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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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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团上炕的第二天,何远山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它尿炕——它没尿,这小东西聪明得不像话,想尿的时候就扒拉门板,何远山半夜爬起来给它开了三次门,冻得直哆嗦。也不是因为它闹——它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缩在岁禾枕头边,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呼噜声小得像蚊子叫。
何远山后悔,是因为这狗东西把他的位置占了。
岁禾的枕头在炕中间偏左,何远山睡在右边。以往岁禾睡着了会不自觉地往他这边滚,半夜经常能感觉到一个小脑袋拱进他肩窝里,凉冰冰的鼻头贴着他的脖子。现在好了,那个位置被雪团占了。岁禾滚过来,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伸手一捞,把雪团捞进怀里,搂着继续睡,连看都不看何远山一眼。
何远山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那一人一狗均匀的呼吸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应该跟一只狗争风吃醋,但他又觉得自己有权利感到失落。最终他把这种复杂的情绪归结为一句话——养丫头不如养狗,狗至少不抢被子。
然后雪团在梦里蹬了一下腿,一脚踹在岁禾下巴上,岁禾哼哼了两声,把雪团搂得更紧了。何远山听见了,嘴角弯了弯,闭上了眼睛。
算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一天一天地下。大雪封了路,哪也去不了,爷孙俩带着一只小狗,窝在木屋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何远山怕这么下去人会废掉,每天给自己找活干——编竹篓、补渔网、修农具、腌咸菜。岁禾也有活干,她的活是——捣乱。
“爷爷,这个竹篓编歪了。”
何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编了一半的竹篓,没歪。
“没歪。”他说。
“歪了,”岁禾歪着脑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看这个边,这边高,这边低。”
何远山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歪。他知道岁禾根本看不出来竹篓歪没歪,她就是没话找话,想让他停下来跟她玩。他没有拆穿她,而是从旁边抽了一根竹篾递给她。“那你编一个不歪的。”
岁禾接过竹篾,比划了两下,把竹篾弯成一个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形状。雪团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手里的竹篾,大概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伸着脖子去够。岁禾把竹篾在它鼻子前面晃了晃,雪团的脑袋就跟着竹篾转,左左右右,上上下下,转得像一个拨浪鼓。岁禾被它逗得笑倒在炕上,竹篾掉在地上,雪团扑上去咬了一口,被竹篾的毛刺扎了嘴,嗷呜一声跳开了,用爪子扒拉着自己的嘴巴,一脸委屈。
岁禾笑得直拍炕,眼泪都出来了。
何远山看着她笑成那个样子,嘴角也弯了。
他从岁禾手里拿回那根被雪团咬过的竹篾,看了一眼——上面有几个浅浅的牙印,小得几乎看不见。“你的狗,”他把竹篾放回去,“咬了你的竹篾。”
“才不是我的狗,”岁禾笑得喘不上气,“是爷爷的狗。爷爷从陷阱里捡回来的,就是爷爷的狗。”
“那你别跟它睡。”
岁禾立刻不笑了,抱起雪团搂在怀里,一脸警惕地看着何远山:“不行。”
何远山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竹篓,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雪团在岁禾怀里挣扎了一下,发现挣扎不开,认命地把脑袋搁在她的胳膊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一个操心了半辈子的老人终于决定躺平不管了。岁禾被它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逗得又想笑,但她忍住了,因为她觉得雪团大概不喜欢被嘲笑。
午饭吃的是玉米面糊糊配咸菜。岁禾端着碗喝糊糊的时候,雪团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看她,鼻头一抽一抽的。岁禾喝一口,雪团的喉咙跟着动一下。岁禾放下碗喘口气,雪团的脑袋就歪到另一边。岁禾被它看得心里发软,用筷子蘸了一点糊糊送到它嘴边,雪团立刻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然后继续仰着脑袋看她,眼神里写满了“再来一点”。
“不行,”岁禾一脸严肃地教育它,“狗不能吃太多人的饭,会生病的。”
雪团听不懂,但它看懂了岁禾的表情——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不给了”。它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种策略。它把下巴搁在岁禾的鞋面上,抬起眼睛看她。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瞳色是深棕色的,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湿润的光,配上那副瘦巴巴的小脸和耷拉着的耳朵,活脱脱一个受气包的模样。
岁禾坚持了三个呼吸,然后败了。岁禾又用筷子蘸了一点糊糊送到雪团嘴边。这回雪团没有急着舔,而是先看了岁禾一眼,好像在确认“这次是真的给我吗”,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岁禾被它那个谨慎的小表情戳中了心窝子,忍不住又蘸了一点。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半碗糊糊已经进了雪团的肚子。
“爷爷!”岁禾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糊糊,又看了看雪团圆滚滚的肚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诈骗了的惊愕,“它骗我!它刚才那个样子是装的!”
何远山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雪团。雪团正趴在地上舔爪子,舔得专心致志,尾巴悠闲地摇着,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嗯,”何远山面无表情地说,“装得挺像。”
岁禾气鼓鼓地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了,喝完还瞪了雪团一眼。雪团大概是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跑过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岁禾的气瞬间就消了,蹲下来揉了揉雪团的脑袋,小声说:“下次不准骗我了。”
雪团的尾巴摇了摇。
下午何远山在灶房里熬猪油,岁禾抱着雪团在门口看雪。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积雪厚厚实实的,像铺了一层白色的棉被。那三只母鸡缩在鸡圈角落里,挤在一起取暖,看到岁禾出来,以为是要喂食了,咕咕咕地叫起来。
岁禾没带吃的,她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三只鸡,就蹲在鸡圈外面跟它们说话。“别叫了,不是吃饭的时候。爷爷说了,一天只能喂两次,喂多了你们就不下蛋了。”
母鸡们不听,继续咕咕叫。雪团从岁禾怀里探出头来,对着鸡圈的方向“嗷”了一声。那声“嗷”又细又嫩,奶声奶气的,完全没有威慑力,倒像是在跟鸡打招呼。母鸡们安静了一瞬,大概是被这个从未见过的奇怪生物搞懵了,然后更加激烈地叫了起来——咕咕咕咕咕咕咕!
雪团被这一波声浪吓住了,把脑袋缩回岁禾怀里,屁股拱在外面,尾巴夹得紧紧的,整只狗抖成了一个筛子。岁禾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把雪团举到眼前。“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嗷那一嗓子气势多足啊,怎么人家一叫你就怂了?”
雪团把脸埋进岁禾的手心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岁禾笑够了,把雪团重新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晚上吃的是猪油拌饭。何远山把刚熬好的猪油舀了一勺,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酱油淋一圈,撒一把葱花,拌匀了。米饭被猪油浸润得油亮亮的,每一粒都裹着酱色的光泽,葱花的绿点缀其间,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岁禾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爷爷,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何远山自己也拌了一碗,坐在炕沿上慢慢地吃。
雪团闻到了猪油的香味,在炕下面急得团团转,尾巴摇得像风车,爪子在地上吱吱地抓。岁禾看它那个样子,夹了一粒米饭放在炕沿边上,雪团拼命地跳起来去够,但它的腿太短了,跳起来离炕沿还差一大截。它试了三四次,每次都摔个四脚朝天,最后一次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在炕腿的木头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岁禾吓了一跳,赶紧趴下去看。雪团坐在地上,两只前爪捂着自己的脑袋,眼神涣散,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样子。岁禾把雪团捞起来检查了一下,脑袋上没破皮,但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她心疼地揉了揉那个包,对着爷爷喊:“爷爷!雪团撞到头了!”
何远山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包,面无表情地说:“没事,本来就不聪明,撞一下说不定就聪明了。”
岁禾瞪了爷爷一眼。“你怎么这么说它!”
岁禾气鼓鼓地抱着雪团回到炕上,给它揉脑袋。雪团窝在她怀里,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咧开,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小截,看起来像是在笑。岁禾低头看到它那个傻乎乎的表情,想气又气不起来,只好叹了口气。
“你以后不许跳炕了,”她一边揉一边说,“你腿短,跳不上去的。”
雪团的尾巴摇了摇。它大概觉得这个评价不太准确,它觉得自己的腿并不短,只是炕太高了。但它没有反驳,因为它不会说话。
晚上睡觉前,何远山在灶房里烧了一大锅热水,兑了凉水,给岁禾洗脚。这是冬天雷打不动的习惯——不洗脚不许上炕。岁禾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把脚伸进木盆里,热水漫过脚踝,烫得她直吸气。雪团蹲在木盆旁边,好奇地伸头去看盆里的水,鼻尖差点碰到水面,被岁禾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不能喝!洗脚水!”
雪团被拽住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悬空了,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尾巴因为惊吓而炸成了一个毛刷子。岁禾把它放下来,它立刻跑到灶台后面躲起来,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那个木盆。它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两脚兽要把脚泡在水里,而水看起来又不能喝。
何远山蹲下来给岁禾搓脚,搓到脚心的时候岁禾痒得扭来扭去,差点把木盆踢翻了。雪团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岁禾笑得满脸通红,扭得像一条毛毛虫,它的警惕心慢慢放下了,从灶台后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凑到木盆边,又闻了闻。
这回它没有伸头去够,而是伸出一只前爪,试探性地碰了碰水面。
水是温的,不烫。雪团被这个温度惊了一下,缩回爪子,抖了抖,又伸出去碰了一下。这次它没有缩回去,而是把整只爪子都踩进了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正好溅到岁禾的脸上。
“雪团!”岁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哭笑不得。
雪团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爪子,又看了看岁禾脸上的水珠,大概以为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于是把另一只前爪也踩进了水里,然后疯狂地踩了起来。
水花四溅。
岁禾的裤腿湿了,棉袄湿了,脸上全是水,头发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何远山蹲在旁边,被溅了一脸水,表情一如既往地没有变化。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雪团从木盆里拎了出来,放在地上。
雪团站在地上,四条腿湿淋淋的,地上立刻印出了四个小水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脚,似乎觉得不太舒服,开始疯狂地甩毛。
水珠呈放射状飞溅,何远山的裤子又中了一次。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何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的水渍,又看了看那只蹲在地上、仰着脑袋、一脸无辜的小狗。岁禾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爷爷,怕他生气。雪团也看着何远山,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两脚兽接下来的反应。
何远山站起来,拿了一块干布,先擦了自己的脸,然后蹲下来,把雪团四只湿漉漉的小爪子一只一只地擦干了。他擦得很仔细,连趾缝里的水都擦干净了。雪团被擦的时候一动不动的,大概是觉得这个两脚兽的服务态度还不错。
岁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雪团擦干了爪子,在灶房里跑了两圈,确认自己的脚已经不湿了,然后跳上了岁禾的鞋面,把下巴搁在她的脚背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岁禾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临睡前,何远山坐在炕沿上补岁禾的棉裤。棉裤的膝盖处磨薄了,再穿几天就要破洞。他拿了一块旧布头,剪成合适的形状,一针一针地缝上去。雪团趴在炕尾,好奇地看着何远山手里的针线进进出出,脑袋跟着针的移动一上一下地转。
何远山缝了几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他抬起头,和雪团四目相对。
雪团的尾巴摇了摇。
何远山继续缝。雪团继续看。又过了几针,何远山再次抬头,雪团还在看。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针,鼻头微微抽动,耳朵竖得笔直,整只狗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何远山把针举到左边,雪团的脑袋转到左边。针举到右边,脑袋转到右边。针举到上面,雪团仰起脑袋,差点从炕上翻下去。
何远山把针放下来,看着雪团。“你看得懂?”
雪团歪了一下脑袋。
何远山叹了口气,把棉裤放到一边,吹灭了油灯。黑暗中他听到岁禾含混的声音:“爷爷……雪团是不是傻的?”
何远山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你小时候差不多。”
“……”
雪团在黑暗中打了个喷嚏,然后窸窸窣窣地钻进岁禾的被窝,找到了那个最暖和的位置,团成一个毛球。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又反射进窗户,在炕上画了一片朦朦胧胧的白。何远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那一人一狗的呼吸声,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吵闹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