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先生与彩虹云朵》顺愉

3、三只小熊 捉泥鳅的彩

　　03｜捉泥鳅的彩虹仙子

　　半夜，细碎的雨丝悄然而至。
　　“小熊修理小铺”里仍有响动。

　　老榆木工作台上方，一盏白炽灯兀自工作，将桌面照得清亮，也将男人的身影照得轮廓分明。

　　村落早已陷入深眠，四下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便被连绵的雨声吞没。

　　男人指尖修长干净，先拿起细毛刷，一点点扫走玻璃碎屑。又从一旁工具箱里挑出枚细小的撬片，力度极轻地校正凹陷的金属外壳。
　　动作沉稳细致，全程没有半分急躁。

　　雨势加剧，窗外骤然打闪，雷声轰鸣。

　　后间的睡榻处，传来细微的声响。林所惟抱着枕头，揉着惺忪睡眼，倚在门框上轻声嘟囔。
　　“哥，都半夜了，你怎么还不睡？”

　　林其时抬起一眼，“吓醒了？”
　　“离谱，下雨不知道把谁家狗娃子整亢奋了。”
　　“雨太大了，回家不方便，在这边将就一晚吧。”林其时说。

　　林所惟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憋出一点泪花：“可你这儿只有一张平常休息使的单人床，要不今晚咱俩挤挤？”
　　“你先睡，等我手头忙完。”
　　“明天再整呗。”

　　“你哥我——”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
　　“失眠了。”

　　窗外雨声如沸。

　　*
　　一夜雷雨过后，第二日天光大晴。

　　田埂边四个孩子光着脚丫，在润软的田地里追跑嬉闹。

　　不知是谁抬起一眼，望见天际横跨着一道七彩的虹光。从山的这头延伸至另一头眺望不见的远方。

　　他们瞬间炸开了欢喜，纷纷停下脚步。
　　胖墩墩的雪仔蹦跳着伸手去够，小红鲤拉着贝莉娜的胳膊叽叽喳喳，满是初见彩虹的新奇与雀跃。

　　“阿婆讲，彩虹有七种颜色，分别是七位彩虹仙子变的。”小红鲤脸蛋一本正经。

　　“那你阿婆讲哪个仙子最漂亮了嘛？”扎着小麻花辫的贝莉娜问。
　　“唔……我觉得是紫色，因为我最喜欢紫色了！像葡萄果冻。”

　　“呵——”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小红鲤猛地转过头，小辫子甩出一道弧线，“林所惟！你是呵呵怪吗？整天呵呵呵，呵呵呵！”

　　“彩虹是太阳公公的光线在小水滴里折射，散开来变成七种颜色，这叫光学现象，呵！”
　　名叫林所惟的小男孩又鄙夷补充：“什么彩虹仙子，都是大人编出来哄你们这些小孩子玩的。”

　　小红鲤气得直跺脚，“就是有就是有！因为……我亲眼见过！”
　　林所惟捂住嘴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你要是见过彩虹仙子，我还见过孙大圣呢！他昨天还请我吃蟠桃来着。”

　　小红鲤的脸蛋憋得像熟透的番茄，她猛地转过身，气呼呼地朝彩虹的方向望去——

　　然后，她就呆住了。
　　彩虹底下，慢悠悠走出一个人来。

　　风轻轻一吹，她身上那条淡紫色的长裙子，就像铃铛花似的，一摇一摇。
　　脊背挺盎，步履轻盈，温柔得像从童话画册里走出来的仙子。

　　小红鲤揉了揉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头河马，嗫嚅道：“…彩虹仙子掉下来了。”
　　林所惟也愣住了，手里准备捉鱼的小网兜“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不知是谁起了头，像是有人把一盒弹珠全倒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朝一个方向滚过去。

　　“彩虹仙子！真的是彩虹仙子！”
　　“仙女姐姐你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六位颜色的彩虹仙子呢？”
　　“……”

　　江有栖对当下的状况有点懵懵然。
　　她不过是见天放晴，当即敲板决定轻装出行，包里头只塞了工具包和一本写生本。

　　可是现下，一群稚嫩的小娃娃们围着她喊“彩虹仙子”，是翻花绳输了的游戏？

　　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从缝里挤了过来。
　　小红鲤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姐姐，阿婆讲彩虹有七位仙子，一人一个颜色。我最喜欢紫色了，所以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紫色的那位！”

　　江有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紫藤色旧裙子，不过出门时随手一挑，只因为觉得这个颜色很衬今天的光线。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所以你们觉得，我是从彩虹上掉下来的？”

　　几个人使劲地点头。

　　江有栖顿时苦恼地皱起眉：“竟然被你们几个人类的小孩儿发现了。”

　　小红鲤乐得咯咯笑，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牛轧糖，一把握住江有栖的手。
　　“彩虹姐姐，我们带你去捉泥鳅、采田螺好不好？”

　　“对对对！”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村东头那条沟里可多了！滑溜溜的，可好玩了！”

　　“我上次抓了一条这么长的——”
　　小红鲤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差点把旁边的林所惟扇倒。

　　江有栖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眼尾漾开细碎笑意。
　　“好啊，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捉到，你们得教我。”

　　孩子们“哇”地欢呼起来，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

　　…

　　…

　　“前夜的雨好大呢！泥鳅肯定会趁机钻出，田螺也会爬出来，特别好找。”

　　工具备得齐全，玻璃罐头瓶、小网兜、破脸盆还有一张竹簸箕。

　　一群人光着脚丫，裤管齐齐挽到膝弯，闹哄哄地踩进溪水里。

　　江有栖提起裙裾，将宽大的裙摆拢到一起，系在腰侧。小红鲤第一个下水，今日也格外莽。

　　肉嘟嘟的小手在泥沙中一阵探寻，泥鳅受惊般身子一扭就要逃窜，她眼疾手快掌心一拢，扣住那滑腻的腰身，抓起后立马高高举起。
　　“快看——！我抓到了！仙女姐姐你看！”

　　江有栖正在覆盖青苔的溪石边捻田螺，闻声，抬眸一笑。

　　初晴日光落下来，溪面粼粼碧波的水光晃在她脸上，像撒了一层珍珠粉。

　　嬉闹良久，竹簸箕里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田螺。
　　日头渐渐高升，暑气攀了上来，可大家仍没有尽兴的架势。

　　江有栖蹭掉额前沁上的汗珠，余光忽见岸边蹲着一个小男孩。
　　周遭孩童都喧嬉一片下了水，唯有他始终没有踏足水边半步。她缓缓眨了眨眼，走上岸。

　　“怎么不下去玩？”她在那男孩身边蹲下，“怕水吗？”

　　小男孩抬起头，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稚气未脱，可眼里却有股少年老成，不像其他小孩眼巴巴的渴望。
　　他情绪淡淡道：“不是水的问题，是人。”
　　“……”

　　江有栖开始觉得有意思，轻轻扬眉：“指我？”
　　“嗯。”

　　她开始自我反思了一下，认真求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呵。”

　　江有栖暂称他为“呵嗤君”，呵嗤君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交谈的欲望。
　　她便真诚道：“错误是需要指正的，你指正我，我一定改，好不好哦？”

　　呵嗤君沉默两秒，努了努嘴。
　　“你真的是彩虹仙子？”似是觉得这问题太幼稚，他问出口都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不符合科学。”

　　“你年纪小小的，就开始讲科学了？”
　　“那当然，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是认识改造世界的核心力量！”

　　原来是空想主义的抵抗者。

　　江有栖轻声道：“道理我都懂，求真务实是好事。但少年人啊，留一点童真，存几分梦幻，也是很好的。”
　　男孩轻轻摇头：”……不懂。“

　　“我是觉得，仅我自己认为哦，你才六岁，这个年纪正是脑中天马行空，充满想象力的年龄，墨守成规那就太可怕了。”

　　江有栖说这话时，没有说教的意味。男孩却皱起了脸，强调：“我七岁。”
　　“七岁也是很小的年纪。”

　　他抿了抿嘴，似乎想反驳，又觉得在“年纪小”这件事上纠缠毫无意义。
　　于是乎换了个角度：“什么叫墨守成规？相信科学就是墨守成规？”

　　“不是。”江有栖摇头，“但如果七岁就把‘科学’挂在嘴边，用来拒绝一切好玩但‘不科学’的事情，那就有那么一点——”
　　她顿了顿，把食指换成小拇指，比了个小小的手势：“一点点，墨守成规了。”

　　“你强词夺理。”他说，“大人总这样，说不过就扣帽子。”

　　听他一本正经控诉，江有栖抬手，摘下那顶凭空的帽子揣进兜里，弯着眼哄：“我可没有。”

　　溪中央，小红鲤把一条泥鳅从网兜里倒出来又抓回去，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闪成一片虹光。

　　“仙女不都会施法术，”目光落在溪面上，呵嗤君突然问，“为什么不施术抓住溪里所有的泥鳅呢？”

　　江有栖喜欢他的问题，眨了眨眼，认真回答：“我私下凡间已是冒大不韪，再施法术，就触犯天规天条，会打入天牢的。”

　　“……”

　　下一秒，岸边的小红鲤不知看见了谁，兴奋地喊：“小熊哥哥，你看我们抓了好多的泥鳅！好厉害的！”

　　岸上就传来一声清朗的笑：“看见了，再泡就要浮囊了，快上岸吃瓜。”
　　“哇——！吃瓜啦，看谁先跑上岸，谁是第一名！！！”

　　身边的呵嗤君宛若见到亲人般，噗地一下扑进对方怀里。
　　“哥——你终于来了？”

　　来人稳稳接住他，即便另一手拎着个绿皮西瓜，也不见半分吃力，轻轻松松便将人圈进怀中。

　　江有栖顺着声望去。
　　溪岸的草坡上，陡然出现的男人穿着一件棉麻衬衫，滑落的袖口卷到小臂还要靠上，头上戴了顶遮阳的草编帽，替他挡住大片烈日。

　　“小熊哥哥！”小红鲤第一个蹿上了岸，泥巴甩了一裤子，“你来得好及时，我们肚子都瘪了。”

　　林其时把林所惟和西瓜往草坡上一放，在小红鲤鼻尖上刮了一下，“看看脸，跟花猫挠了似的。”

　　“小熊哥哥你过分了，人家一条小红鲤，要是被猫挠了，还能有命嘛？”
　　“那不正好，把你和泥鳅一块炖了，看谁更好吃。”
　　“……”

　　孩子们翘首以盼，久旱逢甘霖，显然对大西瓜的自投死路感激涕零。

　　“前边有颗大槐树，都洗净手，过来吃瓜。”男人开了口。
　　几人蹦跶着三三两两地去了。

　　小红鲤没有离开，反倒攥住林其时的手腕，仰着小脸脆声道：“小熊哥哥，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

　　男人俯身平视，抬手将草编帽轻扣在她的头顶，慢悠悠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女朋友？”
　　“就是公主呀！你是王子，公主和王子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
　　“可我还没建城堡，怎么娶公主？”

　　帽子太大了，小红鲤半张脸都被扇住，嘴巴露在外边，小声嘟囔：“必须要有城堡吗。”
　　林其时笑了笑，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公主不待在城堡，待在哪儿？”

　　“……”话到这里，小红鲤又摇摇头，“不对，我想介绍的是仙子——彩虹仙子！”

　　最后一个音堪堪落下，抬眼的刹那，男人猝不及防撞进一道遥遥相望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