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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年一过完,雪就停了,像是老天爷也过完了年,收了心,不再没完没了地往下撒了。天还是冷的,冷得干干脆脆,没有风,就是干冷。太阳出来了,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看着亮堂,但照在身上没有多少暖意,像是谁在远远的地方点了一盏大灯,光到了,热没到。
      岁禾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院子里的雪发呆。雪已经停了三天了,积雪被太阳晒得塌下去了一层,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冰壳碎了,露出下面松软的雪。
      “爷爷,”岁禾头都没回,“今天能出去吗?”
      何远山正在灶房里收拾年前的剩菜,闻言探出头来往天上看了看。天蓝得发脆,一丝云都没有。
      “穿厚点。”
      岁禾从窗台上弹了起来。
      她用了比平时快三倍的速度穿好了棉袄棉裤,她把暖手筒挂在脖子上,像挂了一条毛茸茸的围脖。棉鞋是去年冬天做的,爷爷纳的千层底,鞋面缝了两层布,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棉花,穿在脚上像两只小船。
      雪团蹲在炕上,歪着脑袋看着岁禾忙活,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么热闹。
      “雪团!”岁禾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走!带你出去看雪!”
      雪团大概听懂了“出去”两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尾巴开始疯狂地摇摆,整只狗在炕上转起了圈,转得头晕了,一头栽进被子里,又挣扎着爬出来,继续转。
      何远山走过来,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雪团的状态——它来家里快一个月了,吃得好睡得好,瘦巴巴的身子长了些肉,肋骨的轮廓不那么明显了,毛也比刚来的时候密了一些,摸上去有了点厚度。他掰开雪团的嘴看了看牙龈——粉红色的,健康的颜色。
      “可以出去,”何远山站起来,“但不能太久,它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冻着了麻烦。”
      她点点头,弯腰把雪团抱起来,揣进怀里。雪团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能整个缩进她手心里的小东西了,它长大了不少,两只后腿耷拉在外面,尾巴露出来一截,晃晃悠悠的。
      何远山推开门。
      冷空气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岁禾打了个哆嗦,雪团也打了个哆嗦。一人一狗同时缩了一下脖子,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冷”两个字。
      但岁禾还是迈出了门槛。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岁禾忍不住又踩了一脚,咯吱,再一脚,咯吱。她在院子里踩出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一串脚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雪团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地上的雪。它伸出一只前爪,试探性地碰了碰雪面,冰壳碎了,爪子陷了进去。雪团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把爪子缩回来,甩了甩,又伸出去碰了碰。这次它没有缩回来,而是把整只爪子都按进了雪里。
      雪团低头看了看自己埋在雪里的爪子,大概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于是把另一只前爪也伸了出去。它在岁禾怀里挣扎着要下去,岁禾蹲下来把它放在雪地上。
      雪团站在雪地上,四条腿都陷进去了。雪太深了,它的腿太短了,肚子都快贴到雪面了。它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大概在思考这个白色的东西为什么能把它的腿吞掉。然后它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前腿抬起来,跨出去,踩下去,噗,陷进去了。后腿跟上,噗,又陷进去了。它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在雪地里挪动,像一只在白色沼泽里挣扎的小动物,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岁禾蹲在旁边看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爷爷你看它!它在游泳!”
      雪团走了几步就不走了。它站在雪地里,气喘吁吁地抬起头看着岁禾,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想走了,你抱我”。岁禾笑着把它从雪地里捞起来,雪团的四条腿上沾满了雪,凉冰冰的,贴在岁禾的手腕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太没用了,”岁禾一边给它拍腿上的雪一边说,“才走了三步就不要走了。”
      雪团把脑袋埋进岁禾的臂弯里,假装没听见。
      岁禾抱着雪团走出院子,沿着屋后的小路往上走。路被雪盖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能凭着记忆和路边那些被雪压弯的灌木来判断方向。何远山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也没有走到前面去,就让岁禾在前面探路。
      雪后的山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树还是那些树,但每棵树的枝丫上都托着厚厚的雪,有的被压弯了腰,有的干脆从中间裂开了,断枝露出来的木头茬子是浅黄色的,在白色的雪和灰色的树皮之间格外扎眼。松树上的雪像一个个白色的棉球挂在绿色的松针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团,雪团正伸着脖子东张西望,鼻子抽动着,闻着雪后山林里那些被冻住了又化开、化开了又冻住的气味。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翘起来,微微地卷着,整只狗处于一种高度警惕但又非常兴奋的状态。
      “雪团,你认识路吗?”岁禾问它。
      雪团当然不认识路。但它顺着岁禾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然后很确定地“汪”了一声。
      “它说认识。”岁禾转头对爷爷说。
      何远山看了一眼那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狗,什么也没说。
      岁禾抱着雪团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在溪边停下来。溪水还在流,没有被冻住——这大概是小溪最神奇的地方了,外面冷成这样,它还在哗啦哗啦地流。溪边的石头上结了一层薄冰,透明的,像给石头披了一件水晶衣裳。溪水的颜色比夏天深了许多,但水流到石头上溅起的水花还是白的,白得发亮。
      岁禾蹲下来,把雪团放在溪边的石头上。雪团小心翼翼地走到石头边缘,低头看了看下面的溪水,又抬头看了看岁禾,好像在问“这是什么”。
      “这是溪水。”岁禾说,“夏天的时候我在这里接水喝,可甜了。”
      雪团伸出舌头,想去够溪水,但够不着。它的舌头在空中舔了几下,什么也没舔到,脖子伸得老长,差点一头栽进水里。岁禾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它,雪团的鼻尖堪堪擦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你小心点!”岁禾把它抱回来,心有余悸,“掉进去就变成冰棍了!”
      沿着溪边走了一段,岁禾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这棵柳树她太熟悉了,春天她在树下摘过柳芽,夏天她在树下洗过脚,秋天她在树下捡过落叶。冬天的柳树她还没怎么见过——所有的枝条都光秃秃的,垂下来像一根根细绳子,枝条上挂着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镶了一圈碎钻。
      岁禾把雪团举起来,让它凑近了一根柳枝。雪团好奇地闻了闻,鼻头碰到柳枝上的白霜,冰得它打了个喷嚏,把柳枝上的霜都喷飞了。细碎的霜花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小片闪闪发光的雾。
      岁禾被那个喷嚏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看到雪团的鼻头上挂着一小滴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又觉得有点可爱。她用手帮雪团擦掉了那滴水珠,雪团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手心,痒痒的,湿湿的。
      “走吧,再往前走走。”岁禾把雪团重新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何远山始终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他踩在岁禾踩出来的脚印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前面的小丫头抱着小狗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红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像一团移动的小火苗。
      岁禾走了一会儿,在松林边上停了下来。
      松林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雪厚厚地盖着,松林里却只是薄薄的一层——松树的树冠太密了,把大部分雪都挡住了。林子里光线幽暗,地面上的雪只有脚踝深,踩上去的感觉和外面完全不同,是那种被松针垫着、又软又弹的触感。
      岁禾把雪团放在地上,这次雪团的腿没有陷进去,它高兴地在松林里跑来跑去,在小脚印踩出来的雪地上印下一串串梅花形的狗脚印。它跑得太快了,后腿打滑,在松针和薄雪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回头看看自己划出来的那条线,歪着脑袋研究了一会儿。
      何远山走进松林,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雪。岁禾凑过去看,雪下面露出了几丛深绿色的东西——是苔藓,被雪捂了一个冬天,不但没有枯死,反而绿得更深了,绿得发黑,像一小块一小块铺在地上的墨绿色的绒毯。
      “它还活着。”岁禾伸手摸了摸苔藓,凉凉的,软软的,湿漉漉的。
      “雪下面暖和。”何远山站起来。
      岁禾蹲在苔藓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东西真厉害,雪都压不死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团,雪团正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着那棵老松树,鼻子抽动着,耳朵竖得直直的,像是在认真研究这棵树上的什么秘密。岁禾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但雪团忽然激动起来,对着树冠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
      “看见什么了?”岁禾仰着脖子往树上看。
      一只松鼠从松树的高处探出头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树枝上扫了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落了雪团一头一脸。
      雪团被兜头的雪砸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夹了回去。那只松鼠在树上“嘎嘎嘎”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嘲笑它,然后一溜烟地蹿到另一棵树上去了。雪团终于反应过来,冲着松鼠消失的方向狂吠起来,但它的叫声还是那样奶声奶气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在跟松鼠道别。
      岁禾笑得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从松林出来,岁禾沿着原路往回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不动了。
      “怎么了?”何远山走过去。
      岁禾指着路边的一丛枯草,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宝藏的兴奋:“爷爷你看,这个草根是绿的!”
      何远山蹲下来看了看——枯黄的草丛底下,贴近地面的地方,有几片嫩绿的小叶子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小小的,薄薄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紫红色。他认识这种草,这是荠菜,春天最早冒头的野菜之一。
      “是荠菜,”他说,“能吃的。”
      岁禾的眼睛亮了。“现在能吃吗?”
      “太小了,再等等。再过一个月,就能挖了。”
      岁禾蹲在那丛荠菜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几片嫩绿的小叶子。叶子凉凉的,软软的,脆生生的,稍微用力就会碎。她摸得很轻,像是怕摸疼了它们。
      雪团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也凑过去闻了闻那几片叶子。它大概觉得不好吃,把脑袋缩了回去,打了个喷嚏。
      岁禾把那几片叶子上的雪轻轻拂掉,让它们能晒到太阳。“快长大,”她对着那几棵荠菜说,“长大了我来挖你们。”
      何远山站在旁边,看着岁禾对着一丛野菜说话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个时候,雪还没化完,岁禾就蹲在地边看那些刚冒头的野菜,也是这样对着它们说话,说“快长大,长大了我来挖你们”。一年过去了,她长高了一些,话也多了一些,身边多了一只狗,但这个习惯一点没变。小孩子真的很神奇,去年的事情岁禾都不太记得住,今年岁禾六岁 了,记忆力突然就好了很多,对之前去镇上的事情都还记得非常清楚。
      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每年的这个时候,雪下面总会有绿色的东西冒出来,不管冬天有多冷,不管雪有多厚,到了时候它就是要出来的,拦都拦不住。
      岁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把雪团重新揣好,继续往回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雪地上,把整片山林染成了淡淡的橘色。雪团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短短的,圆圆的,像一个长了四条腿的毛球。岁禾的影子长一些,但也长不了多少,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雪地上缓缓地移动,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像在跳什么笨拙的舞蹈。
      何远山走在最后面,他的影子最长,把前面两个影子都笼罩在里面。
      岁禾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何远山。
      “爷爷,春天是不是快来了?”
      何远山看了看路边的荠菜,看了看树上滴下来的雪水,看了看天上偏西的太阳。
      “对啊,过完年春天就不远了。”他说。
      岁禾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雪团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对着西斜的太阳打了个哈欠,然后把下巴搁在岁禾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它今天出来转了这么久,累了。
      回到家,岁禾的棉裤湿了半截,棉鞋也湿了,全是雪水化开的痕迹。何远山让她赶紧换下来,又烧了一锅热水给她泡脚。岁禾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直吸气,但很快就适应了,舒舒服服地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雪团蹲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也在打盹。它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整颗头都滑到了地上,但它不肯换个姿势,就那样歪着脑袋枕在岁禾的鞋上,睡得很沉。
      岁禾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雪团的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发出那种只有彻底放松了才会发出的、又轻又长的呼噜声。
      “爷爷,”岁禾的声音也很轻,怕吵醒雪团,“雪团今天高兴了。”
      何远山正在灶台边给她烤湿透了的棉鞋,闻言“嗯”了一声。
      “它看到松鼠了,看到溪水了,看到柳树了,看到苔藓了,”岁禾掰着手指头数,“它还踩了雪,还在松林里跑了。它以前肯定没见过这些。”
      何远山把棉鞋翻了个面,让它烤得更均匀一些。“它以前住哪儿都不知道,说不定见过。”
      “那不一样,”岁禾认真地说,“以前它自己一个人看,现在有我陪着它看。一个人看和有人陪着看不一样。”
      何远山烤鞋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他继续翻动棉鞋,没有接话。
      岁禾泡完了脚,擦干了,穿上干爽的棉鞋,抱着还在睡觉的雪团上了炕。她把雪团放在枕头旁边,盖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然后趴在炕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西边的天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色,像谁在天边画了一笔就不管了。东边的天已经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不大,但很亮,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灯。
      岁禾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雪停了,是不是就可以去镇上了?”
      何远山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路还不好走,再等几天。”
      岁禾“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想去镇上,她就是想知道——冬天什么时候结束,春天什么时候来,荠菜什么时候能挖,蘑菇什么时候能采,山里的日子什么时候能重新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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