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四月底,槐花开了。
      岁禾是在院子里先闻到味道的。那天早上她蹲在井边洗脸,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泼,泼到第二下的时候,风从东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她从没闻过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甜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翻了蜜罐子,又像是夜里做了什么好梦,醒来之后梦的味道还粘在鼻子里。
      她抬起头,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水珠,朝风来的方向嗅了嗅。“爷爷,什么味道?”
      何远山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停下斧头,也闻了闻。他放下斧头,走到院子东边,手搭凉棚往山坡上看了看。岁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东边山坡上那几棵老槐树,已经挂满了一串一串的白花,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层薄雪。他昨天去捡柴的时候还没开,今天一下子就开了,像是约好了的,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
      “槐花。”何远山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开了。”
      岁禾知道槐花。她去年就见过,满树的白花,一串一串的,像小铃铛,风一吹就晃。
      “槐花这么香,能吃吗?”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他想起以前那些年,槐花开了就开了,他看了一眼,知道开了,然后就走了,该打猎打猎,该种地种地。不是不想摘,是没工夫。那时候岁禾还小,离不了人,走哪儿都得背着抱着,他一个人掰成两个用,能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哪有闲心摘槐花做槐饭。
      现在不一样了。丫头大了,会自己穿衣裳自己吃饭自己洗碗了,能帮他择菜能帮他喂鸡能帮他在院子里看着雪团别乱跑。他劈柴的时候她能在旁边递柴火,他种地的时候她能在田埂上陪着,他做饭的时候她已经能烧火了。
      何远山看着岁禾那双亮晶晶的、等着答案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年好像可以做点什么了。
      “能吃。”他说,“不但能吃,还好吃。”
      岁禾咽了一下口水。她最近咽口水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春天来了之后,能吃的东西一下子多了起来,荠菜、马兰头、蕨菜、野葱、榆钱、紫云英、春笋、覆盆子,一样接一样地从土里、从树上、从山坡上冒出来,像是山在一样一样地给她送礼物。现在又来了槐花。
      “爷爷,那咱们去摘吗?”岁禾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何远山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日头。今天没什么要紧事,地里的秧苗前天刚插完,该薅的草也薅过了,陷阱昨天去看过,空的,没什么收获。他本来打算今天在家编几个竹筐,但竹筐什么时候都能编,槐花不等人,开也就这几天的工夫,风一吹就落了。
      “走。”他说。
      何远山从屋檐下拿了一个竹篮,又从灶房里拿了一把带钩的长竹竿——那是他专门做的,竹竿头上绑了一个铁钩子,用来够高处的树枝。岁禾背上了自己的小竹篓,把小镰刀别在腰间——虽然她也不知道摘槐花用不用得上镰刀,但带着总没错,万一路上遇到野菜呢。雪团看到两个人都在收拾东西,知道要出门了,兴奋得在院子里转圈,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槐树在木屋东边的山坡上,不远,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那是一片老槐树,岁禾不知道它们长了多少年,但树干粗得她一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了深深的沟壑,像一张张老人的脸。树冠很大,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好大一片地面都罩在荫凉里。
      何远山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今年的槐花开得好,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密密匝匝的,有的已经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完全展开,露出中间淡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花骨朵,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口袋,随时都要撑破。空气中全是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闻久了有点晕乎乎的,像喝了一小口酒。
      岁禾站在树下,仰着脑袋看那些白色的花串,脖子仰得酸了都不肯低头。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漏下来,在白色的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花看起来像是在发光,白得透亮。
      “爷爷,好香啊。”岁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那股香气从鼻子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里,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薰香了。雪团也在树下闻来闻去,鼻头一抽一抽的,但它不太喜欢这个味道——太浓了,浓得它打了好几个喷嚏。它退后几步,蹲在离槐树远一点的地方,用不解的眼神看着那满树的白花和树下兴奋的岁禾,大概是在疑惑她为什么对着一棵树流口水。
      ······
      何远山把竹篮放在地上,拿起带钩的长竹竿,钩住一根开满了花的枝条,轻轻一拉,枝条弯了下来。“来,摘这一枝。”
      岁禾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根枝条。她的手指碰到槐花的一瞬间,感觉到花瓣的柔软和湿润——那些小小的花瓣像丝绸一样薄,每一朵都精致得像一件微小的工艺品。她小心翼翼地掐下一串槐花,放在手心里,仔细地看了看。
      槐花是一串一串的,一根细柄上密密地排着几十朵小花,每朵小花像一个倒挂的小铃铛,花瓣是白色的,花萼是淡绿色的,花蕊是嫩黄色的。
      “就这么摘,”何远山说,“只摘花,不要叶子,也不要太老的,开得太过的就不要了。”
      岁禾点了点头,开始一串一串地摘。她的动作很轻,怕弄坏了那些薄薄的花瓣。每摘一串,她都会先看一看,再闻一闻,然后才放进竹篮里。她发现不是每一串槐花都一样——有的花瓣全展开了,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停在枝头;有的还是半开的状态,花瓣紧紧地包着花蕊,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有的还是绿色的花骨朵,硬硬的,紧紧地挤在一起。她不知道哪种最好,就每样都摘了一些,让爷爷回去挑。
      何远山没有用竹竿够远处的枝头,而是直接爬上了树。
      岁禾在树下看到爷爷手脚并用地攀上了老槐树的树干,惊得张大了嘴。她从来没见过爷爷爬树——在她眼里,爷爷是那种什么都做得了的大人,做饭、打猎、编竹篓、盖房子,但她没想到爷爷还会爬树。何远山爬得不快,但很稳,脚踩在粗壮的树杈上,手抓着更高处的树枝,三两下就上到了树冠中间。他找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坐下来,从腰间抽出柴刀,砍了几根开满花的细枝,扔到树下。
      “躲开。”
      岁禾赶紧跑开,那些带着花的枝条从树上落下来,在空中旋转着,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散,像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岁禾站在花雨里,被落了一头的槐花,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都沾着白色的花瓣,她仰着脸,笑着,张着嘴,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嘴唇上,她吧唧了一下嘴,花瓣黏在嘴唇上,她把它抿进嘴里嚼了嚼——有一点点甜。
      何远山在树上砍了五六根枝条,觉得够了,从树上溜下来。他的衣裳上沾了些树皮和碎叶,手上也蹭了一点树汁,黑黑的,黏黏的,但他心情好像不错。他蹲下来,把地上的枝条拢到一起,和岁禾一起摘花。
      爷孙俩并排蹲在槐树下,一人一个篮子,默默地摘着槐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偶尔吹过,树上的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装满花的篮子里,像是在不断地给他们添加新的收获。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丝丝的香气,闻久了也不觉得晕了,反而觉得安心。
      雪团终于忍不住了,从远处跑过来,蹲在岁禾旁边,仰着脑袋看她摘花。它大概终于明白了,今天出来不是为了追蚂蚱,也不是为了在草地上打滚,就是为了这些白花花的东西。它虽然不太理解,但它决定不发表意见。岁禾摘下一串槐花,在雪团鼻子前面晃了晃,雪团扭过头去,打了一个大喷嚏,把岁禾手里的花串喷得飞了起来。
      岁禾笑了。“你不喜欢就算了,我自己吃。”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篮子都装满了。槐花松松地堆在篮子里,白花花的一大片,像两篮子刚下的雪。岁禾低头看着自己的篮子,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食物——它还没做成菜就已经这么好看了。
      “爷爷,这个怎么做?”回去的路上,岁禾抱着自己的竹篮,走一步问一句。
      “蒸。”何远山走在她前面,背着竹篓。
      “蒸?跟蒸馒头一样?”
      “差不多。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上锅蒸,蒸好了浇蒜汁,淋香油。”
      岁禾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花花的槐花拌上白花花的面粉,蒸出来还是白花花的,再浇上褐色的蒜汁和金色的香油。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这肯定会是春天最好看的一道菜。
      回到家,何远山把槐花倒在大木盆里,加上清水,轻轻地漂洗。岁禾伸手在水里轻轻地搅动,槐花在她的手指间滑过,滑溜溜的,软绵绵的,像无数条小鱼在水里游。
      何远山把槐花捞出来,摊在竹匾上沥水。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太湿了拌面粉会黏成一团,太干了蒸出来不软乎。他在灶房里忙活的时候,岁禾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灶房门口,一边看爷爷做事一边择菜——昨天剩下的几把野葱还没择完,她趁着这个工夫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掐掉,把根须剪掉,把老皮剥掉,一根一根地码整齐。
      何远山看了一眼她择的野葱,码得整整齐齐,根须朝一个方向,黄叶择得干干净净,比他自己择的还仔细。丫头的手越来越巧了,干活也越来越像样了。
      他收回目光,把沥好水的槐花倒进一个大盆里,开始往里加面粉。他加得不急,一把一把地撒,每撒一把就用手轻轻地拌匀。面粉裹在槐花上,薄薄的一层,像给每一朵小花穿了一件白纱裙。
      槐花拌好了,何远山在蒸笼里铺了一块干净的笼布,把拌了面粉的槐花松松地铺上去,不能压,压了就不好吃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大铁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何远山把蒸笼架上去,盖上锅盖。
      “要蒸多久?”岁禾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蒸笼。
      “一炷香的工夫。”
      岁禾不知道一炷香是多久,她蹲在灶台边等着,雪团也蹲在她旁边等着。一人一狗并排蹲在灶台边,仰着脑袋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那蒸汽带着槐花的甜香,比生槐花的味道更柔和、更温暖,像是把整棵槐树的香气都浓缩了,又用水和火慢慢地蒸出来了。
      灶房里很安静。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蒸笼里的水汽嘶嘶地冒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何远山在灶台边站着,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色蒸汽,也在走神。他想起岁禾还小的时候,那些年槐花开的时候他在干什么。第一年,岁禾才半岁多,正躺在炕上咿咿呀呀地流口水,他一边劈柴一边听她的动静,劈两下就要进屋看一眼,怕她从炕上滚下来。第二年,岁禾会爬了,满屋子乱窜,他把灶房的门关得紧紧的,怕她爬进来碰到火,槐花开的时候他正蹲在灶房门口补尿布。第三年,岁禾会走了,跌跌撞撞地满院子跑,他在后面追,怕她摔了,槐花开的那几天他正在修屋顶——去年的雪把屋顶压漏了一角,不修不行。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丫头从襁褓里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变成了会自己穿衣裳、会自己洗碗、会帮他择菜、会在田里插秧的丫头。她不再是那个离不了人的小娃娃了,她长大了。
      何远山看着蒸笼里冒出来的蒸汽,嘴角微微地弯了一下。
      估摸着快蒸好前,何远山把三只鸡蛋磕进碗里,他抓了一小撮盐,用筷子快速地搅打,蛋液在碗里翻涌,发出“哗哗哗”的、细密而有力的声音,颜色从深橘黄变成了均匀的淡黄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气泡。又把岁禾择好的野葱切碎了,绿色的葱末撒进蛋液里,用筷子再搅几圈。
      铁锅烧热后何远山舀了一勺猪油进去,猪油在热锅里迅速融化,冒出细细的青烟。蛋液倒进去的瞬间,“刺啦”一声,迅速在锅底摊开,冒出一个个金黄色的泡泡。何远山没有急着翻,而是等蛋液底部凝固成一层金黄色的壳之后,才用铲子从边缘往里推。金黄色的蛋块在锅里翻卷着,露出里面嫩黄色的、还未完全凝固的部分,香味炸开了。野葱的辛辣味在热油的催化下变得柔和了,和煎鸡蛋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岁禾觉得自己就着这个香味儿都能吃两碗饭。
      何远山把炒好的野葱炒鸡蛋盛出来,刚好槐花饭也蒸好了。
      “好了。”何远山掀开锅盖。
      白色的蒸汽猛地涌上来,岁禾被蒸汽糊了一脸,眯着眼睛往蒸笼里看——蒸汽散开之后,蒸笼里出现了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槐花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白色的花瓣和白色的面粉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整块蓬松的、软绵绵的、像雪又像云的东西。但仔细看,还能看到花瓣的轮廓,星星点点的白色嵌在面团里,像夜空里的星星,又像藏在雪地里的花。
      何远山用锅铲把槐花饭翻松了,盛在一个大粗陶碗里。他另起了一个小锅,烧了一点油,把蒜末炸成金黄色,连油带蒜浇在槐花饭上,又淋了一勺酱油、几滴香油,拌匀了。
      白花花的槐花饭被酱油染成了淡淡的酱色,蒜末的焦黄和香油的油光点缀其间,香味一下子变了——不再是单一的槐花香,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让人一闻就饿了的香味。
      何远山把槐花饭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岁禾把野葱炒鸡蛋放在槐花饭旁边。白花花的槐花饭和金灿灿的野葱鸡蛋并排放在一起。槐花饭盛在粗陶碗里,白蒙蒙的冒着热气。面粉裹着花瓣,蒸得蓬松柔软,像从天上摘了一团云塞进了碗里。筷子挑开一团,热气往上冲,带出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野葱炒鸡蛋搁在旁边的小碟子里,金灿灿的一堆,嵌着星星点点的绿。鸡蛋炒得嫩,表面有金黄色的焦边,里头还是软乎乎的,筷子一夹,蛋块在筷尖微微颤,油光在蛋块表面亮了一下。鸡蛋的香是热的,从锅里带出来的余温把它护着,送到嘴边的时候,那股香味抢先一步钻进鼻子里,混着野葱那股子冲劲儿,不浓不淡,刚好把人胃口吊起来。
      岁禾没有犹豫。她用筷子夹了一大块野葱鸡蛋,盖在槐花饭上面,然后挖了一大勺,把鸡蛋和槐花饭一起送进嘴里。
      最先尝到的是槐花饭的味道,槐花饭又软又甜,蓬松的、温柔的、带着花香的面团在舌尖上化开,随之而来的野葱炒鸡蛋有鸡蛋的香、猪油的润、野葱的清,咸的,鲜的,油汪汪的,两者混合在一起,吃完后留下一种圆融的、饱满的、让人想再来一口的余味。
      “爷爷,槐花饭好好吃,野葱炒鸡蛋也好好吃啊,我们以后经常吃好不好?”
      何远山看她吃得开心也笑了,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好,槐花和野葱还有很多,我们可以趁着春天多吃几次。”
      雪团在桌子底下着急了,用爪子扒拉岁禾的腿。岁禾从碗里挑了一小块没有蒜汁的槐花饭,放在手心里,送到雪团嘴边。雪团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一口吞了,嚼了两下,尾巴开始疯狂地摇摆。它喜欢这个。
      何远山坐在岁禾对面慢慢地吃着,看着她的嘴角沾着一粒槐花,鼻尖上有一点蒜末,两只手捧着自己的碗,眼睛亮晶晶的,满脸都是那种“这顿饭吃得太好了”的满足表情。
      雪团吃完了手心里那一点槐花饭,又扒拉岁禾的腿。岁禾又给它掰了一小块,这次掰得大了一点,雪团三口就吃完了,然后继续扒拉。
      “雪团,”岁禾低头看着它,“你不能吃太多了,这是人吃的。”
      雪团不管,继续扒拉。
      何远山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小块,放在地上。雪团立刻扑上去吃了,然后颠颠地跑到何远山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像要起飞了。
      夕阳把院子的石桌照得暖洋洋的,粗陶碗里的槐花饭吃了一半,还剩一半。岁禾终于吃饱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满足了。
      岁禾帮爷爷收了碗,洗了锅,擦了灶台。然后她抱着雪团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东边的山坡上那几棵老槐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满树的白花还在那里,在月光下白着,在夜风里香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