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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谷雨前后,何远山说要栽秧了。
      “爷爷,秧长大了就会变成米吗?”
      “对,秧苗长大了会变成禾稻,结的种子就是稻谷,稻谷脱壳之后就会变成我们吃的米了。”何远山从偏屋里搬出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去年留的稻种,已经发了芽,嫩白的小芽从金黄色的谷壳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岁禾蹲在木盆旁边看了很久。秋天的时候,爷爷会在院子里晒稻谷,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她光着脚在上面踩,稻谷扎得脚底板痒痒的,爷爷就在旁边喊“别踩,那是吃的”。但她从来没见过稻子小时候的样子。这些小小的、嫩嫩的、刚从谷壳里探出头来的小芽,让她想起了雪团刚来家里的样子——也是这么小,这么嫩,这么让人想捧在手心里。
      “它们好小。”岁禾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一个稻芽。稻芽晃了晃,汁水沾在她指尖上,凉丝丝的。
      “小的时候长得快。”何远山把木盆搬到院子里,让稻芽晒一晒春天的太阳,“一天一个样。”
      秧田在木屋下面不远的地方,是一块比灶房大不了多少的水田。何远山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来整这块田——先放了水进去泡着,把去年留下的稻茬泡软了,然后用锄头把田里的土翻了一遍,把那些稻茬和杂草埋进泥里,再用木板把田面抹平。岁禾在田埂上蹲着看他干活,雪团也在田埂上蹲着,一人一狗并排蹲着,脑袋随着何远山的动作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田整好了,水放进去了,田面平平整整的,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蹲在田埂上的岁禾。岁禾看到自己在水田里的倒影,头发乱蓬蓬的,脸蛋圆圆的,她冲那个倒影做了个鬼脸,倒影也冲她做了个鬼脸。
      栽秧那天是个大晴天。
      何远山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那盆发了芽的稻种搬到田边。他从屋里拿出两把秧苗——不是从盆里直接拔的,是去年冬天留在另一块苗床里的,已经长了一筷子高了,绿油油的,密密地挤在一起。何远山把它们一把一把地拔起来,根上带着黑泥,放在木盆里用水泡着。
      岁禾蹲在田埂上,把裤腿挽到了膝盖上面。她的腿又白又细,像两根刚剥了壳的笋,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雪团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她光溜溜的小腿,大概觉得今天这个两脚兽跟平时不太一样,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岁禾痒得缩了一下腿。“雪团,别闹。”
      何远山挽了裤腿走进水田里。水没过了他的小腿肚,泥没过他的脚踝。他的脚踩进泥里的时候发出“噗叽”一声,泥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黑黝黝的,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潮湿的、发酵过的气味。
      “下来。”何远山朝岁禾伸出手。
      岁禾犹豫了一下。她看着那一片黑黝黝的泥水,又看了看自己白生生的小腿,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会弄脏的”,另一个声音在说“可是看起来好好玩”。第二个声音赢了。她把手递给爷爷,一只脚踏进了水田里。
      她的脚踩下去,脚趾陷进泥里,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滑溜溜的,黏糊糊的,包裹住她的整个脚掌。她把另一只脚也踩了进去,整个人站在了水田里。泥没过了她的小腿。她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脚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吸力,她感觉不太迈得动脚。
      岁禾低头看着自己被泥糊满的腿,忽然笑了起来。“爷爷,我的腿变成黑的了!”
      何远山把手里的秧苗分了她一小把。“看好,我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他弯下腰,左手拿着一把秧苗,右手从里面分出一小撮,两三根,不多不少,捏在指间。然后他把那几根秧苗插进泥里,不是随便插的,是有一个特定的角度和深度——不能太深,深了长不好;不能太浅,浅了会浮起来。秧苗插下去的时候要直,株距要匀,行距要齐。
      岁禾看着爷爷的手在泥水里飞快地移动,一把秧苗在他手里变成了田里的一排排绿色的线条。那些秧苗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还乱糟糟的一团,到了田里就变成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队伍,像列队的小士兵,绿油油的,精神抖擞。
      岁禾学着他的样子,从自己手里分出一小撮秧苗,弯下腰,往泥里插。
      歪了。她拔出来重插,这回直了,但插得太深了,秧苗只剩一个尖尖露在泥外面,像一棵溺水的小树。她又拔出来,重新插,这回浅了,秧苗刚插下去就歪歪扭扭地倒下了,浮在了水面上。
      岁禾看着那棵漂浮在水面上的秧苗,抿了抿嘴。
      何远山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弯下腰,用他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起插了一棵。“刚好让根吃到泥就行。放下一棵大概要隔这么宽——”他用手指在泥面上比划了一个距离。
      岁禾点了点头,自己插了一棵。这次好多了,秧苗站直了,没有浮起来,也没有被泥吞没。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歪是歪了一点,但至少它站住了。她又在旁边插了一棵,然后又插了一棵,慢慢地,她的面前也有了一小排绿色的线,虽然弯弯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的蛇,但她自己越看越喜欢。
      何远山看了一眼,继续栽他的秧。但他的速度慢了一些,有意无意地跟岁禾保持在同一个节奏上,让她不至于觉得自己太慢。
      雪团在田埂上急得团团转。它看着岁禾和何远山在水田里走来走去,很想下去一起玩,但它试探性地伸了一只前爪踩进水里,冰凉的泥水让它打了个哆嗦,立刻缩了回去。它在田埂上转了几圈,对着水田汪汪叫,岁禾回头看了它一眼,笑着喊:“你腿太短了,下来就淹没了!”
      雪团听懂了“腿太短”这三个字的语气,虽然听不懂字面意思,但它从岁禾的笑声里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好话。它悻悻地趴在了田埂上,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水田里的一老一小。
      岁禾栽了一会儿秧,抬头看看发现自己才栽了不到爷爷的十分之一。爷爷面前那片田已经绿了大半,她面前只有一小片歪歪扭扭的秧苗。
      “爷爷,你栽得好快。”
      何远山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脸上沾了几点泥星子,汗水和泥混在一起,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栽了三十年,你才栽了半个时辰。”
      岁禾觉得这个道理很有道理,于是心安理得地继续保持这个速度栽秧。她一点也不急了,心安理得的边栽边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在水田上,水面反着光,亮得晃眼。岁禾的额头和鼻尖都沁出了汗珠,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小块。她的两条腿从“黑腿”变成了“泥腿”,泥巴干了一些,在腿上结成一块一块的裂纹,像龟裂的河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觉得很有意思,用指甲抠了一块干泥巴下来,泥巴壳碎成粉末,露出下面白生生的皮肤。
      岁禾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栽了秧之后多久能吃?”
      何远山正在低头插秧,头都没抬。“等秋天稻谷成熟收割了就可以吃了。”
      “这么久?!”
      “庄稼的事,急不得,这就是粒粒皆辛苦啊。”
      岁禾看着面前那片歪歪扭扭的秧苗,想象着它们慢慢长高、变绿、抽穗、灌浆、变黄、低下头去的样子。以前爷爷都是让她乖乖待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去栽秧,但她在爷爷每年秋天晒稻谷的时候见过那些金灿灿的谷粒。从一粒小小的、发了芽的种子,到一株绿油油的秧苗,再到一束沉甸甸的稻穗,要经过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要下很多场雨,要出很多次太阳,要吹很多阵风,要看很多次云。要等很久很久。
      下午,秧插完了。
      何远山看着那一小片岁禾栽的歪歪扭扭的秧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觉得特别可爱,他的岁禾这么小的年纪现在也可以给自己帮忙了,一声累也没有喊,他会慢慢把自己所会的东西都教给岁禾。
      岁禾从水田里爬上来,在田埂上坐下,两条泥腿伸在草地上。草叶蹭掉了一部分泥巴,但更多的泥巴还牢牢地粘在她腿上,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副泥巴做的铠甲。雪团立刻凑过来,在她腿上闻了闻,大概觉得这个味道很新奇,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它呸呸了两声,退后两步,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岁禾的腿。
      岁禾笑了。“谁让你舔的?我又没让你舔。”
      何远山从田里上来,在旁边的水沟里洗了脚和腿,穿上草鞋。岁禾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水沟里洗腿,但泥巴干得太结实了,洗了半天还是斑斑点点的。何远山蹲下来,用手帮她搓,搓了好一会儿才搓干净。
      岁禾看着自己重新变白的小腿,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要一直脏着了。”
      “过两天还要来薅草,”何远山站起来,“还会脏的。”
      岁禾想了想,觉得脏就脏吧,反正秋天就有稻子吃了。黑几天腿换一季稻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从水田回家的路上,何远山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山间小道。岁禾跟在他后面,雪团跟在她后面,三个人排成一条线,沿着窄窄的小路往山坡上走。
      “爷爷,去哪儿?”
      “坡上。覆盆子该熟了。”
      岁禾惊喜地啊了一声,想起之前爷爷给她带回来的那种红色的酸酸甜甜的果子就不由自主开始分泌口水,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爷爷,我们快点去!”
      覆盆子长在山坡的向阳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枝条细长,弯弯地垂下来,枝条上长着细小的刺。这是岁禾第一次看到覆盆子长在枝条上面的样子,覆盆子很小,比她的手指头大不了多少,一颗一颗的,由无数个更小的颗粒组成,像一个个小小的红宝石聚在一起,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些已经熟透了,红得发紫,轻轻一碰就从枝头脱落,落在手心里,温热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岁禾捏起一颗覆盆子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碰,它就破了,汁水在嘴里炸开,酸甜的、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汁水,从舌尖一直冲到喉咙,岁禾的眼睛亮了,这里有好多好多的覆盆子啊!
      何远山已经在她身后蹲下来,开始摘覆盆子了。他的手法很快,避开刺,捏住熟透的果子,轻轻一摘,放进嘴里或者放进篮子里。他摘下来的大部分都放进了岁禾的篮子里,自己只偶尔吃一颗,尝尝熟没熟透。
      岁禾边摘边吃,手指头被刺扎了好几下。那些刺很小,扎进去不太疼,但痒痒的,让人忍不住去摸。她摸了摸被扎的地方,没有流血,就是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被蚊子咬了一口。她不介意,继续摘。
      雪团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对覆盆子完全不感兴趣——它的注意力被一只从草丛里跳出来的蚂蚱吸引了。它在山坡上追那只蚂蚱,追了好几圈,把覆盆子丛踩得东倒西歪。何远山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早知道不带它来”的东西。雪团最后也没追上那只蚂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趴在岁禾脚边,伸出舌头喘着气。
      岁禾摘了一把覆盆子,放在手心里,红红的一小堆,像一捧碎了的红玛瑙。她挑了一颗最大的,送到雪团鼻子前面。雪团闻了闻,不太感兴趣地扭过头去。
      岁禾笑了。“你不懂,这才好吃呢!”
      何远山在旁边的灌木丛里发现了另一片覆盆子,比岁禾这边的大得多,熟得也更透,有些已经红得发紫了,挂在枝头摇摇欲坠。他把那些熟透的摘下来放进篮子里,说这些最甜,回去给岁禾拌糖吃。
      岁禾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比前面摘的更甜,甜味压过了酸味,像一小团甜味的云在嘴里散开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爷孙俩摘了小半篮覆盆子,没有摘太多,这个东西不好保存,想吃可以随时过来摘。篮子里的覆盆子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篮子的底部铺了一层暗红色的汁水,是底下的覆盆子被压破了流出来的,甜甜的,香气浓郁。岁禾用手指蘸了蘸那个汁水放进嘴里,觉得比果子本身还甜。
      回去的路上,岁禾还在一边走一边吃,雪团跟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她吃,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它虽然不太喜欢覆盆子的味道,但看到岁禾吃得那么香,又觉得好像很好吃的样子,何远山走在最后面,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覆盆子和几把在路上顺手摘的野葱。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山坡上一直拖到山谷里,像三条黑色的丝带在山林间蜿蜒。
      到家了,岁禾把剩下的覆盆子倒进一个大碗里,她舀了一瓢水,把覆盆子放在水里轻轻地漂了漂,捞出来放在盘子里。红红紫紫的一盘,在灶房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盘碎宝石。
      岁禾突然问道:“爷爷,覆盆子这么好吃,明天的饭里可以放覆盆子吗?”
      何远山想了想。“放粥里也行,但煮过了就酸了,不如生吃。”
      “那就不煮了,”岁禾立刻说,“留着生吃,明天早上放在粥上面,看着好看。”
      何远山“嗯”了一声。
      岁禾把那颗最大的、紫得发黑的覆盆子留到了最后。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看——灯光透过覆盆子半透明的果肉,把它照得像一颗紫色的宝石,里面的小颗粒一颗一颗的,清晰可见。她把这颗最大的覆盆子放进嘴里,没有马上嚼,而是先含着,用舌头感受它的形状和温度,然后用舌尖轻轻一顶,它在嘴里爆开了,酸甜的汁水涌出来,充满了整个口腔。
      岁禾吃完最后一颗覆盆子,把盘子送到灶房去洗。她站在小凳子上够着灶台,用水瓢舀了水冲洗盘子。盘子底上残留着覆盆子的紫色汁水,在水的冲刷下慢慢淡去,变成一圈一圈的淡粉色,最后消失在水中。
      岁禾把洗好的盘子扣在灶台上,从凳子上跳下来,抱起蹲在灶房门口打盹的雪团,走进堂屋。何远山已经在炕上坐着了,手里拿着书,翻到某一页,等着她。
      “今天认什么字?”岁禾爬上炕,把雪团放在枕头边,盘腿坐好。
      何远山指了指书上的一个字。那个字是“秧”。
      “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央。”何远山用手指在炕桌上写了一遍,“秧,秧苗的秧。我们今天栽的那个。”
      岁禾看着那个字,觉得它确实有点像今天插在水田里的那些小绿苗。左边的“禾”像一株站着的稻子,右边的“央”像一个弯着腰在插秧的人。她伸出手指头在炕桌上跟着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次写“岁”字的时候好多了。
      “秧。”她念了一遍。
      “还有一个字。”何远山翻了一页,指着另一个字。
      “莓。”
      “草字头,下面一个‘每’。莓果的莓。我们今天吃的那个覆盆子也是莓果。”
      岁禾又写了一遍“莓”字,觉得这个字很好看,草字头像两片小叶子,下面的“每”像一株结满了果子的灌木。她把这个字在炕桌上写了好几遍,越写越觉得顺眼,最后一笔收得很用力,像是在给这个字盖章。
      “秧。莓。”岁禾把这两个字连起来念了一遍,觉得它们放在一起很好听,像两个好朋友的名字。
      何远山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吹灭了油灯。
      岁禾在黑暗中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雪团从枕头旁边挪到她的肩窝里,蜷成一个毛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岁禾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的毛比冬天的时候厚实多了,摸起来茸乎乎的,暖洋洋的。
      她闭上了眼睛。雪团的呼噜声在耳边轻轻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透过灶房的门缝漏进来一丝,在堂屋的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岁禾在梦里又回到了那片覆盆子丛。她蹲在灌木丛旁边,一颗一颗地摘着那些红红紫紫的小果子,手指头被染成了紫红色,嘴唇也被染成了紫红色,雪团在旁边追蚂蚱,爷爷在不远处弯着腰插秧。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软绵绵地吹过脸颊,覆盆子的甜味在嘴里久久地化不开。
      梦里也有爷爷说的那个字——“秧”。
      左边一个禾,右边一个央。
      禾是岁禾的禾,秧是秧苗的秧。
      岁禾在梦里把这个字又写了一遍,写得端端正正的,比白天写的任何一个字都好看。她在梦里笑了起来,笑得嘴角弯弯的,把脸埋进了雪团毛茸茸的肚子里。
      雪团在梦里被压了一下,蹬了蹬腿,没醒,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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