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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岁禾是被舔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小片温热柔软的、砂纸一样粗糙的东西,一下一下地舔着手指头舔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伸出手,想摸摸暖手筒还在不在,指尖却触到了一个毛茸茸的、温热的东西。那东西碰到她的手指,先是顿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舔起来,舌头又小又急,像是在舔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岁禾猛地睁开眼。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小半夜,何远山中途又添了几次柴,灶房里暖得像春天。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土墙上,把整个屋子染成一团暖色。而在灶台边那个铺了旧棉布的角落里,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
      雪团醒了。
      它还是那么瘦小,灰褐色的毛还是那么短那么稀,但它站起来了——四条细得像干柴棍的腿哆哆嗦嗦地撑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但它站着。它的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耳朵往后贴着脑袋,整个身体微微弓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孩子。但它的眼睛是亮的,黑黝黝的,湿漉漉的,里面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像是两颗被点亮的黑宝石。
      岁禾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然后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爷爷!爷爷!雪团醒了!”
      何远山从堂屋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昨晚没补完的那件棉袄。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身体——还是凉,但不再是昨天那种刺骨的冰凉了。皮毛下面的皮肤有了温度,小小的身体也不再僵硬,虽然还瘦得厉害,但至少是有血有肉的一个活物了。
      他掰开小狗的嘴看了看牙龈,又捏了捏它的耳朵,然后站起来,从灶台上的陶罐里舀了小半碗米汤,放在嘴边吹了又吹。
      雪团大概是闻到了米汤的味道,它的鼻头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哆哆嗦嗦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它的后腿使不上劲,走起来一歪一歪的,像一只上了发条但没上紧的小木偶,随时都可能散架。但它还是走过来了,低着头,鼻子贴在地面上,循着米汤的气味,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何远山的脚边。
      何远山把碗放在地上。
      雪团把整个脑袋埋进了碗里。
      它喝得又急又猛,舌头搅得米汤四处飞溅,下巴和前腿沾满了白乎乎的米汤渍。它太小了,碗太大了,半个身子差点栽进碗里去,但它不管,拼命地喝,喝到呛了一口,咳了两声,甩了甩脑袋,又低下头去接着喝。岁禾蹲在旁边,看着它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想笑又没笑出来,因为她看到雪团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岁禾,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喝。
      岁禾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把暖手筒从灶台上拿过来,轻轻地围在小狗身边,让它能靠着暖手筒站稳一些。
      何远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转身去锅里盛了一碗粥,放在岁禾旁边的地上。“你也吃。”
      岁禾端起粥碗,却没有马上吃。她看着那只小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爷爷,雪团是男的还是女的?”
      何远山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正埋头喝米汤的小狗翻了个个儿,看了一眼。“公的。”
      岁禾点了点头。
      雪团喝完了小半碗米汤,舔了舔嘴巴,打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米汤味的嗝。然后它的后腿终于撑不住了,噗通一下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岁禾,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两步,一头栽进了岁禾的怀里。
      岁禾被它撞得往后一仰,赶紧用手接住。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窝在她手心里,热乎乎的,软绵绵的,雪团把脑袋埋进岁禾的臂弯里,鼻头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满足的叹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岁禾一动不动地捧着它,大气都不敢出。
      “爷爷,”她的声音小得像耳语,“它又睡着了。”
      何远山蹲下来看了一眼——不是昨天那种濒死的昏迷,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平稳,身体放松,偶尔后腿还会蹬一下,像在做梦。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肚子,微微鼓起来了,暖乎乎的,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心跳,比昨天有力多了。
      “让它睡。”何远山站起来,“睡醒了再看看。”
      岁禾就这么捧着雪团,在灶台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的腿麻了,胳膊酸了,腰也僵了,但她不肯把雪团放下。雪团窝在她手心里睡得很沉,偶尔耳朵抖一下,偶尔嘴巴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岁禾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在睡梦中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头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又涌上来了——那种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捏了一下心脏的感觉。
      何远山在院子里铲雪,进进出出好几趟,每次推门进来都带进一股冷风。冷风扑到岁禾脸上,她就把雪团往怀里拢一拢,用身子挡着。
      雪团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一小会儿脸,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光斑。雪团从岁禾手心里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眨了眨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它的嘴太小了,哈欠打起来又大又夸张,露出里面粉色的牙龈和米粒大小的乳牙,整个脑袋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似的,滑稽极了。
      岁禾看着它那个哈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雪团听到笑声,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岁禾的下巴。岁禾痒得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雪团见她笑,也跟着兴奋起来,尾巴从两条后腿之间抽出来,开始拼命地摇——它的尾巴又短又细,摇起来不是左右摆,而是整个屁股都在扭,扭得像一条正在努力爬行的毛毛虫。
      何远山从堂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看见岁禾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怀里那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扭得像个陀螺。他看了片刻,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头去继续编他的竹篓。
      “爷爷,它好像认识我了。”岁禾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狗认人快。”何远山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你对它好,它就认你。”
      岁禾把雪团举到眼前,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它的脸。灰褐色的毛,深褐色的耳朵,鼻头还是有点干,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冰凉了。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放大着,瞳仁里映出岁的脸——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雪团,”岁禾认真地对它说,“你以后跟着我。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有暖手筒给你用,有棉袄给你盖。你不用再一个人跑出来了,不用再掉进陷阱里了。”
      雪团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它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岁禾的手指。
      岁禾笑了。
      那天下午,何远山把灶房里那口大铁锅刷干净了,倒了一碗玉米粒进去,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候不大不小地烧着。岁禾抱着雪团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锅里那几颗玉米粒。
      一开始玉米粒在锅里纹丝不动。雪团可能觉得无聊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岁禾的臂弯上。岁禾也打了个哈欠,但她没有把目光从锅里移开。
      然后第一颗玉米粒炸了。
      “嘭”的一声,不大,闷闷的,那颗玉米粒在锅里跳了一下,翻了个身,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花朵,松松软软的,边缘带着一点点焦黄色。
      岁禾眼睛亮了。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噼里啪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玉米粒在锅里争先恐后地爆开,何远山拿着锅铲快速地翻炒着,让玉米粒受热均匀,不让它们烧焦。岁禾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看,雪团也从她臂弯里抬起头来,鼻子使劲地抽动着,棕色的眼睛里映着锅里跳跃的火光。
      不多时,一大锅玉米花爆好了。何远山把它们倒进一个粗陶盆里,白花花的一盆,有些裹着一层薄薄的焦糖色——他在炒的时候加了一小勺糖,不多,但足够让每颗玉米花都沾上一丝甜味。
      岁禾伸手抓了一把。玉米花还是热的,拿在手里松松脆脆的,稍微一用力就碎了。她塞了一颗进嘴里,“咔嚓”一声,又脆又香,玉米本身的甜味被高温激发出来,混着那一丝焦糖的香气,在嘴里“嘭”地一下炸开。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团。雪团正仰着脑袋看着她,鼻头一抽一抽的,目光锁定在她手里那把玉米花上,尾巴又开始扭了。
      “你不能吃这个,”岁禾认真地对它说,“你还太小了,牙都没长齐,吃不动。”
      雪团听不懂,但它看到了岁禾嘴在动,看到了她在吃什么东西,于是它做出了一个判断——那个东西能吃。它从岁禾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前爪搭在她的胳膊上,伸长了脖子,鼻子都快凑到岁禾嘴边了。
      “爷爷你看它!”岁禾笑着往后仰,躲开雪团的鼻子,“它馋死了!”
      何远山从灶台上拿了一碗温热的米汤放在地上。雪团的鼻子比眼睛好使多了,米汤一落地它的脑袋就转了过去,四条腿同时开工,连滚带爬地从岁禾身上滑下来,踉踉跄跄地奔着那碗米汤去了。它喝米汤的动静比昨天还大,整个灶房都是它吧唧嘴的声音。
      岁禾看着它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她发现雪团来之后,她笑的次数比之前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雪团喝完了米汤,舔干净了嘴巴,在灶房里转了两圈,东闻闻西嗅嗅,最后在灶台最暖和的那个角落蜷了下来。但它没有像昨天那样倒头就睡,而是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岁禾。岁禾走到哪儿,它的眼珠就转到哪儿。岁禾去灶台边盛粥,它的脑袋就跟着转过来;岁禾去门口拿东西,它的脑袋又跟着转过去;岁禾回到凳子上坐下,它的眼珠就定在她身上,一眨不眨的。
      岁禾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那种被捏了一下的感觉又来了。她放下粥碗,走到灶台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立刻把眼睛闭上了,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满足的声音。
      “雪团,”岁禾小声说,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你是怕我跑了不要你了吗?”雪团当然没有回答,但它把脑袋拱得更深了,整颗头都埋进了岁禾的手心里。
      岁禾就那样蹲在灶台边,一只手护着雪团的脑袋,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背。她的手太小了,覆盖不住雪团整个脊背,但雪团似乎并不在意。它的身体在岁禾的抚摸下慢慢地放松下来,不再蜷得那么紧,四条腿伸展开,露出灰褐色的小肚皮。
      何远山端着一碗粥从堂屋走过来,看到这幅画面,他没有进去,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甜丝丝的,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灶房里岁禾蹲在地上跟那只灰不溜秋的小狗说话,声音细细碎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飘出几个字——“乖”“听话”“不走”。
      何远山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去院子里继续编他的竹篓。
      晚饭的时候,雪团正式加入了他们的饭桌。
      之所以说“正式”,是因为它获得了自己的碗。那是一个粗陶小碗,碗沿缺了一个口子,何远山本来打算扔掉的,但没舍得扔,搁在灶台下面的角落里落灰。现在这个缺口的小碗有了新的用途——它被放在灶台边最暖和的那个角落,倒扣过来垫高了一些,让雪团不用把整个头都埋进去才能喝到东西。
      岁禾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倒进雪团的碗里,又掰了半个玉米饼子泡软了搁在粥上面。雪团埋头苦吃,吃得满脸都是粥糊,耳朵上沾着玉米渣,鼻头上糊着一层米汤,整只狗看起来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爷爷你看它,”岁禾笑得碗都端不稳了,“它吃得好脏。”
      “它还小,”何远山说,“长大了就会干净了。”
      岁禾不太信,但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雪团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的粥糊都舔得锃光瓦亮,然后抬起那张沾满食物残渣的脸,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她。
      雪团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和岁禾的脸。
      岁禾把那碗吃完了,又从锅里添了半碗。她端着碗喝粥的时候,雪团就蹲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的鞋面上,闭着眼睛,偶尔耳朵抖一下。
      冬天的夜晚很长。落雪之后的山里,天黑得格外早,亮得格外晚。晚饭后离睡觉还有一大段时间,往常岁禾会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或者缠着爷爷讲故事,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趴在窗台上数外面的星星。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有雪团。
      雪团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循环在下午就被打破了。它现在是处在一种介于吃饱了但还没完全消化、想睡但又不想睡的状态。它跟着岁禾在灶房里转来转去,岁禾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岁禾停下来它就蹲在她脚边,岁禾坐下它就趴在她鞋上。它的小短腿走得飞快,但时不时会被自己的脚绊一下,在地上滚半圈,然后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跟。
      岁禾有一次故意从灶房快步走到堂屋,雪团在后面拼命地追,小爪子在地上打滑,吱吱吱的像老鼠叫。岁禾在堂屋门口停下来等它,雪团一头撞在她的脚后跟上,四仰八叉地摔了个底朝天。
      岁禾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雪团从地上翻起来。甩了甩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大概不明白这个两脚兽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厉害。
      何远山在屋里听见岁禾的笑声,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他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灶房门口的灯光里,岁禾蹲在地上笑得发抖,脚边有一团灰褐色的、小小的东西在打转。
      他把头缩回去,继续编竹篓。
      晚上睡觉的时候,雪团的问题来了。
      岁禾坚持要把雪团放在炕上。
      “它太小了,放在地上会冷的。”岁禾抱着雪团站在炕沿边上,一脸的不容商量。
      何远山看了看那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岁禾的表情,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让狗上炕还是让丫头哭。他只用了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放上来吧,但不能尿炕。”
      “它不会的!”岁禾信誓旦旦地保证,好像她能跟雪团沟通似的。
      她把雪团放在被窝旁边,自己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来看它。雪团在炕上转了两圈,东闻闻西嗅嗅,最后在岁禾的枕头旁边找到了一个位置——刚好在岁禾呼吸出来的热气能覆盖到的地方。它在那个位置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岁禾伸出手,搭在雪团背上。雪团的毛还是那么短那么稀,摸上去扎扎的,但它的身体是暖的,暖得岁禾的手指头像是泡在了温水里。
      “雪团,”岁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困意,“晚安。”
      雪团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岁禾闭上眼睛。
      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发着微弱的光。何远山躺在炕的另一头,面朝岁禾这边,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挨在一起,大的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小的那个毛茸茸的,都在均匀地起伏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岁禾刚来山里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大,整夜整夜地哭,他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走就是一整夜。屋外头北风呼呼地刮,屋里头油灯一跳一跳的,他抱着那个热乎乎的小东西,觉得这世上所有的冷都跟他没有关系。
      现在那个热乎乎的小东西长大了,会自己盖被子了,会自己喝粥了,会写字了。现在她身边又多了一个热乎乎的小东西,灰不溜秋的,瘦不拉几的,但——是活着的,是暖的,是会摇尾巴的。
      何远山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洋洋的,脚底下那个位置,他能感觉到岁禾的脚丫子正蹬着他的小腿。丫头的脚不凉了,暖的。大概是那只小狗的功劳。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这个冬天好像不会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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