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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日子过得慢。
      慢到岁禾趴在炕上数房梁上的木纹,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能数出不同的数目来。何远山不让她整天躺在炕上发懒,说人一懒骨头就软了,骨头软了人就废了。他把偏屋里那几筐玉米棒子搬进堂屋,在堂屋地上铺了一张大席子,爷孙俩盘腿坐在席子上,一人一个小板凳,开始脱玉米粒。
      玉米是秋天收的,种得不多,拢共也就几分地,收了两筐。晒干之后玉米粒缩水了不少,但颗颗饱满,金黄金黄的,岁禾抓起一把玉米粒,让它们从指缝间漏下去,听它们叮叮当当地落在席子上,觉得那个声音像下雨,又像有人在弹什么乐器。
      “爷爷,玉米能做什么?”岁禾一边往下撸玉米粒一边问。玉米棒子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她手法还不熟练,有些玉米粒撸不下来,就用大拇指一颗一颗地抠,抠得手指头疼。
      “磨成碜子煮粥,磨成面做窝头,”何远山的手法快得多,两个玉米棒子对着搓,粒刷刷刷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还能爆玉米花。”
      岁禾的手停了一下。“爆玉米花?”
      “就是把玉米粒放在铁锅里炒,炒到它嘭地一下爆开,又香又脆。”
      岁禾咽了一下口水。她发现自己最近特别容易咽口水,只要爷爷说到任何跟吃有关的东西,她的口水就开始不听话。这是冬天特有的毛病——秋天囤下的粮食堆在那里,看得到摸得到,但还没吃到嘴里,心里就痒痒的,像有一只小爪子在挠。
      “什么时候爆?”她问。
      “等过年。”
      岁禾在心里数了数离过年还有多少天,没数明白,但觉得还有很久很久。她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抠她的玉米粒。
      外面雪又下大了。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前两场都不大,落地就化了,这一场不一样,雪花密密匝匝地从天上往下坠,不是飘,是坠,像是老天爷端着一盆一盆的雪往下倒。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屋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何远山把油灯点上了,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把爷孙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摇晃。
      脱了半筐玉米粒,岁禾的手疼了,她把玉米棒子一扔,靠在爷爷身上耍赖:“爷爷我手疼,歇一会儿。”
      “你才脱了几个就手疼。”何远山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停了,把岁禾的手拉过来看了看。小丫头的手指头红红的,指腹上有几道被玉米粒硌出来的印子,倒没破皮。他用粗糙的拇指在她手心里揉了揉,把她的小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暖着。
      岁禾就着这个姿势靠在他身上,打了一个哈欠。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屋里虽然暗,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亮堂。雪天就是这样,外面越亮,屋里越暗,屋里越暗,就越觉得炕烧得热乎,越觉得热乎,就越不想动弹。
      “爷爷,”岁禾的哈欠打得眼泪汪汪的,声音软了下来,“你今天去看陷阱了吗?”
      “还没,雪太大了。”何远山往窗外看了一眼,雪势不见小,“等小些了再去。”
      “我跟你一起去。”
      “雪太深了,你腿短,走不动。”
      “我腿不短!”岁禾立刻坐直了,把两条腿伸出来比划。她穿着厚棉裤,腿显得又粗又短,确实不算长,但她坚决不承认这一点,“我走得动!我走得可快了!”
      何远山看了她那两条圆滚滚的棉裤腿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伸手拿起一个玉米棒子继续脱粒。岁禾见爷爷不理她,又把脑袋靠了回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嘟囔了一会儿就没声了——靠着爷爷的胳膊,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何远山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让岁禾靠在他胳膊上,一只手继续脱玉米粒。动作放得很轻很慢,玉米粒落下去的声音也变轻了,刷刷的,像秋雨打在枯叶上。他就着这个姿势脱了小半个棒子,感觉肩膀上的小脑袋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长。他偏头看了一眼,岁禾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张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了坚果的仓鼠。
      他轻轻地把岁禾从肩膀上移到席子上,垫了个旧棉袄在她脑袋底下,又给她盖了件衣裳,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雪还在下。
      何远山站在门口往天上看了看,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要散开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墙上取下蓑衣和斗笠披上,又从门后拿了柴刀别在腰后。陷阱好几天没去看了,这么大的雪,那些小动物在山里找不到吃的,说不定会往陷阱那边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还在睡觉的岁禾,犹豫了一下,没有叫她。雪太大了,路不好走,带着她不方便。但他总觉得空着屋子不放心,便在灶膛里多加了几根柴,把灶房门掩好,又在堂屋门口挡了一块木板,防止冷风灌进去。
      推开门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雪花劈头盖脸地糊上来,何远山眯了眯眼睛,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弯腰走进了雪里。
      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踩出一条深深的脚印,回头看时,那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过。
      第一个陷阱在松树林边,空的。
      何远山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陷阱里的诱饵——一个干了的野果,已经冻成了硬疙瘩,连鸟都不来啄一口。他又放了一个新的,虽然他知道这么大的雪,不会有动物出来找吃的,但放一个总比不放强。
      第二个陷阱在山坡背阴面,也是空的。
      他站在陷阱边上,哈了口气,热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雪落在他的斗笠上,蓑衣上,胡子上,把他变成一个白色的、会移动的小山包。他用手套擦了擦脸上的雪水,继续往第三个陷阱走。
      第三个陷阱在那条兽道边上。
      何远山远远地就看见陷阱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是四只脚的东西。他加快了几步,走到陷阱边上一看——
      有东西。
      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握在手里,蹲下来往坑里看。坑底黑黝黝的,积雪覆盖了大半个底部,在坑底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灰褐色的东西,一动不动。
      何远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团东西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活的。他以为是什么小兽掉进去已经冻死了,正打算翻进坑里去捞上来,那团东西忽然动了一下——极其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还活着。
      何远山把柴刀别回腰后,翻了进去。坑不深,齐腰高,但坑底的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踩下去咯吱一声到底。他蹲下来,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团东西。
      毛茸茸的。
      那团东西在他手碰到的一瞬间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何远山把覆盖在上面的雪拨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只小狗。
      很小很小的狗,比他的两个拳头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毛,又短又稀,根本不足以御寒。它的四肢蜷缩着,脑袋埋在肚皮下面,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不是一下一下地抖,是那种停不下来的、细碎的、让人看了心都要碎了的颤抖。
      何远山把它捧起来的时候,心往下沉了一下。它太轻了,轻得不像是活的。它的眼睛紧闭着,嘴角有一小片冻出来的涎水,已经结成了冰碴子。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如果不是身体还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何远山会以为它已经死了。
      他把它揣进怀里,贴着里衣。
      蓑衣外面是冷的,雪落在上面就化了,但蓑衣里面是暖的,是他自己的体温。那只小狗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他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颤抖,一点一点地,像是要把他身上的热量一点一点地吸过去。
      何远山没有继续检查剩下的陷阱,翻出坑来,大步往回走。
      雪太大了,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他凭着记忆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怀里的那个小家伙一动不动,他走了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怕它没声了。
      他走得更快了。
      岁禾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堂屋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着雪花一下子灌进来,把炕上盖着的旧棉袄吹得翻了个个儿。岁禾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看见爷爷站在门口,蓑衣上全是雪,斗笠上全是雪,连眉毛上都挂着雪珠子,像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一个人。
      “爷爷?”她揉了揉眼睛,从席子上爬起来,“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
      何远山没有回答。他先把门关上,把灌进来的冷风挡在门外,然后三两下卸下蓑衣斗笠,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团东西。
      岁禾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一只狗。很小很小的狗,灰褐色的毛湿漉漉的,贴在身上,瘦得皮包骨头,四条腿细得像干柴棍。它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着,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舌头,舌头上沾着雪沫子,已经化了,变成亮晶晶的水渍。
      “爷爷——这是什么?”岁禾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狗。”何远山把那小家伙放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地方,离灶膛不远不近,热度刚刚好。小狗在他手掌里蜷着,四条腿朝一个方向歪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哪儿来的?”
      “陷阱里。”
      岁禾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狗的背。手指触到的一瞬间,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是硬邦邦的骨头,硌得她心里一紧。小狗的身体还在发抖,抖得岁禾的手指也跟着颤了起来。
      “它还活着吗?”岁禾的声音有一点发抖。
      “活着。”何远山已经在灶台边忙开了。他找了一块旧棉布,撕成几小块,在热水里浸湿了拧干,轻轻地擦拭小狗的身体。布一碰到它的皮毛,水渍就变了颜色——不是灰褐色该有的那种深色,而是带着一种泥土和血混合的脏污色。他擦得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岁禾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狗被爷爷翻过来翻过去,四条腿软塌塌地耷拉着,像一条没有骨头的布袋子。它的腹部起伏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来,但岁禾瞪大了眼睛耐心地看了很久,终于看到了那一下——极其缓慢的,一下,然后过了很久,又一下。
      “爷爷,它会死吗?”
      何远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小狗身上擦干净了,用手指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齿很小很尖,是乳牙,还没换过,说明它最多两三个月大。嘴里没有伤口,舌头颜色也还正常。他又捏了捏它的四条腿,骨头没断,脚垫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但不严重。
      “不一定。”何远山把旧棉布换成一块干爽的,把小狗整个裹起来,只露出一个鼻子,“主要是冻的,也饿。要是能缓过来就能活,缓不过来就不好说了。”
      岁禾看着那个被棉布裹着的小小的、灰色的东西,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小狗露在棉布外面的鼻头。鼻头是干的,凉的,没有那种湿润的、健康的触感。
      “你快醒过来,”岁禾小声地跟它说话,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你醒过来,我把我的红薯粥分你一半。”
      何远山在灶台边煮了一碗很稀的米汤,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嘴边吹了又吹,吹到温热了,才慢慢地送到小狗的嘴边。小狗没有反应,嘴巴闭得紧紧的,米汤顺着它的嘴角淌下来,在灰色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白。
      何远山没有放弃。他用一根筷子撬开小狗的嘴,另一只手拿勺子,一点一点地往里灌。大半碗米汤灌下去,真正喝进去的可能只有几口,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把小狗的脸和脖子弄得湿漉漉的。
      岁禾一直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暖手筒,攥得指节发白。
      “爷爷,它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何远山正在给小狗擦脸上的米汤,闻言顿了一下。“它还没名字,你给它起一个。”
      岁禾低下头,看着那个包在棉布里的小小的生命。灰褐色的毛,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梦,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作斗争。
      “雪,”岁禾说,“它在雪地里被救回来的,就叫它雪团。”
      何远山看了看那团灰褐色的、瘦巴巴的小东西,觉得“雪团”这个名字跟它现在的样子实在是相去甚远。但他没有说出口。在丫头眼里,它将来会是白色的吧,会在雪地里滚成一个真正的雪团。
      “好,”他说,“就叫雪团。”
      岁禾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她蹲在灶台旁边,守着那个裹在棉布里的小东西,时不时伸手摸摸它的鼻头,看有没有变湿润。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光守着不够,就把暖手筒从手上取下来,轻轻地塞在棉布的外面,把小狗半截身子都罩在暖手筒里面。兔毛的暖手筒,里面还存着她的体温,茸乎乎的,暖洋洋的。
      “暖和了吧?”她小声地问。
      小狗当然没有回答。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整间灶房都暖了。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撕扯着什么。岁禾看着窗外的雪,又看看灶台边那个小小的、灰褐色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不会那么无聊了。
      何远山把灶台收拾好,又去堂屋把没脱完的玉米棒子搬过来,在灶房里继续脱粒。岁禾今天不帮忙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东西身上,盘腿坐在灶台边的地上,一坐就是大半天,腿麻了都不肯挪地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岁禾忽然叫了一声。
      “爷爷!它动了!”
      何远山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走过来,蹲下来看。小狗的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动不动了,它的前腿微微地抽动了一下,然后鼻头也跟着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闻周围的气味。它的眼皮也在微微颤动,像是要睁开,又睁不开。
      “雪团,雪团,”岁禾轻轻喊它的名字,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欢喜,“你醒了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狗没有睁开眼睛,但它的身体不再剧烈地颤抖了。那些细碎的、停不下来的抖动,慢慢地变成了偶尔一下的、不那么急迫的颤动。它缩在暖手筒和棉布之间,身体微微蜷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至少能持续地、一下一下地起伏了。
      “它好像不那么抖了。”岁禾说。
      何远山把手指放在小狗的鼻子前面试了试,指腹上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息。他又摸了摸它的身体,虽然还是凉的,但不像刚捡回来时那样冰得吓人了。
      “缓过来一些了,”何远山说,“但还没过危险的时候,今晚得看着。”
      “我来看!”岁禾立刻说,“我不睡觉,我看着它。”
      何远山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岁禾说“不睡觉”通常意味着她会在两刻钟之内睡得比谁都沉。他没有说破,只是把小狗连同暖手筒一起,轻轻地挪到灶台最暖和的那个角落,在它周围围了一圈旧棉布。
      岁禾坚持要守在灶房。何远山拗不过她,把她的被褥从堂屋搬过来,在灶房地上铺了一个简易的铺位。灶膛里的火彻夜不熄,灶房比堂屋还暖和,岁禾缩在被窝里,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睛一直盯着灶台边那团灰褐色的东西。
      “爷爷,”她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闷闷的,“雪团为什么会掉进陷阱里?”
      “大概是饿了。”何远山坐在灶台边,在油灯下补一件旧棉袄的破洞,“这么大的雪,山里的小动物找不到吃的,到处乱跑,不小心就掉进去了。”
      “它这么小,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它爹它娘呢?”
      何远山的针停了一下,顿了顿,说:“不知道。可能走散了,可能出事了。”
      岁禾沉默了一会儿,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灶台那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
      “它也跟我一样,”她小声说,“没有爹娘了。”
      何远山手上的针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
      “是,”他说,声音很低,“它跟你一样。但是它遇见了你,你也还有爷爷啊。”
      岁禾没有说话,但何远山看到被窝里那双眼睛眨了眨,亮晶晶的,像是映着灶膛里的火光,又像是别的什么光。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清冷的光落在满院的积雪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风停了,树静了,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灶房里,火在烧,人在守。
      岁禾到底还是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撑两刻钟——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的声音就变得含混不清了,说的话也开始没有逻辑,先是“雪团你冷不冷”,然后“爷爷明天我要给雪团喝粥”,再然后就是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呓语,最后彻底没了声,均匀的呼吸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何远山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看了看灶台边的那个角落。小狗还在呼吸,虽然很弱,但一直在持续。他又看了看岁禾,小丫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有一撮头发露在外面,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那撮头发泛着温暖的光。
      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不能睡了。
      何远山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把火烧得旺了一些。灶房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他脱了棉袄,只穿着一件薄夹袄,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台和岁禾的铺位之间,左边守着灶台上的小狗,右边守着被窝里的丫头。
      他靠着墙,没有闭眼。
      灶膛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地跳动,把整间灶房染成了橘紅色。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偶尔有木柴在灶膛里发出“啪”的一声爆裂声,火星子飞起来,又落下去。
      何远山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他想这只小狗要是活过来了,丫头就有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小狗可以陪着丫头,丫头就不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等他回来了。他又想,养狗要吃东西,又多了一张嘴,春天的蘑菇得多种一些,陷阱也得隔两日就去看一次。他又想,这狗是什么品种的,看不出来,大概是山里的土狗,好养活,给什么都吃。
      他又低下头看那个被棉布和暖手筒裹着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你要是活过来,何远山在心里对它说,就给丫头做个伴。你要是活不过来,我就给你埋在核桃树下,明年开春了,那棵树大概会多开几朵花。
      不是说核桃树开花跟狗有什么关系,是山里人的老说法——把有情有义的东西埋在树底下,树就知道了,来年就会开得格外好。
      何远山靠着墙,在火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想歇一歇眼睛。耳朵还醒着,听着灶膛里的噼啪声,听着水壶的咕嘟声,听着岁禾平稳的呼吸声,听着——另一种呼吸声,微弱的,不稳定的,但还在坚持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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