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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只小熊 小熊的修理 ...

  •   02|小熊的修理小铺

      江有栖的职业是插画师,说好听些叫自由创作,说现实些就是哪里有稿约往哪儿跑。
      合作的甲方天南海北,风格要求五花八门,但万变不离其宗。

      这一次去西藏,也不是单纯的流浪。两个月前,她接了一本关于高原风物的绘本,文字作者是一位藏族老人,用母语写下了一百多首短诗。

      在江有栖记录的短片中,她收割庄稼、编制藏毯……恪守藏族世代的信仰。一百多首短诗,写山川静默、风雪温柔,写草木生长、烟火人间,写藏地世代不变的虔诚,与安然。

      这也是这本绘本最特别的底色:年轻人奔赴西藏寻找风景与答案,年迈的本土老人,用一生岁月,为高原写下情书。

      ……
      季龙晴从摇椅上欠了欠身,递给她一杯加冰的红莓花酿。

      “对了,这儿有没有修相机的地方?”江有栖品了口绯红的酒液,立马惊艳开口,“唔…好喝!”

      “拿野莓跟棠花发酵来,我的自制。”季龙晴语气听起来有些得意,“楼下东街拐过一条胡同,就有一家店。店主虽说是匠工,却什么都能修,前天还有个人拿了个二战时期的发报机来,他给捣鼓好了。”
      “——你那相机,他肯定能看。”

      想到这里,季龙晴嘴角又慢慢翘起来:“而且,人还很帅哦。”
      江有栖:“有意思啊?”

      “我就知道你得打趣,真没有,那人吧……有个词儿怎么说的——温润如玉,就是形容他的。说话永远不紧不慢,从没跟什么人抬过杠。”

      “那不很好吗?”
      “好,当然好。”季龙晴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叮铃轻响,“你跟他说话,他什么都应着,客客气气的。”

      她抬起眼看向江有栖,难得认真地说了句:“但这种人啊,有时候比那些冷冰冰的还难走进内心。”

      窗外有风经过,紫藤花穗晃了晃。
      江有栖低头抿了一口花酿,没接话,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个身影。

      *

      “蜻蜓蜻蜓,飞飞,小妞小妞,追追。追到问问你:虫子捉了几千几?”
      远处飘来几句童谣小诗,调子轻快,叨扰了云端,被晚风贪恋卷走。

      相机挂在脖子上有些重量,机身垂在胸前,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江有栖站到昏黄微渺的路灯下,食指与拇指相对,在空中框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相机取景器,眯上一只眼。

      密密麻麻的小虫影绕着头顶光晕胡乱纷飞,再缓缓扫视,一道木牌匾恰好落进她的取景框。

      深胡桃色的老木上,憨态可掬的小熊浮雕静立一旁,六个温润古朴的手写字占据景框中心——
      “小熊修理小铺”。

      静静伫立,宛若童话书中藏在森林最深处的神秘屋。

      江有栖走到门口。
      木门轻阖,旧木风铃落下几声脆音。

      靠墙的多层木架上整齐排列精巧的老物件,进门正对一张磨得发亮的老榆木工作台,桌面上整齐摊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工具刀……

      屋内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在看报,松弛道:“欢迎光临。”

      “我……这个,相机摔了一下。”
      “问题不大,坐这先歇会儿。”男人说。
      江有栖攥着颈间的相机背带,斟酌问:“现在不方便修?”

      沙发上的男人闻言,有趣地挑起眉,拖着声:“我是过来修东西的客人,老板啊——”他稍抬了下眼神,“在那边。”

      他示意的方向是里屋,斜斜垂半道棉麻帘作隔断,透过那层朦胧的布影,隐约能看见里屋有个人正低头伏案。

      光影太暗,难免看不真切,只隐约勾勒出一抹清瘦的脊背,随动作偶尔沉肩偶尔轻耸。
      一只修劲有力的手悬在台面上,指尖捏着一枚极小的錾子,另一只手按着甚么物件,动作专注又缓慢。

      所谓“熊者,雄也”,可光看男人背影,却与这个名字压根关联不到一起。

      既如此,江有栖便四下打转起来。
      她走到深漆色的木架前,里头摆放些有趣的老物什。江有栖凑近了些,识得一件兔儿爷泥塑。

      兔首人身,身披彩绘盔甲,端坐瑞兽之上,憨态又威风。

      “再多看看,这玻璃柜里的东西一下子可见不着这么齐全的。”沙发上的男人见她来兴,主动谈及。

      “这些都是,”江有栖指了指,“老板自己做的?”
      “叫老板不合适,你得叫匠工。”

      江有栖当下不免有些惊叹,又觉得季龙晴真是夸张。
      这样的技艺,肯定是位资历深厚的老匠工。
      还骗自己说是帅哥。

      她回去就得斥责一番此种行径。

      “熊哥,我这太爷爷留下的老怀表,零件都锈死了,你真能给我修好?别是空头支票。”沙发上的客人语气耐人寻味。

      帘后传来男人清润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支票到账万事好说,否则全是空头。”

      “林其时你个——”
      似是照顾到屋子里还有个姑娘的存在,沙发上的男人将临门一脚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顺带改了话题:“你麻溜点,这儿还有客人,让女人等,可真不够绅士的。”

      话音刚落下,垂落的帘子骤然掀开。

      熔金般的暖光洒下来。
      不是年老的匠工,反而,是位很年轻俊俏的男人。

      下颌弧度收得清晰利落,又不会凌厉冷硬,眼型狭长,沉静下显得内敛疏离,整个人没有锋芒般,连唇角都天然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只是出现,便冲淡了方才对话里的几分针锋相对。

      他拖着尾音道:“这位绅士的麦东顿先生,还不快带着老怀表离开?”

      名叫麦东顿的先生还想回呛,目光被他掌心锃亮的金属表壳闪了一下。
      老怀表静卧在男人手中,表针正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

      “真是神了!”他翻来覆去地打量,语气里是由衷的佩服,“我跑那么多地方,那些个老手艺人一听就说没法修,没想到你年纪轻轻,这么厉害!”
      又再三道谢,麦东顿先生小心翼翼揣好怀表,兴冲冲地推门离开。

      周遭重归安静。
      自男人出声,她便有股预感。不出所料的,待那张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前,她心头还是不免一颤。
      那一撞,屁股至今还隐隐作痛。

      屋内仅剩下二人,男人在看清她的模样后,沉静的眼底漾开饶有兴致的笑意:“是你啊,来买东西?”
      “……”
      他眉梢轻扬,纠正了自己:“不对,是来修相机的。”

      江有栖把相机摘下来,放置到工作台上:“能修吗?”

      “难得啊,第一次回应我。”男人目光落在手边那台破损的相机上,“既如此,怎么说也能修。”

      他俯身仔细打量了一番破损处,捏住歪斜的镜头,动作稳当地将镜头从卡口上旋下。

      摆弄片刻,他抬眼,声音温润平缓:“应当是镜头歪斜顶松了机身内部的排线,导致整机失灵。前保护镜玻璃也碎了,必须得清理更换。”
      “总体不算大故障,就是精密件受了冲击。快的话半小时,细致些得一小时往上了,都这个点了,你要不留个名字明天来取。”

      江有栖着急里面的素材,当即摇头:“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守着。”

      男人闻言,溢出了一声轻笑:“可是,我得打烊了。”

      江有栖一时失语,面上划过一瞬的窘迫,她又误会了。
      “也好,我留个名字,明天这个时间段过来取。”

      她接过纸笔,笔尖刚落下,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妥帖的细心:“记得留电话。”
      “…好。”

      江父江母都是在职老教师,从小对她的字迹抓得严,故而纸上的字跟印刷出来似,一撇一捺板板正正。
      ——江有栖。

      男人垂眸扫过,嗓音清润,下意识念出:“有栖哦。”

      江有栖闻言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桐花村的口音会绕弯子,尾音拖得长长,三声往二声上凑,这下就成了——“又系偶”?

      还故意咬字俏皮,装嫩了一把。

      无论再怎样卖萌,这三个字落在她耳里,偏生像极了调侃的“又是我”。

      联想到两人先前那次仓促的,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碰面”,江有栖不免心头一噎,以为他是故意打趣,暗戳戳炫耀重逢——
      又是我,怎么样,惊不惊喜?

      顿时好气又好笑。

      男人不知她内心天人交战,柱着台面的手抬起,蜷起手指,在她的相机上敲了两下。
      “镜头这边,歪斜的镜筒我可以掰正归位,内部镜片要不要拆开清洁一遍?一并帮你处理好。”

      江有栖歪了下头,“可以吗?”

      男人勾唇笑:“当外地游客的赠送服务了,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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