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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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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没几天,何远山说要带岁禾去挖笋。
岁禾不知道笋是什么,何远山说就是竹子的娃娃,还没长大的竹子,藏在土里,挖出来能吃。岁禾觉得“竹子的娃娃”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竹子怎么生娃娃?竹子也有爹娘吗?竹子的娃娃长大了是不是就变成竹子了?那吃笋是不是就是在吃竹子的小孩?
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抛给何远山,何远山一个都没有回答。不只说去看了就知道了。
竹园在木屋东边,翻过一个小山包就到了。说是竹园,其实不是人种的,是山里自己长的一片野竹林,毛竹,长得不算粗,但胜在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遮天蔽日的,夏天走进来凉快得像进了地窖。岁禾以前来过这片竹林,但都是夏天来的,那时候竹林里满地都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竹鸡从脚边扑棱棱地飞起来,把她吓一跳。春天来还是头一回。
竹林的样子和冬天、夏天都不一样。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的竹叶,踩上去沙沙沙的,比雪地里的声音脆。笋从枯叶下面钻出来,有的刚露一个尖尖,像一根绿色的锥子扎破了地面;有的已经长了一尺来高,裹着一层一层褐色的笋壳,笋壳上密布着深褐色的斑点,顶端的笋尖是嫩绿色的,微微弯着,像一只只好奇地探出脑袋的小动物。岁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棵刚冒头的笋。笋壳毛茸茸的,扎扎的。
“爷爷,这个就是笋?”
何远山已经在她身后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短柄锄头,在另一棵笋的周围刨土。“嗯。要挖还没出土的或者刚出土的,长老了就硬了,嚼不动。”
岁禾看着爷爷挖笋。他不是直接锄断笋的,而是先在笋的周围挖了一圈,把土刨开,露出笋的根部,看准了位置,一锄头下去,把笋从根上切断,再用手一掰,整棵笋就完整地出来了。挖出来的笋底部白嫩嫩的,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岁禾接过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笋比她想象的要重,大概有两三斤,外面裹着一层一层的笋壳,层层叠叠的,像穿了很多件衣裳。她用指甲抠了抠笋壳,抠出一道白印子,笋壳下面露出嫩黄色的、水灵灵的内里。
“能生吃吗?”岁禾问。
“能,但涩。”何远山从她手里拿过笋,用刀在笋壳上划了一刀,顺着刀口剥下几层笋壳,露出里面嫩黄带绿的一截,切了一小片递给她。“尝尝。”
岁禾把那小片笋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的,咔嚓一声,满口都是汁水。味道有一点甜,但更多的是涩,那种涩不是苦,是舌头上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麻麻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嚼了两口就不想嚼了,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涩。”她皱了皱鼻子。
“回去焯一下水就不涩了。”何远山把那棵剥开的笋整个剥干净了,露出完整的笋肉。笋肉是嫩黄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座缩小了的宝塔,每一节之间都有一圈淡淡的纹路,岁禾伸手摸了摸笋肉的表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像摸到了什么玉石之类的东西。
何远山把剥好的笋放进竹篓里,拿起锄头继续挖下一棵。岁禾蹲在他旁边帮忙——她帮不上什么大忙,就负责把爷爷挖出来的笋捡到一起,剥掉外面的几层老壳,把带泥的根部削干净。她的手小,剥笋壳剥得慢,但她剥得很仔细,一层一层地剥,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每剥开一层,里面就会露出更嫩、更白、更水灵的笋肉。
雪团在竹林里跑来跑去,对这片新天地充满了好奇。它在竹子之间钻来钻去,鼻头贴着地面,闻着枯叶下面泥土的气息。忽然它停下来,对着一棵刚冒头的笋“汪汪”叫了起来,尾巴翘得老高,前爪刨着地面,像是在说“这里有一个!”
岁禾走过去一看,确实是一棵笋,刚冒出地面不到一指高,小得几乎看不见。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小小的笋尖,笋尖扎扎的,硬硬的,带着晨露的湿意,凉得她手指头一缩。
“爷爷,雪团发现了一棵!”
何远山走过来看了一眼,拿起锄头在那棵小笋周围挖了一圈,把笋挖了出来。那棵笋很小,只有他手掌长,剥开壳之后里面的笋肉只有手指那么细,嫩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纤维。
“这个嫩,”何远山把那个小笋放进竹篓,“回去给你单独炒一碗。”
雪团立功了,得意得不行,在竹林里跑得更欢了,东闻闻西嗅嗅,每找到一棵笋就汪汪叫,尾巴摇得像要起飞。它找到了七八棵,有些是真的笋,有些是露在地面上的竹根,有些干脆就是一块形状比较奇怪的石头。岁禾每次都会跑过去看,确认是笋就夸它,确认是石头就摸摸它的脑袋说“没关系下次再看清楚一点”。雪团不管找对了还是找错了,都一样高兴,因为它觉得这是一个游戏,它在这个游戏里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何远山挖笋的速度很快。他在竹林里走一圈,眼睛一扫,就能看出哪里的枯叶微微隆起,哪里的土面有细小的裂纹——那些都是笋要出土的信号。他蹲下来,锄头下去,三两下就是一棵。不多时竹篓就装了大半篓,大大小小的笋挤在一起,褐色的笋壳和嫩黄的笋肉交错着,看起来满满当当的。
岁禾在竹林里发现了一棵巨大的笋。
真的巨大,比她的小腿还粗,比她整条胳膊还长,从土里斜着长出来,笋壳上的斑点又大又密,顶端已经有点发绿了,大概再长几天就要变成竹子了。她蹲在那棵大笋旁边,仰头看着它,觉得自己像一只蹲在大树底下的小蚂蚁。
“爷爷!快来!这个笋好大!”
何远山走过来看了一眼,蹲下来,拿锄头在笋的周围挖了一圈,又挖了一圈,越挖越深。那棵笋的根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何远山挖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根部。他一锄头下去,笋纹丝不动,再一锄头,还是没断。他换了个角度,锄头斜着切进去,用力一撬——笋终于松动了,他伸手握住笋的上端,用力一拔,整棵笋带着一大坨泥土从坑里出来了。
岁禾在旁边看着,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大……”
那棵笋确实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岁禾两只手都抱不住。何远山把它放在地上,在根部切了几刀,露出了里面的笋肉——白得发亮,嫩得滴水,一掐就破。何远山切了一小片递给岁禾,岁禾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生生的,涩味比小笋轻得多,甜味更明显了。
“这个甜,”她含着笋片含混不清地说,“这个不用焯也能吃。”
“还是得焯。”何远山把那棵大笋塞进竹篓里,竹篓装不下了,他又从背上解下麻绳,把几棵最大的笋捆在一起,像捆柴一样捆在背上。
回到家,何远山把笋倒在院子里,开始处理。笋不能放,挖回来就得赶紧处理,他先烧了一大锅水。趁着烧水的工夫,他开始剥笋壳。何远山剥笋的手法快得岁禾看都看不清——拿刀在笋壳上竖着划一刀,手指一掰,笋壳就整片掉下来,再在笋节处转一圈,把那些硬的老皮去掉,一颗白生生的笋就出来了。岁禾坐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剥,剥得慢很多,但她剥得仔细,每一层笋壳都剥得整整齐齐的,剥下来的笋壳堆在旁边,像一座小小的褐色山丘。雪团蹲在那堆笋壳旁边,好奇地扒拉着,把笋壳扒得到处都是,岁禾剥的速度还没有雪团扒拉的速度快。
水开了。何远山把剥好的笋倒进锅里焯水。笋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水的颜色就变了,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黄绿色,表面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焯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何远山用笊篱把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浸泡。
“焯一遍去涩,泡一晚上,明天就能吃了。”
岁禾蹲在那盆凉水泡着的笋旁边,伸手摸了摸水里的笋。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爷爷,竹笋可以怎么吃啊?”
何远山想了想。“笋炒腊肉,笋炖骨头汤,凉拌笋丝,剩下的切片晒干,留着以后炖肉吃。”
岁禾咽了一下口水。她发现自己每次听爷爷说菜谱的时候都会咽口水,这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雪团蹲在她脚边,看到她咽口水,也跟着咽了一下,虽然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上吃的就是笋。
何远山留了几棵最小的笋没泡水,说是越小的笋涩味越轻,焯一下就能直接吃。他把那几棵小笋切成细丝,焯了水,过凉,加了一点点盐、一点点香油、一勺醋、几粒葱花,拌了拌,装在一个小碟子里。白生生的笋丝,绿莹莹的葱花,香油在笋丝的表面裹了一层薄薄的光泽,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岁禾用筷子夹了一根笋丝放进嘴里。
咔嚓。
脆。不是黄瓜那种脆,也不是萝卜那种脆,是一种独属于笋的、带着韧劲的脆。牙齿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笋的纤维在抵抗,但抵抗得不剧烈,是一种温柔的、恰到好处的抵抗。笋丝在嘴里被嚼碎的时候,那股清香就释放出来了,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像是刚从山泉水里捞出来的香。香油和醋把那股清香烘托了出来,咸味淡淡的,刚好把笋本身的鲜甜味勾出来,又不至于盖过它。
“好吃吗?”何远山问。
岁禾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几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爷爷,好吃好吃,又鲜又脆!”
雪团仰着脑袋看着岁禾吃笋,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岁禾给它夹了一根笋丝放在地上,雪团闻了闻,一口吞了,嚼都没嚼,然后就愣住了。它大概没想到这个东西这么好吃,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疯狂地摇起了尾巴,整只狗扭得像一条上了岸的鱼。
岁禾笑了。“你也觉得好吃对不对?”
雪团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吃过饭,岁禾帮爷爷把剩下的笋处理完。焯过水的笋从凉水里捞出来,大的切成片,铺在竹匾上拿到院子里晾着——这几天的太阳虽然不烈,但干燥,风也大,晒个两三天就能收起来。小的整棵留着,用油纸包了放在阴凉处,明天炒腊肉用。最嫩的那几棵已经进了岁禾的肚子,变成了她记忆里的一部分。
岁禾蹲在竹匾旁边,把切好的笋片一片一片地码整齐。她码得很认真,每一片都要对齐,码到最后发现多了一片,没有位置了,就塞进嘴里吃了。
雪团蹲在她旁边,看到她吃了一片,眼巴巴地看着她,岁禾又拿了一片塞进雪团嘴里。雪团咔嚓咔嚓地嚼了,满意地摇着尾巴。
何远山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叮叮当当的。岁禾听着那个声音,看着院子里正在晾晒的笋片,看着蹲在旁边嚼笋的雪团,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会持续很久很久,让她觉得这个春天永远不会结束。
岁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抱着雪团走进屋去。
灶房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竹匾和笋片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何远山还在灶台边忙活,岁禾走过去,把雪团放在灶台边的凳子上,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爷爷旁边。
雪团从凳子上跳下来,跳到岁禾腿上,蜷成一个毛球,也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三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