。”
      岁禾的名字里的那个“禾”。
      何远山把毛笔递给她。“试试。”
      岁禾接过毛笔,手有点抖。树枝她用惯了,毛笔还是头一回拿,笔杆比树枝细,比树枝滑,握在手里像握了一条活的小鱼,不听使唤。她把笔尖按在纸上,学着爷爷的样子写了一笔——歪了,墨太多,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连“禾”字的影子都看不出来。
      她看了看纸上那一团墨,又看了看爷爷。
      何远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墨蘸多了,在碗边刮一刮再写。”
      岁禾把笔在碗边刮了刮,重新写了一个。这次墨少了,但笔画还是歪的,撇太长了,竖太短了,“禾”字写出来像一个被压扁了的、站不稳的小人。
      她抿了抿嘴,又写了一个。第三个比第二个好一些,第二个又比第一个好一些。她把第四个写出来的时候,何远山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个还行。”
      她把这个字放在炕桌上,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虽然跟爷爷写的那个没法比,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禾”字了。她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雪团,把纸举到它面前。“雪团,你看,这是我的名字。”
      雪团看了一眼那张纸,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岁禾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它大概觉得这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就是一张纸上有几道黑印子吗,它用爪子在地上也能扒拉出来。
      岁禾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炕桌的一角,让墨迹晾干,然后拿起毛笔,又写了一个字。“岁”。这个字比“禾”难写多了,笔画多,结构复杂,她写了好几遍都不像,写到第五遍的时候,笔尖的墨又蘸多了,在纸上洇开一团,她看着那团墨,沉默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
      岁禾写了一会儿字,手酸了,把笔放下,把那些写过的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叠在一起,压在字帖下面。她趴在炕桌上,把那包糖打开,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太阳快落山了。
      何远山把竹匾里的蘑菇收进来,蘑菇已经半干了,伞盖的边缘卷了起来,颜色从鲜亮的赭石色变成了深沉的棕褐色,凑近了闻,那股杏仁的香气更浓了,干香的,扑鼻的。他把蘑菇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扎好口,挂在屋檐下。
      晚上岁禾趴在炕上,把那本字帖翻来翻去地看。
      何远山走进堂屋,把油灯点着了,放在炕桌上。灯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圈。岁禾从炕上爬起来,盘腿坐好,把字帖放在面前,等着爷爷来教她今天的字。
      何远山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字帖第一页开始教。雪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炕,趴在岁禾腿边,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待岁禾把学的新字又练习几遍后何远山去吹灭了油灯。
      堂屋里暗了下来,但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屋檐下的蘑菇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干燥的、细微的沙沙声。新腌的野猪肉在陶盆里慢慢地渗着盐,野猪的皮在盐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一天一天地变硬、变紧、变得能存得住。
      岁禾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雪团往怀里搂了搂,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何远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他想,明天带丫头去溪边洗衣服,春天了,棉袄穿不住了,该换成夹的了。那些冬天的衣裳收起来之前要晒一晒,不然放一个夏天要发霉。他还想,地里的秧苗长高了,该薅草了,带着丫头一起去,让她知道稻子是怎么长的,从秧到苗,从苗到稻,从稻到米,从米到饭,这一整条路她都走过来了,以后吃米饭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碗饭是怎么来的。
      何远山闭上了眼睛。雪团的呼噜声在黑暗中细细地响着,像一只小虫子在叫,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打着拍子。岁禾的呼吸声比雪团的大一些,也更匀一些,一起一伏的,像山里的风,不急不慢地吹着。
      春天的夜晚不冷,何远山把被子拉到胸口,面朝岁禾那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炕上,落在岁禾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小截胳膊上,落在雪团灰褐色的、一起一伏的肚子上。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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