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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只小熊 我需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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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需要你
车子停稳,一家子刚抵达门口,脚步皆不约而同顿住了。
入户门前的台阶正中央,摆着一捧热烈的红玫瑰。
花瓣新鲜欲滴,被精致的哑光包装纸轻裹,系一条细腻的奶白色丝带,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格外夺目。
江有枝眼睛瞪得提溜圆,快步冲上前:“哇!好大一束玫瑰花!咦?这儿还有张卡片,写着——有栖,收。”
她惊叹:“姐,这是姐夫送给你的。”
“小伙子是不错,”江有棠语气沉稳,“通过考验,挺上心的。”
江有栖有些无言:“人家都还不是上门女婿,你们就立下马威,不怕把人吓跑。”
“还不都怪你,先前把人小林说得多么不堪。”温辛州推开门,“外头怪冷的,把花拿进来吧。”
进屋后,温辛州自然摘下江有枝头顶的帽子,“三十岁、父母离世留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两个条件一摆出来,哪条像靠谱的?”
江有棠好久没回家,第一时间去看书房里娇养的花,边走边絮叨:“我和你妈还以为,这人有多不可靠,但透过考验,起码不是个骗子。”
江有栖蹬掉靴子,嘀咕道:“他当然不是骗子。”
毕竟这种事,几乎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
从温辛州手中挣扎出来,江有枝跑到书房,喊道:“爸!快把你这些旧书收拾出来!”
“真是个小祖宗,那些书全是我积攒下来的宝贝,你说卖就卖?”
“家里只能有一个宝贝,我还是这些书,”江有枝小胸脯一挺,活是傲娇收铺子的地主奶奶,“你选一个吧!”
江有棠宠溺地戳了下她的脑瓜:“选你。”
江有栖见状,撸起袖子,“我来搭手。”
多是些分门别类的教辅、老旧刊物,整理起来倒也快。
父女俩蹲在书柜两侧,一摞摞捆扎。
中途翻到一沓压在书柜最里层的箱子,全是江有栖小学、初中的课本读物,纸页发黄蜷曲,封皮还留着稚嫩的小涂鸦。
她随手翻开,歪扭青涩的字迹映入眼帘。
江有棠说:“这些书本留着也是占位置,不如干脆一起卖掉。”
“嗯。”目光在触及初一的语文课本时,江有栖神情一顿,飞快地将其揣进身后。
她直起身,语气若无其事:“其它卖掉就好,这本我留着当个纪念。”
江有棠不疑有她:“行,那你收好。”
收拾妥当之后,江有枝便开始兴冲冲摆弄她那些漫画书。
江有栖的房间终于腾了出来。她简单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独独留下的语文课本。
纸张本身自没多珍贵,她偷偷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粉色的信封。
封面上大大的两个字——“情书”。
江有枝提及她中学写情书,还真不是凭空捏造。
打开信纸,第一句话便是:“嘿,我是全世界最萌、最可爱的江有栖小仙女,我今年12岁啦!”
这稚笨的话术,江有栖慌忙合上,没眼再看。
丢又不舍得丢弃,只能收在行李箱最底下,眼不见心不乱。
…
那捧玫瑰花还在茶几上搁着,算是屋子里唯一一抹亮,存在感强得没法忽视。
在外伪装得多么自然、平淡,实则,心底那点悸动又悄悄露头。
她肯定不会主动承认,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玫瑰花。
江有栖找到一个光线柔和的角度,对准玫瑰花束按下快门。确认照片拍得好看,切换到记录生活的小号。
指尖停顿数秒,她慢慢敲下一行字:
——暗恋对象送的花。
并且带了个#暗恋 的话题。
少女盛大的喜欢,安放在这片无人问津的方寸之地。
江有栖抱着手机,开心地转了个圈。
…
处理完积攒到年底的稿件,时间已是深夜,世界陷入沉睡。
对明天就是除夕,几乎没有一点的实感。
江有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打算去客厅倒杯温水。途经玄关时,她无意一瞥,脚步倏地顿住。
白日收纳好,准备卖给商贩的书,全都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那一本封面熟悉的漫画册子,赫然夹杂其中。
她脚步生刺一般走近。
也确认了,这就是她第一次独立出版的插画漫。
江有栖伫立在原地,大脑有些空白。
她花了亘古一段时间,逐渐认清了一个现实——
原来这本对于她来说,承载着心血,视若珍宝的作品,是这样轻易,被归为可以清理丢弃的杂物。
江有栖站在微凉的夜色里,情绪翻涌得猛烈。
又觉得不该失望,像她从未奢求过期望一样。
她缓步上前,弯腰把那本漫画从书堆里拿出来,抱进怀里。
*
除夕一早,外头便放起了炮。
生生把凌晨才睡的江有栖给炸醒。日子没什么不同,只是人赋予它某种特定的意义,从而显得独特。
这一天,她过得与往日没什么不同。
吃完早餐,又睡了个回笼觉,不知天昏地暗。醒过来,又将将好是午饭时间。
江有栖兴致乏乏结束一顿饭。
不过乏与不乏,都是沉默,也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窗外不时响起零碎的爆竹声响,年夜饭结束,客厅热闹喧腾,一家人聚在一起守春晚。
时间临近零点,手机弹出消息,是林其时发来的。
附带一个红包。
江有栖看见明显一愣,敲字:【你这“男朋友”,充当得未免太合格,干什么突然发红包?】
林其时:【怕被别人抢了先。】
江有栖:【这你想多了,我早已经过了收红包的年纪。】
江有栖:【你大概,是今年唯一一个了。】
林其时:【唯一?】
过了片刻,男人补上一句:【好像也不错。】
江有栖扫了一眼电视上的小品,不理解笑点在哪里。
她板起脸,认真打字:【小孩子才收红包,我不要。】
林其时:【小孩子才会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江有栖盯着屏幕,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反驳。
她抿了抿唇,慢吞吞敲:“我认真的,不用特地给我。”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对方几乎是秒回。
很短的两条语音。
江有栖左右不自然张望,起身回到房间。关上门,彻底隔绝外头的杂音。
她点开那条语音。
“没有特地——”
男人尾音裹着淡淡的笑意,第二条紧随播放。
“只是想给你。”
江有栖盯着那枚亮在对话框里的红包,迟迟没有点。
窗外时不时炸开细碎的烟花,短暂照亮夜色。
她犹豫许久,试探着发:【那我收下,回头回一份。】
发送不到两秒,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林其时的声音率先透过听筒传来:“我送东西给你,是图你的回礼?”
“当然不是。”江有栖挪步到窗前,小声辩解,“我只是不能白拿别人东西。”
“别人?”林其时低声嗤笑了声。
“……”
男人一字一句,带着紧逼的态度:“不是这样玩的,江有栖。”
气息隔着听筒迫过来,江有栖像被攥住了喉咙,怔怔问:“…什么?”
“需要我时,我是男朋友。不需要时,便成别人。”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强硬,他顿了下,语气重新恢复散漫,漫不经心地轻叹,“悲惨哦,林其时,悲惨!悲惨!”
江有栖:“……”
受不惯男人的语气,她硬着头皮说:“我收下就是了。”
“心安理得收下就够了。”男人说,“我心甘情愿给你的东西,从来不是用来交换的。”
…
…
外面的烟火不灭。
江有栖平躺在床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毫无睡意。
花草灯她没有带回来,没有熟悉的光晕,也没有季龙晴常为她点燃的苹果味香薰。
打开窗,只有冷气与硝烟。
男人的话,在这透着喧嚣的夜里,萦绕心头。
——“需要我时,我是男朋友。不需要时,便是别人。”
江有栖想说,需要。
她需要的。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从来不该占有另一个人百分之百完全的爱。
可若这份爱,给她的,与给其他人是一样的。
那她宁愿不要。
也不会因此觉得失落。
因为失落攒得够了,慢慢就成习惯。
反倒是期望来临时,觉得不真实,从而变得畏手畏脚。
以前,她听过太多“你是姐姐”、“安安太愣,不如依依鬼机灵”……这类话语。
他们对依依说:“慢点长大,大人的世界可一点都不好玩儿。”
对她说:“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爸爸妈妈上班很累,不想再带你,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长大?”
所有人都在催着她长大,可等她长大了,却说她性子不可爱。
她做小孩时希望她像大人一样成熟,做大人的时候又想她如小孩子一般天真。
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完美。
但幸运,他们有依依,他们自认为标准的女儿模板。
而她,像是被隔离这个家庭之外的失败品。
她看过许多最后结局阖家欢乐的影视剧,无论有什么矛盾,最后都会说开。
父母与孩子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不算爱我。
就算矛盾真的讲开,她也无法做到,如依依般拉着妈妈的胳膊撒娇,直接闯进爸爸的书房,在他脸上画胡子。
那些欠缺的东西,是往后经年多少岁月,都无法弥补的。
……
*
非遗乐曲赛官方,悉数放出参赛MV,并发布投票渠道。
江有栖第一时间去看。
MV的歌曲前奏是素淡清雅的古筝,伴着箫声与钢片琴。
画面第一幕,便是浓墨的彩绘神话画,搭配劳韵饱经沉淀的声音,瞬间将人拽入悠远绵长的历史。
“天塌了一角,碎了一只盏。”
“万丈之上,流光四散。千百年后,人们把那里,叫作——窑。”
Mike极具辨识度的嗓音紧随而至。
“仙乐漫卷,织女折身,玉盏翻旋。
碎天光,落穷荒,万古丘山沐流光。”
画面轮转。细雨轻叩窗棂,草木庭院清浅朦胧。
正应和歌词:
“夜半风声,萧萧雨落。
篱边伞动,浅浅笑生。
窗前茶温灯软。”
少女素裙、银簪,纤纤如柳条。
于乱世洪流的时代,护住微光。
中间穿插着Mike前去拜访老艺人,拍摄的真正烧窑过程。
熊熊窑火,在某一刻与百年前女人引燃火药,与敌军同归于尽的炸裂声,重叠一起。
风声、雨息、远处的喧嚣尽数虚化。
歌曲正中高潮,是Mike字字清晰吐露的rap。
“雨过天青云破处,汝窑乍裂冰如诉。
素胚不识红尘苦,只等天工来顾。”
一阵激昂跌宕,又来到全新的故事。
曲风逐渐舒缓。
戏腔缓缓响起:
“寻一处桃源驻,远尘嚣。
觅一段千年情,待今朝。
风雪依稀,描春韶。
火光潋滟,陶泥秋。”
拍摄时不曾发觉,可经过剪辑拼接,再配上氛围感十足的曲调。对视上的暗流涌动,牵手时的若有若无,几乎暧昧到拉丝。
就连江有栖,已经自动为两人脑补出一部三生三世。
她轻轻吁了口气,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衍生出的各类CP,总能引得那么多人追捧。
镜头自有魔力,放大人与人之间所有微妙的氛围,酿出无尽遐想。
歌已经单曲循环到耳腻,可搭配上画面,又极有新鲜感。
……
慢慢的,江有栖逐渐发现一个问题。
与林其时的电话一通,她直截了当地问:“小红鲤、莲桂婶的名字都有,为什么没有你的?”
末尾滚动的参演人员名单长长一串,她反复确认,都没有那个熟悉的名字。
林其时松弛又漫不经心地回道:“这不怕抢你们风头。”
这个理由,江有栖十万分的不信。
还欲探究,男人便扯开话题说:“歌好听吗?”
江有栖便认真点头:“旋律很抓耳,我已经循环好几遍了。”
“你喜欢,大家好像也很喜欢呢。”
话音一落,江有栖的视线落在投票页面,那一路攀升、断层领跑的点击率上。
“……”
《窑光》的爆火,有一句话形容,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恰逢新年,大众除去欢乐,无事可干。骤然遇上这样一首兼具国风底蕴、非遗温度与故事感的曲子,火速出圈。
热度席卷而来的速度,迅猛得让人猝不及防。
连带着出镜主演的江有栖,小号主页每分钟更新一些刷屏。
大概为“姐姐好美”、“演技不算很好,但太有灵气了,会进娱乐圈吗”……种种。
季龙晴、劳韵发来贺报:“恭喜!恭喜!江大明星!”
这一切跟皇帝的新衣一般不真实。
Mike在群内报喜,他收到了地方电视台正式的节目邀约,可以在大舞台上登台演出。
季龙晴紧随其后,公寓预约档期已经排到10月,全是来桐花村旅游的游客。
……
江有栖从未想过,一支小小的非遗参赛MV,能走到这般地步。
大街小巷、短视频首页、商城店周…随处都能听见《窑光》的前奏。
网络热度层层发酵,传播广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连走亲访友、登门拜年,亲戚孩子们全围着她要签名。
江有栖被闹得又喜又愁,江有枝倒是十分享受,逢人红包收到手软,整日乐乐呵呵,连烦恼都是甜蜜的。
初七这日,江有栖正低头查看车票。
沙发上的温辛州突然指着头条新闻,标题扎眼:“潜逃15年人贩子,曾化名为‘宗叔’,现已落网。”
报道载明,2000到2003年间,该犯罪团伙至少拐卖九名孩童。
2003年,主犯张跃进被捕,随后执行死刑,中间商“宗叔”却销声匿迹,潜逃整整十五年。
对外,官方宣称这位“宗叔”或许早已客死他乡。
对内,则紧锣密鼓,从未松懈。
现下已顺利抓获引渡回国,目前,该嫌犯对拐卖儿童的事实供认不讳。
“真是老天有眼,坏人终遭报应!”温辛州心绪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