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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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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远山第三天天没亮又走了。
岁禾这回没睡着。她听到爷爷起身的动静就睁开了眼,在被窝里等了一会儿,听到灶房里有声响,爬起来披了衣裳走过去。何远山正蹲在灶台边往口袋里装干粮,看到她站在门口,没有像前两天那样说什么,而是把手里装了一半的口袋递给她。
岁禾接过口袋,蹲在爷爷旁边,一样一样地往里放。两个玉米饼子,一小块咸菜,一小竹筒水。她把口袋扎好,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递给爷爷。
何远山接过口袋挂在腰间,站起来试了试弓弦,又把箭壶里的箭数了一遍。岁禾注意到箭壶里的箭比昨天又多了几支,有些是新的,竹子还是青的,箭头是旧的,大概是爷爷昨晚在灯下新削的。
“爷爷,今天还去北沟?”岁禾问。
“嗯。北沟深处还有一片洼地,前两天没走到。今天去看看。”何远山把柴刀别在腰后,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岁禾一眼。岁禾站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雪团,冲他摆了摆手。
“早点回来。”
何远山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进了还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何远山今天走得比前两天都快。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早了,他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东边已经透了光。他今天想去北沟更深处的那片洼地看看,那片地方他去年秋天去过一次,洼地地势低,潮湿,草长得旺,是牲口喜欢待的地方。冬天大雪封山之后就没再去过了,现在雪已化了多时,应该会有东西。
走到北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没有在昨天的位置停留,而是直接沿着溪沟往上走,穿过那片草坡,走到昨天打獐子的那几棵大松树底下,继续往上游走。
越往上走,溪沟越窄,水声越大。两岸的灌木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几乎把路封死了,得用柴刀劈开才能过去。何远山一边走一边劈,那些刚冒出来的嫩枝条脆得很,一刀下去就断了,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水,带着一股草木的腥气。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沟忽然变宽了。两岸的灌木退后,露出了一大片开阔的洼地。洼地的地势比四周低,积了一个冬天和春天的雪水,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草已经从湿泥里冒了出来,绿得发亮,嫩得滴水,有些地方草长得已经没过了脚踝。
何远山站在洼地边上,没有马上进去。他先在洼地外围转了一圈,观察地形。洼地三面是缓坡,一面是溪沟,缓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树,适合设伏。洼地中间是最低的地方,积了一小片浅浅的水洼,水非常清亮的,能看到水底的泥和石子。水洼周围有一圈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面印满了各种各样的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分瓣的有不分瓣的,有新踩的有旧得快要被水冲平的。
何远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大大小小的蹄印最多,有麂子的,有獐子的,还有野猪的。野猪蹄印比麂子的大一圈,形状更圆,边缘被水泡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不是大野猪,脚印不深,分量不重。
何远山站起来,沿着洼地边缘走了一圈,选了几个位置,开始设套子。今天他多带了几个铁夹子和几根麻绳,把套子设得更密了一些。洼地三面缓坡上各设了一处,溪沟入口处又设了一处,一共四处,比昨天多了一处。
设完套子,何远山退到洼地东面的缓坡上,找了一棵大松树,靠着树干坐下来,把弓横在膝盖上,开始等。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了动静。
先从溪沟那边来的。何远山听到水声里夹杂着别的动静,“哗啦”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趟过了溪水。他朝溪沟的方向看过去,一只灰色的兔子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在洼地边上停了一下,耳朵竖得笔直,鼻头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大概觉得安全,它在洼地边上蹦了几下,低头啃了几口嫩草,又蹦了几下,朝着洼地中间的水洼方向去了。
何远山看着那只兔子,没有动。兔子不是他今天的目标,但兔子走的方向会经过他在溪沟入口处设的那个套子。他想了想,没有做什么,就看着它走。那只兔子蹦到离套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耳朵转了转,然后猛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蹦走了,它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别的声音,被吓跑了。
何远山顺着兔子逃跑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但他听到了——蹄声。沉闷的,一下一下的,从洼地对面的缓坡上传下来。不
何远山把弓拿起来,搭上了一支箭,但没有拉弦,就那么搭着,等着。
对面的缓坡上,灌木丛后面,先探出了一只脑袋。棕褐色的,尖耳朵,黑亮的眼睛。獐子。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三只獐子从灌木丛后面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是最大的一只,公的,头上已经冒出了两截短短的、还没分叉的角;后面跟着两只母的,小一些,毛色更深,动作更警觉。
何远山屏住了呼吸。三只。他在这山里打猎这么多年,一次遇到三只獐子的情况不多。獐子不像野猪那样成群结队,通常是一两只一起走,三只算是大群了。
那三只獐子站在缓坡上,没有马上下来。领头的那只公獐子昂着头,耳朵不停地转动,鼻头抽动着,把整个洼地扫视了一遍。另外两只母的跟在它后面,一只低着头啃草,一只东张西望。何远山不动。他的身体完全贴在树干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獐子尤其是领头的那只,警觉性很高,一点不对劲就会带着整个群跑掉。
领头的那只公獐子在缓坡上站了很久,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它沿着缓坡慢慢地往下走,一边走一边停下来看、听、闻。后面两只母的跟在它后面,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何远山看着它们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洼地中间移动,手里的弓没有举起来。他不打算用箭射。三只獐子,用箭射最多射中一只,另外两只一跑就没影了。他想让它们踩进套子里,套子能困住一只,运气好的话能困住两只。
领头的那只公獐子走到了水洼边上,低下头去喝水。它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喝两口就抬起头来看一看。另外两只母的也走到了水洼边上,一只在喝水,一只在啃旁边的嫩草。
何远山看着它们的位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公獐子站的位置离他在缓坡上设的套子最近,大概十来步远,但那个套子设在水洼的上方,是给从坡上下来的牲口踩的,那两只母的站的位置更远,离套子更远。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射一箭了。就算只射中一只,三只里能得一只,也是好的。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那只母獐子动了。它喝完了水,从水洼边转过身,朝着缓坡的方向走去。它走的路线上没有套子,但它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低头闻了闻地面,然后换了一个方向,朝着溪沟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换了一个方向。
何远山的手指在弓弦上微微收紧。
那只母獐子走了几步,忽然——何远山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咔嗒”。那是铁夹子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洼地里像一声小小的炸雷。那只母獐子“嗷”地叫了一声,猛地跳了起来,前腿被夹子夹住了,它拼命地挣扎,在草地上翻滚,把周围的草和泥踢得四处飞溅。
另外两只獐子听到声音,同时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撒腿就跑。领头的那只公獐子跑得最快,四蹄腾空,几下就冲上了对面的缓坡,消失在了灌木丛后面。另一只母獐子跑得慢一些,但也很快,在洼地边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然后也跑没影了。
那只被夹住的母獐子还在挣扎。它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个来回,把套子周围的草和泥搅得稀烂,但铁夹子咬得很紧,绳子系在旁边的松树根上,怎么也挣不脱。它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停下来喘气,身体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低低的、颤颤的叫声。
何远山从松树后面站起来,走下缓坡,走到那只獐子旁边,体型不大,毛色棕褐,腹部发白,眼睛又大又黑,里面全是惊恐。它看到人走过来,又开始挣扎,但挣扎的力气比刚才小了很多,大概是夹子的铁齿已经深深地嵌进了它的腿骨里,每动一下都疼得它发抖。
何远山蹲下来,一只手按住獐子的身体,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柴刀。他没有犹豫,犹豫了就是让牲口多受苦。一刀下去,利落的,獐子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散了。
何远山把柴刀放在一边,把铁夹子从獐子的腿上取下来。腿骨已经断了,皮子也破了口子,有洞的皮子价钱要打折扣,但没办法。他把獐子的四条腿用绳子捆好,提到水洼边,用水洗了洗伤口上的血和泥。水洼里的水清清凉凉的,洗掉了血污,露出棕褐色的毛皮。何远山把獐子扛上肩膀,走回那棵大松树底下,把它靠树干放着,又转身去把那处被破坏的套子重新设好。
刚设好第二处,何远山又听到了动静。
这次是从洼地上方的缓坡后面传来的。不是蹄声,是一种低沉的声音,“哼哧哼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鼻子拱土。
何远山直起腰来,把柴刀握在手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缓坡下面,往坡顶上望。坡顶上的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灌木丛后面拱了出来。
野猪。
是个半大的野猪,大概七八十斤。它的毛色是那种很深的灰黑色,鬃毛硬扎扎的,从脖子一直长到后背,像一把倒扣的刷子。它的鼻子又长又扁,正在地上拱来拱去,发出那种“哼哧哼哧”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吃。它从坡顶上走下来,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拱,把地下的草根和虫子拱出来吃掉。它的眼睛很小,耳朵很大,一边走一边甩着尾巴。
何远山站在缓坡下面,离野猪大概五六十步远。他知道野猪的视力不好,但鼻子灵得很,几十步外就能闻到人的气味。他站在下风处,风从野猪那边往他这边吹,他的气味不会被吹过去,但他不确定野猪会不会闻到。何远山慢慢地退了几步,退到那棵大松树后面,把弓拿起来,搭上一支箭,从树干的侧面探出半个身子,瞄准了野猪。
野猪走到了水洼边上,低下头去喝水。它喝水的动静很大,“呼噜呼噜”的,把水洼边的泥地踩得稀烂。何远山看着它的位置,没有马上放箭。野猪比獐子难打得多,皮厚,脂肪厚,不是要害的地方射进去跟扎木板似的,不一定能射得死。必须瞄准要害——耳朵后面,脖子和肩膀之间的那一片,那个位置下面是大血管和心脏,射准了一箭就能倒。
野猪喝完了水,抬起头来,甩了甩脑袋,耳朵啪啪地拍打着两颊。何远山把弓拉满,箭头对准了野猪耳朵后面那片浅灰色的、毛比较稀的地方。
野猪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它大概是听到了什么——也许是弓弦绷紧的声音,也许是他呼吸的声音,也许什么都没听到,它就是觉得不对劲。野猪站在原地,鼻子朝着何远山的方向抽动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跑去。
何远山的手指松开了弦。
箭离弦,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划过洼地上空。野猪跑得很快,但箭比它更快。箭从野猪的耳朵后面穿进去,深深地没入了它的脖颈。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四肢在草地上打滑,踉跄了好几步,但没有倒下,它拖着箭,跌跌撞撞地往灌木丛里冲。
何远山从松树后面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野猪跑进了灌木丛,灌木的枝条刮着它的身体,它的血溅在叶子上,红得刺眼。何远山追到灌木丛边上,没有犹豫,一头扎了进去。灌木枝条抽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胳膊上,又疼又痒,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看到野猪在前面不远处慢了下来,它的速度在减慢,血从箭杆周围汩汩地往外冒,把灰黑色的鬃毛染成了暗红色。
野猪终于撑不住了。它在灌木丛里踉跄了几步,前腿一软,整个身体侧倒在了地上。它还在喘气,大口的,急促的,嘴边的泥土被它喷出来的血沫染红了。何远山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从腰后抽出柴刀。
野猪个头不算大,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个大收获了。七八十斤的野猪,肉能吃很久,皮子虽然不值钱,但獾油是好东西,猪鬃也能卖钱。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然后低下头,利落地了结了它。
野猪的身体比獐子重得多,何远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从灌木丛里拖出来。他把它拖到水洼边上,用水洗了洗伤口和身上的泥。野猪的毛在阳光下是深灰色的,硬得像刷子。它的獠牙还没长出来,只是一对小小的白茬,露出一截在嘴唇外面。何远山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公的,肉应该不骚。
何远山站在水洼边上,看了看地上的两头猎物,他蹲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开始收拾。
先把野猪的肚子剖开,把内脏清理干净。猪心、猪肝、猪肺是好东西,他用油纸包了,单独放在一边。猪肠子他不要,太麻烦,收拾起来费时费力,挖个坑埋了——虽说当世普通百姓生活都不宽裕,猪肠也算是好东西,但他和岁禾傍着这座大山,肉倒是从不缺的,就不想费那个功夫。野猪的皮他不打算剥——野猪皮不值钱,而且野猪带着皮腌了更好吃,皮炖软了也是一道菜。他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用一根粗木棍从绳子中间穿过去,试着挑了一下,太重了,挑不动。七八十斤的分量,扛着走一段还行,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回家,他这把年纪,吃不消。
何远山想了想,把野猪放在水洼边上,先把獐子扛回家,再回来扛野猪。来回路程一个多时辰,野猪放在这里不会被别的牲口叼走——太大了,一般的牲口不敢动,山里的食腐动物闻到血腥味可能会来,但北沟深处没什么大东西,最多是几只乌鸦来啄几口,损失不了多少。
何远山把獐子扛上肩膀,沿着溪沟往下走。走到那三处套子的位置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检查,他知道即使有东西也顾不上了,今天的两头已经够了。他走得不快,肩膀上的獐子二十来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今天他走了太多的路,腿有点沉。
走到那道陡坡下面的时候,何远山没有休息,直接开始爬坡。他一口气爬到了坡顶,站在山梁上,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的木屋。烟囱冒着烟,院子里的石桌上有一个人影在动——大概是岁禾在院子里做什么。
何远山加快脚步,走过松树林,走过那片槐树坡,走上通往木屋的那条小路。岁禾在院子里看到他回来,从石桌边站起来,朝他跑了几步。
“爷爷,你打到什么了?”岁禾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何远山把獐子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在地上,喘了口气。“獐子。还有一头野猪,在北沟那边放着,没扛回来。”
岁禾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野猪?!”
“不大,七八十斤。”何远山蹲下来喝了口水,站起来,把弓和箭壶从背上取下来,放在院门口,“我还得去一趟,把野猪扛回来。”
“我也去!”岁禾立刻说。
何远山犹豫了一下。来回一个多时辰,带着丫头走得慢,但他看了看岁禾仰着脸看他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我要去”三个字。
“换双厚底鞋,带上镰刀。”何远山说。
岁禾转身跑进屋,换上了那双爷爷纳的千层底棉鞋,把小镰刀别在腰间,又从炕上把正在睡觉的雪团捞起来揣进怀里。雪团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看到岁禾又把它抱起来了,以为又是出去玩了,尾巴开始摇。
何远山扛着獐子进了院子,放在石桌下面的阴凉处,盖上一块湿布。然后他背上弓和箭壶,别好柴刀,牵着岁禾的手,沿着来路往回走。
岁禾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雪团在她怀里颠来颠去,脑袋一上一下的,像在坐轿子。它大概觉得这个游戏很好玩,伸出舌头舔了舔岁禾的下巴,然后继续颠。
“爷爷,野猪长什么样?”岁禾一边走一边问。
“黑的,灰的,毛硬,嘴长。”何远山走得很快,岁禾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大不大?”
“七八十斤。比你大多了。”
野猪,她只在爷爷的故事里听过,从来没亲眼见过。
走到陡坡那里,何远山把岁禾先推上去了,自己再爬。雪团被岁禾抱在怀里,上坡的时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下面的陡坡,大概觉得太高了,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穿过松树林的时候,岁禾忽然叫了起来。“爷爷!蘑菇!你说过几天带我来采的,你看它们好大了!”
何远山偏头看了一眼,那几丛松蘑确实大了不少,伞盖已经展开了,在松针的阴影下白白嫩嫩的。他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回来再采。”
岁禾把那几丛松蘑的位置在脑子里记了下来,想着回来的时候提醒爷爷。
到了北沟,岁禾第一次看到了这片山谷。她站在溪沟边上,看着远处的草坡、水洼、灌木丛和更深处的杂木林,嘴巴微微张着,被这片开阔的、安静的、绿得发亮的山谷震住了。她在这山里住了六年多,从来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片大片的草地和这么清亮的水洼。
“爷爷,这里好漂亮。”岁禾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什么。
何远山没有回答。他沿着溪沟往上走,岁禾跟在他后面,雪团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东张西望。走到那片洼地的时候,何远山在溪沟边停下来,岁禾也停了下来,然后她看到了那只野猪。
它躺在水洼边上,灰黑色的,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站在离野猪十来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走了。雪团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看到那只灰黑色的庞然大物,鼻头抽动了两下,然后猛地缩回了岁禾怀里,整只狗抖得像筛糠。
岁禾抱着发抖的雪团,站在远处,看着爷爷走过去,把野猪扛起来。野猪的身体挡住了何远山大半个身子,他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爷爷,我帮你。”岁禾跑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去托野猪的后腿。她的手太小了,根本托不住,但她还是用力地托着,野猪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黏黏的,她没有缩手。
何远山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小小的、被血染红了的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岁禾走在何远山旁边,一只手托着野猪的后腿,另一只手抱着雪团。雪团被夹在野猪和岁禾之间,既害怕又委屈,紧紧地缩在岁禾怀里,一声不吭。
走了几步,岁禾忽然说:“爷爷,野猪的毛好硬。”
“嗯。”
“它有没有獠牙?”
“还没长出来。还小。”
岁禾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它吃草吗?”
“什么都吃。草根,虫子,庄稼,有时候也吃小动物。”
岁禾低着头走路,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踩在落叶和碎石上,看着野猪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面前的小路上,又被她的脚踩了过去。
走到陡坡下面的时候,何远山停下来,把野猪放在地上,靠着坡壁喘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肩膀被木棍磨得通红。岁禾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血往围裙上擦了擦,从腰间解下自己的水囊递给他。水囊是她的,小的,只装得下一碗水,出门的时候她灌满了。
何远山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何远山歇了一会儿,弯腰把野猪重新扛上肩膀,开始爬陡坡。岁禾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托着野猪的后腿,另一只手扶着坡壁。雪团被她夹在胳膊和坡壁之间,像一块被挤压的抹布,但它没有挣扎,大概是知道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
爬上了陡坡,又走过了松树林,岁禾忽然想起蘑菇的事。“爷爷,蘑菇,我们回来的时候忘记采了。”
何远山扛着野猪走在前面,声音传过来闷闷的。“明天来。明天专门来采蘑菇。”
岁禾“哦”了一声,把那些蘑菇的位置在脑子里又记了一遍。
终于看到木屋了。
岁禾跑了两步,推开院门,把雪团放在院子里。雪团一落地,立刻跑到鸡圈旁边,把自己缩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院门口——它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大的东西,大概以为那头灰黑色的庞然大物会跟着进来吃它。
何远山把野猪扛进院子,放在石桌旁边,和獐子并排躺着。一头獐子,一头野猪,一大一小,灰的和棕的,把石桌下面的空地占满了。
“爷爷,你坐下,我给你倒水。”岁禾搬了一个凳子放在他身后,把他按在凳子上,跑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过来。
何远山接过碗,一口气把水喝完了,把碗递还给岁禾,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蹲下来开始处理。
岁禾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何远山先从野猪开始——獐子小,放着不急,野猪大,不赶紧处理肉会坏。他先把野猪的皮剥了,不是整张剥,是把要腌的部分切下来,留着皮一起腌。野猪的皮厚,一刀下去要用力才能切开,他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切得很准,尽量不浪费肉。
野猪的肉分成了好几大块——后腿留着风干做腊肉,前腿和肋排切成小块,抹了盐放在陶盆里腌着,肥膘切下来熬油,野猪的肥膘比家猪的薄,但香味更浓,熬出来的油是雪白的,凝固了之后像一块白玉。何远山把肥膘切成小块,放在铁锅里慢慢地熬,猪油在锅里化开,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从灶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岁禾蹲在灶台边闻着那个味道,咽了一下口水。雪团也从鸡圈旁边跑回来了,蹲在岁禾脚边,仰着脑袋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猪油香,尾巴又开始摇了——它已经忘记了刚才被野猪吓得发抖的事了。
何远山熬了满满一陶罐猪油,又把油渣捞出来,撒了一点点盐,放在小碟子里。油渣金黄色的,焦脆焦脆的,咬一口“咔嚓”一声,油香在嘴里炸开,咸的,脆的,满口都是猪油那种浓厚的、让人欲罢不能的香味。
岁禾吃了一块油渣,眼睛亮了一下。雪团也吃了一块,嚼得咯吱咯吱的,尾巴摇得像要起飞了。
何远山吃了一块,站起来,继续处理野猪。他把腌好的肉一块一块地码在陶盆里,盖上盖子,放在阴凉处。把风干的肉挂上屋檐,用油纸包好,绳子扎紧,防止蝇虫来叮。把野猪的鬃毛剪下来,用布包了放在一边——这也能卖钱,做刷子用。
处理完野猪,又开始处理獐子。獐子小,收拾起来快得多。他先把皮子整张剥下来,用竹片撑开,挂在通风的地方晾着。獐子皮细密,毛色光亮,能卖个好价钱。獐子肉嫩,不需要腌太久,抹了盐放在陶盆里,明天就可以炖着吃。
等一切都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岁禾把灶台上的粥和菜端到石桌上。今天她没有炒鸡蛋,她炖了一锅蘑菇汤——用的是干蘑菇,泡发了,和一小块腊肉一起炖的。蘑菇汤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和猪油的香味混在一起。
何远山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红薯粥,甜的。他用勺子舀了一口蘑菇汤喝,咸的,鲜的,蘑菇的香气和腊肉的咸香融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蘑菇汤好喝。”他说。
何远山喝了两碗粥,喝了一碗蘑菇汤,吃了半碟油渣,把碗放下。岁禾站起来收了碗,搬着小凳子踩上去洗。何远山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围裙上多了好几块新的油渍,手上还沾着野猪的血没洗干净,指甲缝里有黑泥。但她站得很稳,碗洗得哗啦哗啦的,洗完一个扣在灶台上一个,动作比前几天利索多了。
岁禾洗完碗,擦了灶台,把雪团从地上抱起来,走到何远山旁边,靠着他的胳膊坐下来。雪团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天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圆圆的,白白的,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石桌上放着獐子和野猪的骨头,明天再处理。屋檐下挂着新腌的肉和新撑开的皮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鸡圈里的母鸡已经上架了,偶尔咕咕两声,很快就没声了。
“爷爷,”岁禾靠在他的胳膊上,声音轻轻的,“你今天打了野猪和獐子,是不是运气很好?”
何远山想了想。“运气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等了很久。”
岁禾点了点头。她懂“等了很久”是什么意思。她这几天一个人在家等爷爷回来,也等了很久。等的滋味她知道,不好受,但又不能不等的。
“爷爷,”岁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困意,“明天还去打猎吗?”
何远山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新挂上去的肉和皮子,又想了想赵老四可能快来了,这些皮子应该够了。
“明天不去了。”他说,“明天带你去采蘑菇。”
岁禾笑着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已经开始特别期待明天了。
雪团在她怀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月亮在头顶上慢慢地移动,把三个人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屋檐下肉块被风吹动时轻轻撞击油纸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拍手。
何远山靠着椅背,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岁禾睡着了,靠在他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何远山伸手揽住了她,把她轻轻抱起来,抱进屋,放在炕上。雪团从她怀里滚出来,在炕上翻了个身,找到岁禾的枕头边最暖和的位置,蜷成一个毛球,继续睡。
何远山给岁禾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他走回院子里,坐下来,从腰后摸出那根用了很久的烟杆,装了一袋烟,点着,慢慢地抽了一口。
烟在月光下散开,淡蓝色的,细细的,像一根线一样往上飘,飘到屋檐下,穿过那些新挂上去的肉和皮子,飘散在春天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