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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二月二,龙抬头。
      何远山说这天是土地爷的生日,岁禾不知道土地爷是谁,但她知道从这天开始,山里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首先是风。冬天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专门往袖口和领口里钻。今天的风不一样了,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化开的气味,吹在脸上不疼了,反倒有点痒,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轻轻挠她。岁禾站在院子里仰着脸吹了好一会儿风,雪团蹲在她脚边,也仰着脸,一人一狗吹着同一阵风,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爷爷,风变样了。”岁禾跑进灶房宣布。
      何远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闻言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阳光比冬天的时候亮了许多,照在院子里的雪上,雪已经缩水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地面和枯黄的草根,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白衣裳。
      “嗯,”他说,“雪要化了。”
      雪化得比岁禾想象的要慢,今天化一圈,明天化一圈,院子里的白色地盘一天比一天小,泥地一天比一天大。雪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再也不怕陷进去了,它兴奋地在泥水和残雪之间来回狂奔,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身上沾满了泥点子,原本灰褐色的毛变成了看不出颜色的抹布。
      岁禾蹲在门槛上看着它在泥水里打滚,捂住了脸。“爷爷,雪团脏了。”
      “等天再暖和些,给它洗。”何远山头都没抬。
      雪化到第三天的时候,屋檐下开始滴水了。白天太阳晒化了屋顶的雪,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在下雨。到了夜里气温降下来,那些滴到一半的水又冻住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屋檐下挂着一排长长的冰溜子,晶莹剔透的,在晨光里闪着五彩的光。岁禾用木棍敲了一根下来,举在眼前看了看,冰溜子里面裹着几根松针和一小片树皮,像琥珀一样被冻在透明的冰里。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凉的,没味道,就扔给了雪团。雪团扑上去咬了一口,被冰得嗷嗷叫,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岁禾笑得前仰后合。
      二月十五前后,最后一片残雪也化了。
      何远山说可以上山了。
      岁禾一大早就起来了,把竹篓翻出来,拿了两把小铲子,又在竹篓里塞了两个玉米饼子——上山的干粮。雪团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但看到岁禾忙忙碌碌的样子,也跟着兴奋起来,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好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
      “爷爷,今天去哪儿?”
      何远山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南坡。荠菜该出了。”
      南坡的雪化得比别处早,坡面朝南,太阳从早晒到晚,雪还没完全化完的时候,坡上的土就已经干了。岁禾跟在爷爷身后走上南坡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片枯黄中星星点点的绿。嫩嫩的、浅浅的叶片刚刚从土里探出头来。荠菜贴着地面长,叶子铺开像一朵朵绿色的小花,有些已经抽出了细细的苔,苔顶上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小小的,碎碎的,风一吹就摇。
      岁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一丛荠菜。叶子比冬天的荠菜大了许多,厚实了许多,边缘带着锯齿,摸上去有一点扎手,但扎得不疼。
      “爷爷,荠菜怎么挖?”
      何远山蹲下来,拿起小铲子插进荠菜根部的土里,轻轻一撬,整棵荠菜就连根带土地起来了。他抖了抖根上的土,把荠菜放进竹篓。“根不要扔,根也好吃。要挑嫩的挖,开花的就老了,不能吃了。”
      岁禾学着他的样子,用小铲子撬了一棵荠菜——撬得太深了,带起一大坨土,甩了半天才甩干净。她又试了一棵,这次浅了一些,荠菜的根断了,只剩半截。她看了看手里那半截荠菜,又看了看爷爷竹篓里那些完完整整的荠菜,抿了抿嘴,又试了一棵。这回差不多了,荠菜连根带土地出来了,根上的土抖一抖就掉了,露出白白的、细细的根须。
      “你看!”岁禾把荠菜举到爷爷面前,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何远山竖起大拇指:“太厉害了,有你帮爷爷一起挖,咱们就有吃不完的荠菜啦!“
      岁禾开心极了,她兴致勃勃把那棵荠菜放进自己的小竹篓里,继续挖下一棵。
      雪团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两脚兽蹲在地上拔草。它大概觉得这件事很无聊,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低头闻了闻地上被挖出来的荠菜。荠菜的气味让它打了个喷嚏,它嫌弃地退了两步,转身去追一只从草丛里飞出来的小飞虫了。
      岁禾在南坡挖了小半篓荠菜,何远山挖了大半篓。爷孙俩沿着山坡往上走,坡上的野菜渐渐多了起来。除了荠菜,还有马兰头、蕨菜、野葱、水芹菜。
      岁禾以前跟着爷爷挖过野菜,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何远山就一样一样地教她——马兰头的叶子是长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掐断的茎是紫红色的;蕨菜还没展开的嫩芽像一个小拳头,毛茸茸的,卷曲着,采的时候要掐最嫩的那一截,老了就不能吃了;野葱最好认,掐一点闻一下就知道,那股辛辣的葱味可以传出野地里老远。
      岁禾蹲在一丛野葱旁边,认真地闻了闻。“爷爷,这个好呛。”
      “呛就对了。”何远山拔了一把野葱,放在鼻子里闻了闻,“回去炒腊肉,还可以炒鸡蛋,香得很。”
      岁禾咽了一下口水。她想不出来野葱炒腊肉是什么味道,但她觉得只要是爷爷说的“香”,就一定很好吃。
      继续往上走,何远山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停下来,伸手够了几根低处的榆树枝。树枝上鼓着一排排紫红色的小疙瘩,还没展开,紧紧地贴在枝条上,像一串串缩小了无数倍的葡萄。
      “这是什么?”岁禾凑过去看。
      “榆钱。”何远山掐下一串,递给岁禾,“尝尝。”
      岁禾把那串紫红色的小疙瘩放进嘴里嚼了嚼——有一点点甜,更多的是一种黏糊糊的口感,说不上多好吃,但很有意思。她嚼了两口咽了,伸手又够了一串。
      “还没到时候,”何远山说,“再过半个月,榆钱长开了,绿了,那时候才甜。现在这个是嫩的,也能吃,但味道差些。”
      岁禾把那串榆钱举到雪团面前,让雪团也尝尝春天的味道,雪团闻了闻,一口吞了,然后表情变得很微妙,它舔了舔嘴巴,不确定地看着岁禾,好像在问“你给我吃的这到底是什么”。
      岁禾被它那个表情逗笑了,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叫榆钱,春天的味道。”
      雪团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尾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岁禾被一片绿中带紫的颜色吸引了。
      那是一种岁禾没怎么见过的草,不高,贴着地面长,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密密地铺了一地,像给山坡铺了一层紫色的绒毯。岁禾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问到:“爷爷,这个草是什么?”
      何远山走过来看了一眼。“紫云英。能吃。”
      “能吃?!”岁禾的眼睛亮了。今天她已经听到太多次“能吃”了,春天的山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会自己长出来的粮仓。
      “能当菜吃,也能喂牲口。”何远山掐了一把紫云英的嫩尖,“回去焯一下,凉拌,加点蒜末和香油,好吃的,等开花了我们再来,紫云英的花也特别好看。”
      岁禾立刻蹲下来开始掐紫云英。她掐得很小心,只掐最上面的嫩尖,掐下来的嫩尖放在手心里,紫莹莹的一小撮,好看得不像能吃的东西。
      快到中午的时候,爷孙俩的竹篓和竹篮都装满了。荠菜、马兰头、蕨菜、野葱、水芹菜、紫云英,满满当当的,红的绿的紫的白的。岁禾背着自己的小竹篓,沉甸甸的,但她不肯让爷爷帮忙,坚持自己背着。
      “我挖的,我自己背。”她说。
      何远山没有坚持,背着自己的大竹篓走在前面。
      回去的路上,岁禾走得慢,一直在寻找路边的花。坡上的野花开了,不多,但每一种都是新面孔。有一种她认识的——蒲公英,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圆圆的,亮亮的,像是有人把太阳揉碎了撒在草丛里。还有一种她不认识的,蓝色的小花,小得几乎看不见,要蹲下来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它的花瓣,薄薄的,透明的,像一片片蓝色的蝉翼。
      岁禾蹲在路边,把那一小片蓝色的花看了很久。雪团也凑过来看,鼻头碰到花瓣,蓝色的小花轻轻摇晃了一下,把花粉蹭在了它的鼻尖上。
      “爷爷,这个叫什么?”
      何远山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附地菜。也叫地胡椒。”
      岁禾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她小心翼翼地掐了一小枝,别在耳朵上。蓝色的小花在她耳边轻轻摇晃,衬着她的红脸蛋。
      岁禾把雪团抱起来,把鼻尖上沾着花粉的雪团举到眼前,认真地说:“你今天也看了春天了,你也是春天的狗了。”
      雪团打了个喷嚏,把鼻尖上的花粉喷了岁禾一脸。
      回到家,何远山把野菜倒在大木盆里,一盆一盆地洗。荠菜根上的泥要用小刷子刷,马兰头要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蕨菜要把那层绒毛搓掉,野葱要把根须剪了剥去老皮。岁禾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木盆旁边,帮爷爷择菜。雪团蹲在岁禾脚边,等着掉下来的菜叶——它什么都吃,荠菜根嚼得嘎嘣脆,马兰头叶子一口吞,连野葱都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打了个葱味的嗝。
      岁禾被那个葱味的嗝熏得往后仰了仰。“雪团,你嘴巴好臭。”
      雪团无辜地舔了舔嘴巴。
      何远山先做的凉拌紫云英。紫云英嫩尖用开水焯了一下,焯过的紫云英从紫色变成了深绿色,但焯水的水变成了淡淡的紫色,好看得很。他捞出来过凉水,攥干水分,码在盘子里,蒜末拍碎撒上去,加一勺醋、半勺酱油、几滴香油,拌了拌。紫云英的口感比马兰头嫩多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蒜和香油的味道把那股清香衬得恰到好处。
      岁禾吃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好吃。”
      然后做的是野葱炒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挂在屋檐下风干了整整一个冬天,切开来肥的部分透明如琥珀,瘦的部分深红如玛瑙,油脂的香气一遇热就炸开了。何远山把腊肉切成薄片,在锅里煸出油,野葱切段下锅,刺啦一声,葱香和腊肉的烟熏味撞在一起,岁禾在灶房门口被这阵香气推了一个踉跄。
      她扶着门框站定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爷爷,这个味道……”
      “怎么了?”
      “太香了,香得我站不稳。”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把炒好的野葱腊肉盛出来,盘子放到岁禾面前。“尝尝还站不站得稳。”
      岁禾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腊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烟熏的咸香和野葱的辛辣在口中交战,谁也不让谁,最后在咀嚼中融为一体,岁禾嚼着嚼着就忘了说话。她咽下去之后,认真地对着盘子说:“站稳了。”
      何远山看着她的小样儿,哈哈大笑。
      最后做的是荠菜豆腐汤。豆腐是昨天何远山自己做的,用黄豆磨的浆,点的卤,压了一夜,做出来一板白白嫩嫩的老豆腐。他把豆腐切成小方块,荠菜切碎,锅里水开了之后先下豆腐,煮到豆腐浮起来,再下荠菜,撒一勺盐,滴几滴香油,关火。汤色清亮,豆腐雪白,荠菜碧绿,简简单单的,但光是看着就觉得舒服。
      岁禾端着碗喝了一口汤,荠菜的清香和豆腐的豆香融在一起,清淡却鲜美,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爷爷,春天真好。”
      何远山喝了一口汤。“春天年年都有。”
      “但今年的春天是最好的。”岁禾认真地说,“因为今年有雪团了。”
      雪团正埋头在自己的碗里吃拌了菜汤的米饭,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尾巴摇了摇。它的舌头还是淡紫色的,在嘴角那粒白米饭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岁禾看到那粒米饭和紫色的舌头,又笑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笑了好多好多次,笑到脸都酸了。但她不想停下来,因为春天就是应该笑的季节。
      吃完饭,岁禾帮爷爷把剩下的野菜收拾好。荠菜留了一部分明天吃,剩下的焯了水捏成菜团子,用油纸包了放在阴凉处,可以存几天。蕨菜也焯了水,泡在凉水里,能放两三天。野葱用草绳扎成小把,挂在屋檐下,随吃随取。
      岁禾把最后一捆野葱挂上屋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太阳不像冬天那样急着下山,它慢悠悠地挂着,橘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染得暖暖的。屋檐下挂着野葱、干辣椒、去年剩的几串蒜头,新挂上去的野葱还带着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光。
      雪团蹲在院子中间,仰着脑袋看屋檐下那些新挂上去的东西。岁禾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也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雪团,你看,那是我们今天的收获。”
      雪团的尾巴摇了摇。
      “春天才刚来,”岁禾摸了摸它的脑袋,“后面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呢。”
      雪团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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