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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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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有段日子了,何远山估摸着赵老四快来了。赵老四是山外头收山货的贩子,每年春秋两季进山一趟,皮子、药材、干蘑菇,什么都收,价钱给得不算高,但胜在省事——不用背着东西走一个多时辰的山路去镇上,在家门口就能把山货换成铜板。何远山跟他打了五六年的交道,知道这个人的脾性,不压价,不赊账,说话算话,是个能处的人。
去年冬天的皮子攒了有几张——五张兔皮,一张獐子皮,还有几张零碎的小皮子,都是雪化前后陆续收的。何远山把这些皮子从屋檐下取下来,一张一张地检查了一遍,兔皮晾得好,毛色灰白,绒厚,摸上去滑溜溜的;獐子皮大,晾的时候撑得平整,毛短但密实,棕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把皮子叠好,用油纸包了,压在炕柜底下,等着赵老四来的时候拿出来。他估摸着光这几张皮子不够,赵老四大老远进一趟山,收这么点东西不值当跑一趟,虽说这山里赵老四不止收他一家,但最好再多几张,大小不论,凑个数也好。
于是何远山决定,接下来的几天都进山打猎。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岁禾的时候,是一个清晨,爷孙俩刚吃完饭,何远山在灶台边磨一把生了锈的箭头。岁禾蹲在门槛上,抱着雪团,听爷爷说“白天你一个人在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愣了一下。六岁半了,快七岁了,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家待过一整天。以前爷爷出门,要么带着她,要么中午会回来,从来没有从早到晚一整天的。
“爷爷,你要去多久?”岁禾问。
“早上走,晚上回。”何远山把箭头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刃口,又继续磨,“山里走一趟,设几个套子,守一守,天黑前回来。”
“那你要早点回来。”岁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舍和担忧。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好,爷爷一定尽早回来,现在有雪团陪着你,你一个人在家不要害怕。”
岁禾抱着雪团乖乖点头。
何远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岁禾是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睁开眼,窗纸还是灰蒙蒙的,炕上已经空了,爷爷那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灶房门口,何远山正站在灶台前,往一个粗布口袋里装干粮——两个玉米饼子,几块咸菜疙瘩,一小竹筒水。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是给她留的饭。
“爷爷,你现在就走?”
“嗯。”何远山把口袋系好,挂在腰间,又从墙上取下张猎弓,拿在手里试了试弦。弓是桑木的,用了好几年了,弓臂被磨得光滑发亮,弦换过两根,现在这根是秋天换的,还紧。他把箭壶背在背上,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箭杆是山里的竹子削的,箭头是铁打的,有倒刺,射中了就跑不掉。
岁禾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爷爷全副武装的样子,觉得他跟平时不一样了。平时的爷爷穿靛蓝色的短褐,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像一棵安静的老树。今天的爷爷背着弓和箭,腰间别着柴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连站着的姿势都跟平时不一样——脊背挺得更直,目光更远,像一头要走进深林里的兽。
“粥喝了,鸡喂了,门闩好,谁来也别开门。”何远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岁禾,“雪团看好家。”
岁禾点了点头,把雪团举起来,让它看着爷爷。“雪团,跟爷爷说早点回来。”
雪团被举在半空中,四条腿耷拉着,尾巴摇了摇,打了一个哈欠。何远山看了那只不靠谱的狗一眼,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岁禾站在门槛上,看着爷爷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东边山坡的树林里。雾还没有散,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和树都吞了进去,像是一幅画被谁用水洗了一遍,颜色都化开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她站在门槛上多待了一会儿,直到脖子仰酸了,才转身进了屋。
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慢慢地喝。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但她今天喝着觉得味道不太对——不是粥变了,是喝粥的时候对面没有爷爷。平时她喝粥,爷爷就坐在对面,或者蹲在灶台边收拾东西,或者站在院子里喂鸡,总归是在的,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今天她抬头,灶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灶膛里余烬的红光在墙壁上一明一暗地跳着。
雪团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喝粥,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出来一小截。岁禾低头看了它一眼,用筷子蘸了一点粥送到它嘴边,雪团舔了,舔得吧唧吧唧的。
“雪团,”岁禾摸了摸它的脑袋,“今天就咱俩了。”
雪团听不懂,但它从岁禾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东西,于是它把下巴搁在岁禾的膝盖上,用一种“我陪着你”的眼神看着她。
岁禾喝完了粥,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去鸡圈里喂鸡。三只母鸡看到她端着食盆过来,咕咕咕地叫着从鸡窝里冲出来,挤在食槽前面,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让谁。岁禾把玉米碎倒进食槽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鸡吃食,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站起来,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子不大,转一圈用不了多少步子。她从院门走到柴火垛,从柴火垛走到井边,从井边走到石桌,从石桌走到鸡圈,从鸡圈走回屋门口。雪团跟在她脚边,也走了一圈,走完了仰着脑袋看她,好像在问“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院子里的事都做完了,鸡喂了,柴火垛整好了,石桌上昨天的落叶扫干净了,井边的水桶也摆正了。岁禾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一天好长。平时觉得日子过得快,是因为爷爷一直在忙,她就跟着忙,忙完了上午忙下午,忙完了下午就晚上了,一天一下子就过去了。现在爷爷不在,她一个人,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很慢,像灶膛里的火一样,烧也烧不快,灭也灭不掉。
岁禾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先去偏屋看了看存粮。米缸里的米还有大半缸,面缸里的面剩得不多,但够吃好几天的。咸菜坛子里的腌萝卜还有大半坛,去年秋天腌的,到现在还是脆的。干蘑菇还有一小包,挂在房梁上。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出沙盘,开始写字。何远山走之前教了她两个字,一个是“猎”,另一个字是“归”。爷爷说了,“归”是回家的意思。她把这个字多写了几遍,在脑子里把这个字刻深了一点。
雪团趴在沙盘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写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把下巴搁在沙盘的边缘上,闭上了眼睛。岁禾写完一个字,回头看一眼雪团,雪团已经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虫子在叫。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字,岁禾的手酸了,放下树枝,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雾散了大半,山坡上的树和草都露出了本来的颜色。东边那几棵老槐树看得清清楚楚,槐花好像比前几天少了一些,大概是落了一些,风一吹就飘走了。岁禾看着那些白色的花串,想起前几天吃的槐花饭,嘴里又泛起了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她咽了一下口水,饿了。
中午就吃爷爷留在锅里的腊肉炒饭。
灶膛里的火她生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爷爷在的时候她帮忙烧火,自己一个人生火还是头一回。她先放了一把细柴进去,用火折子点了,火苗蹿起来,她又放了几根粗柴,火苗被压下去了,灶膛里冒出一股浓烟,呛得她直咳嗽。雪团在门外听到她咳嗽,着急地叫了两声,用爪子扒门,岁禾赶紧打开门让它进来,雪团冲进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确认她没事,才蹲下来喘气。
“我没烧着,”岁禾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就是烟大了点。”
在火焰的烧灼下,腊肉炒饭的香味久散发出来了,那香味浓烈得很,带着烟熏的、咸香的、油润的味道,霸道地钻进灶房的每一个角落。金黄色的米饭,酱色的腊肉丁,绿色的葱花,在锅里冒着热气,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她盛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尝了一口。焦香咸鲜,非常美味,她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炒饭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粒米饭都没有剩。雪团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她吃,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岁禾从碗底挑了一粒腊肉丁给它,雪团嚼了两下,尾巴摇得像风车。
吃完饭,岁禾洗了碗,擦了灶台,又把灶房的地扫了一遍。然后她抱着雪团坐在门槛上,晒着春天的太阳,看着院子里的影子从西边慢慢移到东边。
下午岁禾在院子里翻出了爷爷编了一半的竹篓,学着爷爷的样子,把剩下的几根竹篾编了进去。她编得歪歪扭扭的,竹篾的方向不对,有的太松有的太紧,最后编出来的那一小块看起来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蜘蛛。她不太满意,拆了重编,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点,至少竹篾的方向对了,但松紧还是不太均匀。她想了想,决定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雪团睡了大半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它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在鸡圈门口对着那三只母鸡叫了几声,母鸡们懒得理它,缩在角落里打盹。它觉得无聊,又跑回岁禾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继续睡。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岁禾开始做晚饭。
她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回来,但她想让爷爷回来的时候有热饭吃。她把早上剩的粥热了,又炒了一个野葱鸡蛋——这是她的拿手菜,上次看爷爷做过,步骤简单,不容易失败。三只鸡蛋打了,野葱切了,加盐,放在一起搅匀,锅里放油,倒进去,炒到凝固,盛出来。
炒完鸡蛋,她又烧了一锅热水,放在灶台上温着,爷爷回来可以喝。
一切都准备好了,岁禾抱着雪团坐在门槛上,面朝院门,等着。
太阳从西边的山顶上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暖色。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的,近的深,远的浅,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和天空的橘红色融在一起,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颜料。
岁禾看着那条从院门口延伸到山坡下的小路,小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但她不肯把目光移开。她怕自己眨一下眼,就错过了爷爷回来的那个瞬间。
雪团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岁禾感觉到了雪团身体的变化——它从她怀里抬起头,耳朵朝某一个方向转了转,鼻头抽动了几下,然后尾巴开始摇了。岁禾顺着雪团看的方向望过去,暮色中,山坡的小路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慢慢变大,近了,更近了,能看清是一个背着弓的人影。
岁禾从门槛上跳起来,抱着雪团跑出院门,站在院门口的小路上。那个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能看到靛蓝色的短褐,能看到背上的箭壶,能看到微微佝偻的脊背。
“爷爷!” 岁禾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几下。
何远山抬起头,看到院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和她怀里那团灰褐色的东西,加快了脚步。走近了,岁禾看到他肩膀上扛着一只灰褐色的猎物——不大,像是一只麂子,比上次的獐子小一些。猎物的脖子上中了一箭,已经处理过了,没有血,但皮子上沾了些泥和草屑。
“爷爷你回来了!”岁禾跑过去,仰着脸看他,“你吃了吗?我给你留了饭!粥热了,还炒了鸡蛋!野葱鸡蛋!你教我的那个!我炒了!”
何远山把肩上的猎物放到地上,蹲下来,把岁禾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烟,灶房的门开着,能看到灶台上摆着碗筷和菜碟。丫头的手上沾着一点油渍,围裙上有一块鸡蛋的痕迹,头发有点乱,脸上沾了一点灶灰,但眼睛是亮的,脸是红的,整个人是好好的。
“在家干什么了?”他站起来,把猎物重新扛上肩膀。
岁禾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她说了写字,说了炒饭,说了编竹篓,说了鸡今天下了两个蛋,说了雪团今天把一只蚂蚱追进了鸡圈被鸡啄了鼻子,说了她给爷爷烧了热水留着喝。
进了灶房,何远山把猎物放在地上,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岁禾给他盛了一碗粥,把野葱鸡蛋端到他面前,又把早上剩的半碟咸菜拿了出来。粥是温的,鸡蛋已经凉了,凝固成一整块,但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说:“好吃,我们小岁禾第一次自己炒就这么好吃,真是太厉害了!”
岁禾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吃饭,脸上带着一种“那是当然”的表情。
雪团蹲在岁禾旁边,也托着腮帮子——不对,它没有腮帮子可托,它只是把下巴搁在岁禾的鞋面上,仰着脑袋看着何远山吃饭,尾巴时不时摇一下。
何远山吃完了饭,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红彤彤的小野果。不是覆盆子,是一种更小的、圆溜溜的、像红珠子一样的果子,岁禾没见过。
“野樱桃。”何远山把那把野樱桃放在岁禾手心里,“路上看到的,摘了点。”
岁禾看着手心里那一小把红彤彤的果子,在灶房昏黄的灯光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皮破了,汁水涌出来,酸中带甜,比覆盆子的酸味重一些,但酸过之后那股甜味很清爽,像山泉水一样干净。
“酸。”岁禾皱了一下鼻子,但手已经伸向了第二颗。
何远山看着她在那里一颗一颗地吃野樱桃,每吃一颗就皱一下鼻子,每皱一下鼻子就伸手拿下一颗,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岁禾吃了半把,把剩下半把用手帕包好,放在灶台上。“明天吃。”
何远山站起来,把猎物的皮剥了,肉分好。麂子不大,出了大概十来斤肉,他留了几斤新鲜的明天吃,剩下的抹了盐挂在屋檐下。皮子用竹片撑开,挂在通风的地方晾着,等干了就能收起来,等赵老四来的时候一起卖掉。
岁禾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她忽然说:“爷爷,今天我一个人在家,一开始有点怕。”
何远山的手停了一下。“怕什么?”
“怕你回不来。”岁禾的声音不大,“后来就不怕了,后来想你一定会回来的。你说天黑前回来,就一定天黑前回来。”
“当然,我的岁禾还在家里等我,爷爷一定会回来的。”
何远山把肉处理完了,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他从灶台下面的木盒里摸出一小把干艾草,放在灶膛里点燃了,艾草燃烧的气味在灶房里弥散开来,淡淡的,苦苦的,能驱蚊虫,也能安神。
“明天还去打猎。”何远山说,“后天大概也去。赵老四估摸着再有三五天就到了,得多攒几张皮子。”
岁禾点了点头。“那我在家等你。我给你做饭。”
“好。”何远山摸了摸岁禾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