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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岁禾是被一阵磨刀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窗纸灰蒙蒙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嚯,嚯,嚯,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了揉眼睛,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蹲在石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在磨石上来回地蹭。
      何远山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他磨完了柴刀,又从灶房里拿出那把桑木弓,检查了一遍弓弦,确认没有松,又把箭壶里的箭一支一支地抽出来检查箭头。铁箭头在磨石上重新开了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白光。岁禾披了件衣裳走到灶房门口,看到爷爷这副架势,心里便明白了——又要去打猎了。
      赵老四来收皮子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春天过了大半,夏天快到了。山里这个时候的猎物最多,春天生的崽子长大了些,但还没学会警觉,是最好打的时候。何远山上次在北沟收获不小,但那些皮子卖了八百多文,加上之前攒下的,家里有了一贯多钱,他觉得还不太够——夏天要来了,丫头的夏衣还没做,去年的那件薄衫短了一大截,胳膊肘那里也磨破了,得买新布。雪团也大了,原来那个窝小了,得重新编一个。灶房的油快用完了,盐也只剩小半罐,这些东西都要花钱。
      他想着这些,手里的活没有停,把箭壶里的箭数了一遍又一遍。岁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看他磨刀、擦弓、数箭。雪团也跟着跑过来,蹲在岁禾脚边,歪着脑袋看何远山手里的弓,大概觉得这个东西看起来不像吃的,又把脑袋转开了。
      今天何远山没有去北沟,他选了另一条路——西边的老林沟,那地方比北沟远,要走一个半时辰,沟深林密,少有人去,牲口多。他去年秋天在那里看到过成群的麂子和野猪,还见过一只毛色发红的大角鹿。何远山把干粮和水装进口袋,把弓背好,箭壶挎好,柴刀别在腰后,站起来,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腿脚。岁禾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雪团蹲在岁禾脚边,仰着脸看岁禾。何远山低头看着这一人一狗,目光在岁禾脸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早饭在锅里,吃了再喂鸡。门闩好,谁来也别开。”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天黑前回来。”
      何远山这一去就是一整天。中午的时候岁禾站在院门口往西边的山路上看了好几回,只看到树和草和偶尔飞过的鸟。雪团也蹲在院门口往西边看了好几回,只看到几只蚂蚱从草丛里蹦出来,它扑上去追了几步,蚂蚱跳进草丛不见了,它悻悻地跑回来,继续蹲在岁禾脚边。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岁禾在院子里做了很多事——写了字,喂了鸡,把雪团的窝重新铺了一层干草,把石桌擦了三遍。灶房里的粥还温着,她喝了一碗,又给雪团盛了半碗,雪团吃完了舔舔嘴巴,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腿,她低头看着它说“没了,晚上再吃”。雪团把下巴搁在她鞋面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岁禾听到了脚步声,她抱着雪团从门槛上跳起来,跑到院门口,朝山坡的方向望去。暮色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沿着那条蜿蜒的山路慢慢地走下来,近了,背上驮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很大。岁禾跑过去,跑到半路上就看清楚了——是爷爷,他背上驮着一只灰褐色的、四条腿被捆在一起的动物,何远山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在喘。
      岁禾跑过去,喊了一声“爷爷”,然后跟在他旁边走,一只手托着他背上那只猎物的后腿,帮他分担一点分量。雪团从她怀里跳下来,跟在两人脚边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何远山背上那只灰褐色的庞然大物,犹豫了一下,又跟了上来。进了院子,何远山把猎物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石桌上。岁禾这才看清是一只母鹿,不是很大的鹿,大概五六十斤,毛色灰褐带黄,腹部发白,四肢细长,脖颈上中了一箭,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黏在毛上。鹿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微微张着,露出一截粉色的舌头。何远山蹲下来,靠在石桌腿上喘气,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剩下的水浇在脸上,甩了甩脑袋。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从灶房里拿出刀和木盆,开始处理这只鹿。
      岁禾蹲在旁边看他处理。何远山先从鹿的脖颈处下刀,沿着腹部一路划开,皮肉翻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筋膜和暗红色的肉。他的手法很快,刀刃在皮肉之间游走,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是锋利的刀切断纤维的声音。岁禾听着这个声音,看着爷爷的手在鹿的身体里进进出出——那只手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血泥,但她不觉得害怕。她见过太多次了,兔子、野鸡、獐子、麂子、野猪,每一次爷爷把猎物带回来,都是这样处理的。她已经习惯了。何远山把鹿皮整张剥了下来。这是一张好皮子,毛密,色匀,皮板薄而韧,没有多余的伤口。他用竹片把皮子撑开,挂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鹿肉分成几大块——后腿留着风干,肋排和里脊腌上明天吃,鹿筋单独剔出来晒干,能入药,镇上的药铺收。他把这些活都做完了,天已经黑透了。
      岁禾在灶房里把粥热了,把中午剩的炒鸡蛋端出来,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咸菜。何远山洗了手走进灶房,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吃了一口炒鸡蛋,嚼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去镇上。”
      岁禾正在往雪团碗里倒粥的手顿了一下。“明天?”
      “嗯。”何远山又喝了一口粥,“鹿皮放一天就干了,明天拿去镇上卖。鹿筋也带上,那个能卖钱。肉留着自己吃,吃不完的腌上。”岁禾想了想,说:“我跟你去。”何远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岁禾就起来收拾了。她把那件深蓝色的布袄穿好,把头发梳了,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雪团在院子里追了一早上蚂蚱,累得趴在石桌底下喘气。何远山把鹿皮从屋檐下取下来。鹿皮晾了一天一夜,已经干了,毛色光亮,皮板硬挺,卷起来用麻绳捆好,塞进竹篓最底下。鹿筋用油纸包了放在鹿皮上面,又带了一包干蘑菇。他把竹篓背好,检查了一遍没有漏掉东西,伸出手。“走。”岁禾抱起雪团,一手攥着爷爷的衣角,走出了院门。
      到了镇上,城门洞那个老兵还在。他看了岁禾一眼,这次没有说“来啦”,而是说“又来了”,岁禾朝他笑了笑,跟着爷爷走进了城门。
      李掌柜正在铺子里打算盘,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到何远山背着竹篓走进来,眼皮抬了一下,算盘珠子停了一瞬。“老何,你又来了?”何远山把竹篓卸在柜台上,先从里面拿出那包干蘑菇,放在柜台上,又从竹篓底部抽出那卷鹿皮,解开麻绳,把皮子在柜台上展开。整张鹿皮铺开来,几乎盖住了大半个柜台,灰褐带黄的毛色在铺子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李掌柜从柜台后面探过身子,伸手摸了摸鹿皮的毛面,从毛尖滑到毛根,来回摸了好几遍,又把皮子翻过来看皮板,手指在皮板上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厚度和韧性。“这张皮子不错。”李掌柜说,“毛密,色匀,皮板薄,没有伤。你是整张剥的?”
      何远山点了点头。“从脖子到尾巴,一刀到底。”
      李掌柜又看了看皮板的边缘,切口整齐,没有多余的豁口和撕裂。他直起腰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杆小秤,把皮子称了称。“四百文。”何远山看了看那张铺在柜台上的鹿皮,又看了看李掌柜的脸,说:“鹿筋呢?”
      李掌柜眉毛挑了一下。“还有鹿筋?”何远山从竹篓里拿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透了的鹿筋,一根一根的,淡黄色半透明,像琥珀色的细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李掌柜拈起一根鹿筋,对着光看了看,又弯了弯,试了试韧性。“晒得好,没有油,没有虫蛀,品相上等。”他把鹿筋放在秤上称了称,“鹿筋一百二十文。鹿皮四百文,干蘑菇四十文。加起来五百六十文。”
      何远山没有还价。这个价钱比他预想的还高了一些,李掌柜今天大概心情不错。他把鹿皮重新卷好,鹿筋用油纸包了,干蘑菇放在上面,推到李掌柜面前。李掌柜从抽屉里数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何远山把钱数了一遍,五百六十文,没错,揣进怀里。岁禾站在旁边,看着爷爷把那串铜钱揣进怀里,心里默默加了一笔——加上上次卖皮子的八百六十文,还有之前攒下的,爷爷怀里的钱应该快两贯了。两贯钱,够买很多东西。
      从干货铺出来,何远山带着岁禾去了布庄。布庄在镇子东头,是一家比干货铺大得多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大匾,写着“瑞蚨祥”三个字。岁禾不认识“瑞蚨祥”,但她认识“祥”字——爷爷教过的,吉祥的祥。布庄里面光线明亮,一匹匹布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有粗布的、细布的、棉的、麻的、绸的、绢的,颜色从素白到靛蓝、从藕荷到石榴红,岁禾站在门口看得眼花缭乱。
      何远山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要棉布,做夏衣的。丫头穿的。”掌柜的是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说话斯斯文文的。“有有有,这边来。”他引着何远山走到一排棉布架子前,指着几匹布,“这是细棉布,吸汗透气,夏天穿最舒服。这是本色白布,没染过,最便宜。这是染过的,有靛蓝、浅蓝、月白、藕荷几种颜色,小姑娘穿月白或者藕荷都好看。”
      何远山看了看那几匹布,伸手摸了摸月白色的那匹。布是细棉的,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扎手,厚度刚好,夏天穿不热。他又摸了摸藕荷色的那匹,颜色淡淡的,像春天刚开的紫云英。他在月白和藕荷之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岁禾。“你喜欢哪个颜色?”岁禾看了看那匹月白色的布,又看了看藕荷色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指了指月白色的那匹。“这个,像天上的云。”何远山看了看那匹月白色的布,又看了看岁禾仰着脸看他的那副认真的表情,对掌柜的说:“月白,来三尺。藕荷也来三尺。”岁禾张了张嘴,想说“只要一种就够了”,但她看到爷爷已经把钱递过去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从布庄出来,又去了粮铺买了十斤米、三斤面,油盐铺打了酱油和醋,买了盐和一小瓶芝麻油。杂货铺买了针线、一小块胰子、一把新梳子——雪团的毛掉得满院子都是,得用梳子给它梳,那把断齿的木梳已经不好使了。
      东西买齐了,竹篓装得满满当当的。何远山把竹篓背上,站在街边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岁禾。岁禾抱着雪团,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蛋红扑扑的,眼睛还在一家卖泥人的摊子上转。摊子上摆着各种泥塑的小动物——小老虎、小兔子、小马、小牛,捏得粗糙但憨态可掬,涂着花花绿绿的颜色。她的目光在那个小泥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何远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走到那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拿起那个小泥狗,递给摊主,接过找零,转身把小泥狗塞到岁禾手里。“拿着。”
      岁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泥狗。它比她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泥捏的,涂着褐色的釉彩,两只耳朵竖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叫。捏得不怎么像狗,倒有点像一只胖乎乎的兔子,但岁禾觉得它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泥狗。她把小泥狗举到雪团面前,雪团闻了闻,不屑地扭过头去——它大概觉得这个比自己丑多了。岁禾把小泥狗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跟在爷爷身后,去馄饨摊吃了两碗馄饨,然后抱着雪团,攥着爷爷的衣角,走出了城门。
      到了家,何远山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归置好——米倒进米缸,面放进面缸,盐倒进盐罐,酱油醋摆上架子,芝麻油放在最高那层。月白色的布和藕荷色的布叠好了放在炕柜里,等有空了再做。新买的梳子挂在灶房墙上,和那两支笔并排挂着。胰子放在灶台边的陶罐里,下次洗衣服用。
      岁禾把小泥狗放在炕桌上,看了又看,又把它挪到枕头旁边,又觉得不妥,又挪到炕柜上面。最后她找了一个小木盒,在里面铺了一层旧棉布,把小泥狗放进去,盖上盖子,放在枕头底下。雪团蹲在炕下面看着她把一个小泥狗放进盒子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炕沿上,闭上了眼睛。
      天黑了。何远山煮了粥,把鹿里脊切了一小块,切成薄片,在锅里快炒了几下,加了一点点盐和葱花,盛出来。鹿肉嫩,炒久了就老了,他火候掌握得刚好,肉片在嘴里一咬就化,鲜嫩得不像话。
      岁禾吃了一片鹿肉,又吃了一片,又吃了一片。“爷爷,鹿肉好吃。”何远山夹了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岁禾吃饱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雪团从灶房地上抱起来。雪团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轻轻地摇着。岁禾走进堂屋,爬上炕,把雪团放在枕头旁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小泥狗。小泥狗在木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褐色的釉彩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看了一会儿,把小木盒盖上,放回枕头底下,钻进被窝,面朝雪团,闭上了眼睛。
      何远山在灶房里把最后一点活干完,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把碗筷归置好,把抹布搭在水盆边上。他走进堂屋,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脱了,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后跟那一块几乎磨穿了。他看了看那两只鞋,想着下次去镇上得买双新的了。他靠在炕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子,把今天卖鹿皮和鹿筋得的钱倒出来,一文一文地数了一遍,又把之前剩下的钱并在一起,一文一文地数了一遍。两贯出头,具体多少他没有细算。够了。他把钱装回布袋,扎好口子,放在枕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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