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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只小熊 故事的开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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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故事的开端
江有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
——“宗叔”。
习建宗。
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甚至照片都没有。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轻易碾碎了九个原本安稳的家庭。
不!不止!不止九个。
被拖入深渊的詹秋芳,浸湿了整个少年时代的林其时。
这个男人犯下的罪孽,下到十八层地狱恐怕都还不尽。
林其时现在在做什么?是否看到了这条新闻?他会不会觉得畅快淋漓?或是到詹秋芳的墓前,亲口告诉她这条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恶人已经伏法,可逝去的人不会再归来。
詹秋芳到死,都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天。
冬天走了。
一切,都随之尘埃落定。
眼前逐渐变得模糊,江有栖垂眼,压下眼底的湿热,她在心底悄悄祈愿。
幸福啊,请你务必、稳稳地,落进林其时的手心。
江有栖很少许愿,不是事与愿违,而是,不该寄希望于虚妄的期许。
可这一次,她许下了。
因为她会亲自陪着林其时,一点点兑现。
*
春节的热闹像是一场梦,回归现实,人们需得重新踏上离乡的征途。
街边零落的鞭炮碎屑,带着意犹未尽的气氛。
谁也未曾料到,平静之外,将迎来一场风暴。
江有栖定下初十返程的车票,温辛州想让她多待,劝说无果。
行李箱要带的东西不多,只两件冬衣,一台新更换的笔记本电脑。
等她收拾累了,瘫在床上,随手划开手机。
群里消息已经炸锅。
Mike:【[分享链接:潜逃15年人贩子“宗叔”被捕,亲人如今正常生活]】
Mike:【尼玛的!缺个大德的营销号搁这儿乱取标题,你全家都是他亲人!】
劳韵:【小熊哥的初中信息怎么会爆出来??虽说是张打码照片,但评论区里的人全在乱传。】
两串文字读下来,江有栖的心像坠入无边冰窟。
“习建宗被捕”这个社会性话题炸出的火花正盛,人人都想蚕食流量。这家营销号刻意掐头去尾,抹去前因后果,短短一个标题就煽动无数不明真相的网友。
明明下足了力气,可点开评论区,看见刺眼的文字,仍觉呼吸困难。
【想想数十年如一日痛苦的家庭,那些人,当真配活得安稳?午夜梦回,不会羞愧吗?】
【在逃15年,我不信亲属毫不知情,里应外合遮掩的帮凶!请求展开调查!】
【脚下垫着受害者的血泪,凭什么能安稳生活?】
【……】
窒息感死死攥住江有栖的心脏,让她觉得天花板与自己都在旋转,又忍不住反胃的恶心。
【不是,不是的!是继父,没有血缘关系,他还因此受到校园霸凌,母亲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他是受害者……】
敲出来的文字凌乱又毫无逻辑,发出去便被汹涌的评论淹没。
江有栖现在才知,以一己之力引导舆论的方向,坐山观虎,是多么可怖的一件事。
真相呢?
再没有人关注真相了吗?!
海浪汹涌拍打上岸,你撕心裂肺发出呐喊,却霎时吞没在浪潮之下。
没有比这更无力的事。
江有栖机械地复制粘贴,在每一个受错误信息引导的网民底下评论。
你们在骂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的母亲因为这件事死了,他也为此受到霸凌,可你们,为什么还要不分青红皂白地来攻击他?
群里弹出季龙晴的消息:【你们谁见小熊哥了?我联系不上他。】
江有栖猛然惊醒。
她在做什么?在这里无助地哭,在这里同一帮蠢人掰扯…这些能改变现状吗?
当下最重要的,是林其时。
他在哪里,又怎么样了。
江有栖一秒不敢耽搁,拎上箱子,夺门而出。
客厅里,听见动静的江有枝愕然抬头:“姐姐,你去哪儿?”
江有棠从报纸上抬眼:“不是后天的票,怎么突然要走?”
江有栖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飞速换好鞋子,一把推开家门。
“来不及了!”
身后传来温辛州的喊声:“再来不及也得吃完午饭再走!”
话音未落,早已没了她的背影。
温辛州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这孩子,工作那么重要?”
“看上去是急事,晚点再给她回个电话。”江有棠道。
“诶,老江。”温辛州想起来,“安安那本书,你给放哪儿了?我找遍了地方也没有。”
“那本插画集?不一直在书房里放着呢。”
“翻个底朝天,没有。”
江有棠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报纸:“该不会……那日整理旧书,卖掉了吧。”
“……”
愈往南走,阴云更密。
江有栖改了票,乘坐最近一趟列车,马不停蹄赶往桐花村。
她的位置在C座,开车前一个小姑娘提议同她换位置,想和妈妈挨一起,江有栖欣然同意。
位子临窗,旁边有位大叔在刷手机,音量键放得极大。
340km/h的时速,风驰电掣,窗外的原野化作飞速倒退的虚影。
可江有栖坐在座位上,只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停滞、煎熬。
当她对着窗外发呆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段熟悉的旋律。
“/寻一处桃源驻,远尘嚣/觅一段千年情,待今朝/风雪依稀,描春韶/火光潋滟,陶泥秋/”
是近些天快把耳朵听出茧子的《窑光》。
旁边这位叔叔,还自得其乐地跟着哼唱戏腔。
江有栖脑子里,忽然浮现那天的对话。
——“小红鲤、莲桂婶的名字都有,为什么没有你的?”
——“这不怕抢你们风头。”
为什么没有名字。
因为如果有,依照现在的风向,这首歌也在劫难逃。
大众对他的怨恨,转而攻击这首歌。大家所有人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他料到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他的名字怎么就不能被正大光明写在最后。
明明在所有人都不支持Mike时,是他第一个主动站出,也是他耗费心血,有了更锦上添花的《窑光》。
江有栖浑身忍不住的战栗。
林其时,你究竟还要我心疼到何种地步?
她在父母面前,说你这个人多么坚强,不用被我们凝视、被我们所可怜。
可你瞧一瞧自己,再瞧一瞧我。
我真想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你的面前。
*
江有栖拿着行李直奔小熊店铺。
脸上忽然落下一点凉意,不出所料,天上开始零星地掉雨点。她举着一把摇摇欲坠的单人伞,拍拍门,没人应。
她知道自己扑了个空。
心头好像也随之空缺一大块。
“林其时……”
江有栖再也撑不住了,她浑身失力蹲下身,背靠冰冷的檐角。
“龙龙说哪儿都找不见你,不接电话、不回讯息,玩失踪也不是这样玩的。”
“网上那些人骂你,我就骂他们,然后我也挨骂……”
“可是我根本吵不过那么多人…我被骂得好惨啊……”
“过完年什么都没顾,第一个就想来找你。我想陪着你,我想告诉你还有我在……”
她再去敲门,带着泄愤。回应她的,只有穿堂的风声,和簌簌落下的冷雨。
她不顾一切赶来,跨越整座城市的距离,只想找到他,想陪着他,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可是……
“可是我找不到你……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了。”
她越说越委屈,慌乱又绝望,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你就算是心疼我,也不应该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你到底在哪里嘛……”她将脑袋埋进臂弯里,压抑不住细碎的哀求,“林其时……”
这个人,尤其之坏。
倘若不认识他,在刷见这条新闻时,最多感慨一下,便极潇洒地划走。
可现在,她已经不可控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她明白他的挣扎求生、知晓他的事与愿违,也心疼他的经历与成长。
“下雨了,好冷……”江有栖呢喃,“你在哪里……”
“我在这儿。”
头顶上空,忽然落下一道低沉安静的嗓音。
江有栖浑身一震,泪眼朦胧地四处张望,“你在哪儿?”
“上面。”
“!”
“上面?”江有栖悍然大惊,哭声更猛,“你至于吗!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走了,阿惟怎么办!……”
“屋顶上。”
江有栖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狼狈地仰头望去。
起风了。
枯黄朦胧的天光里,林其时支着身子,缓缓开口:“预报今晚会有台风登陆,上来修屋顶,不小心就睡着了。手机落在屋子里,没看到消息。”
江有栖扶着墙根站起,又哭又气:“那你有这样的!好危险,快点下来。”
林其时借着梯子下来,对上她的眼泪,却倏忽笑了:“雨点没把我砸醒,倒是被一个小姑娘的哭声给吓醒——”
话音戛然而止。
在他落地的瞬间,怀中突然多出一道温暖。
“……”
江有栖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她如此恐惧,如此后怕,可当脸颊死死贴在男人温热的胸口。
她的一切委屈,好像就都有了落点。
江有栖双臂环着他的腰身,似乎是要将一路的恐惧与颠簸,全部融进这个拥抱里。
林其时浑身僵硬,在听见她闷闷的哭声时,抬手,掌心覆在她的发顶,轻轻安抚。
风雨依旧呼啸。
良久,江有栖情绪稍稍平复,才松开。她看向紧闭的店门,小声委屈:“我进不去,我一直不知道密码。”
“猜都不猜?”
江有栖吸了吸鼻子:“是,你的生日吗?”
男人牵起她冰凉的手,走到门前,带着她的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
0——6——1——1。
门锁“嘀”的一声轻响,应声解开。
江有栖疑惑:“有什么含义吗?”
“笨蛋。”林其时乱揉一通她的脑袋,弯腰将她的箱子拎进屋,“进来吧,外头冷。”
这普通的四个数字,有什么含义呢?
江有栖进屋,关上门,恍然大悟。
六月十一日——大概是她初来桐花村,第一眼见到林其时,故事的开端,就在这一天。
……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店,隔绝外头湿冷的空气。
似乎也,暂时隔绝了网络上翻涌滔天的恶意。
林其时拢了拢沾湿的额发,走到工作台前,点开随手搁置的手机,上面已经显示无数条来电信息。
他淡然收回目光,拿上伞,“我出门一趟,很快回来。”
江有栖条件反射伸手拽住他的胳膊,“你去哪儿?”
“这个点赶回来,还没吃饭吧,”林其时垂眸,看向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去买点吃的,很快。”
片刻,他又补了一句:“不乱跑。”
江有栖慢慢地松开了手。
店门响起再次紧闭的声音。
对待这里,早已经如同第二个樟树公寓一般轻车熟路。
江有栖将身上潮湿的衣服擦拭干净,又拉开行李箱检查一番,电脑在一路的奔波中没有什么磕碰。
她小心翼翼放到台面上。
正打算合上,视线骤然落在箱子最底下的盒子上。江有栖想了想,默默将盒子打开,将里面的手表藏在衣兜里。
林其时不在,仙豆也不在。
屋子里安静得不适。
转了一圈,忽见工作台上多出两张相框。
一张,是在枫林下,她、林其时、詹阿姨与四喜丸子的合照。
江有栖站在后排,笑容明媚得恍如隔世的光景。林其时一手搭在詹秋芳肩上,视线却没有望向镜头,牢牢落在她的身上,目光绵长又温柔。
另一张,是当时林所惟画的,年轻时穿着红裙子在枫林下跃舞的詹秋芳,只不过用相框裱了起来。
侧面,还夹着两片枫叶。
她支着脑袋看了大半晌,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才收回视线。
一番折腾,时间已不早。林其时将热气氤氲的馄饨放下,扯出椅子,“坐下先把馄饨吃了。”
江有栖其实不饿,情绪耗尽体力,胃口也跟着滞涩。却还是坐过去,勉强吃了两个,便再也咽不下。
勺子顿在碗边,她摇了摇头。
林其时不强行劝说,只道:“把汤喝掉。”
江有栖听话点头,小口小口喝着,直至碗底的汤汁一干二净。
她刚放下勺子,手边一空,碗就被人自然地接了过去。
暖黄的灯光落在林其时低垂的眉眼上,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男人拿着她用过的勺子,慢条斯理将剩下的馄饨一个个吃完。
江有栖静静看着,心口软软发胀。
他像是全然不知网络上的风暴,整个人表现没有一点脱轨。
连江有栖,都不知如何开口提及。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般。
外头呼啸的冷风拍打窗沿,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响。江有栖这才注意到,男人的肩头早已经一片濡湿。
想是方才冒雨淋到的。
她急切地“呀”出声:“我才看到!你快去换衣服,这样多难受。”
林其时语气极不在意:“一会儿自然干了。”
“不行不行,”江有栖催促他,“你方才还在屋顶上睡了一觉,吹风加淋雨,很容易生病。”
林其时笑着看了她一眼,“这就开始管我了?”
“……”江有栖道,“你快去。”
“是。”
林其时应下,没加犹豫地走进小隔间。
他走后,江有栖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勉强打起精神,主动起身收拾碗筷,刚收完,屋里灯光骤然熄灭。
整片屋子陷入浓稠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断电,让江有栖心头一紧。
视线里,只剩下一团朦胧的黑影。
慌乱间,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知拌到什么,身形一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余光里,一双胳膊揽住了自己。
轻轻一提,便将她稳稳带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周遭一片沉暗,只余下窗外风雨沙沙的声响。
距离近得过分,江有栖的鼻尖几乎要蹭到男人的颈侧,能嗅到他身上潮湿木料的青涩气息。
她浑身僵硬,呼吸骤然停滞。
不是因为这暧昧的距离。
而是,她感受到了男人此刻赤.裸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