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只小熊 云朵织的拥 ...
-
04|云朵织的拥抱
四目相接的一瞬,周遭的交谈声仿佛都淡了几分。
小红鲤脸上藏不住任何的情绪:“小熊哥哥,你一定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仙女姐姐,对吧?”
林其时轻轻扬眉:“仙女?”
“是彩虹仙子!”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抢答,“从彩虹上掉下来的!”
江有栖:“……”
她强装镇定,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又见面了,熊……老板?”
“林其时。”男人眉眼温柔,语气不疾不徐,“双木林,其是其实的其,时不是其实的实,而是其时的时。”
江有栖听得一愣一愣,唇角轻牵:“好的,林老板。”
男人轻声笑了下。
*
日头正盛,晒得田间青草都蜷起叶边,众人聚在这片树荫下,伴着阵阵蝉鸣。
“荷叶儿,当小床,我来躺着乘风凉。梦里看见鲤鱼跳,梦里闻到荷花香。”
风穿过树叶,孩子们吃完冰凉脆甜的西瓜后,欢蹦着在地上跳房子。
“小红鲤,你会唱牧笛吗?”
江有栖闲散地倚坐在石头凳上,指尖捏着半块啃过的西瓜,清甜的汁水还沾在嘴角。
“当然啦!阿婆教我唱了好多童谣。”
小小的嗓音清亮稚嫩,干净又纯粹:
“猪儿肥肥,眯着眼睛咧着嘴。笛子吹吹,看谁的猪儿养得肥。”
听着眼前无忧无虑的童声,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不消一会儿,她举着啃完的瓜皮,四下扫了圈,正微微迟疑。见状,男人极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瓜皮。
动作从容,反倒让江有栖眼睫轻颤了下。
男人撑开装瓜的袋子,拾起地上散乱的瓜皮,挨个放进去。
江有栖眸光凝在他的手上,也蹲下帮忙拾取。
尽数收拢妥当后,林其时漫不经心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瓜汁,径自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擦擦。”
他声线温和,目光落在她因瓜渍而无所适从摊开的手掌上。
江有栖谢过,纸巾擦过单只指节。
“你的相机,修好了。”
男人同样蹲坐在一张石头凳上,长腿有些无处安放,斜斜蜷着,肩膀松垮垮卸着力。
江有栖闻言,“嗯”了声:“那我今晚过去取一趟。”
回忆起她当日午夜钟声敲响,丢下鞋子“逃跑”的背影,男人聊天般地开口:“你怕狗?”
“很可怕啊!”
江有栖光是想想都心有余悸。
“它们有尖尖的獠牙、跑起来飞快的速度。就像恐蛇的人见到蛇下意识逃跑,恐高的人站在高处腿软。”
“可……”
“你千万不要跟我说‘狗很可爱’,这种话我听太多次了。”
江有栖说:“总说‘狗很乖不咬人’,可危险从来都是一瞬间的事,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你们爱狗人士是不会懂。”
怕蛇的人说服自己蛇很可爱,这种恐惧就会消失吗?显然不会。
既如此,又为什么理解不了他们怕狗的人呢?
可是那只大黑狗是拴着绳子的。
这话,林其时想了下,也觉得没必要说出口了。
小红鲤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脸蛋比西瓜瓤还要红扑扑:“小熊哥哥,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林其时一脸茫然:“什么问题?”
“哼,不要装傻!你明明记得!”
林其时眼尾一弯:“你叽叽喳喳问题一大堆,指的究竟是哪个?”
“……”小红鲤努努嘴,“就是给你介绍女朋友那个。”
“你阿婆是十里乡村闻名的月老,怎么,你要继承她衣钵?”林其时没忍住笑。
“衣波是我阿婆的名字,可她年龄太大,你们不般配。”
“噗——”
听完这话,江有栖实在没绷住笑出声。
耳朵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林其时舔了舔后槽牙,又道:“那在你看来什么是般配?我和你彩虹姐姐。”
江有栖嘴角挂着的笑一下子敛起。
“对啊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小红鲤点头如捣蒜。
江有栖张了张嘴,可不能再由着孩子这般口无遮拦地说下去:“嘴真甜,可这话再说,姐姐要不好意思的。”
小红鲤不懂,明明阿婆给隔壁二舅叔介绍媳妇儿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说词。然后等了半月,她就吃上了一席孔雀宴。
怎么到她这里,就不灵了。
林其时弹了她一个脑袋崩,小红鲤立马哀嚎。
“这种玩笑话会冒昧到别人,就是馋席宴,以后也不能再说了。”
“可是…”小红鲤揉着脑门,“你不想娶仙女姐姐吗?”
“仙女姐姐是要飞回天上去的,怎么能留在人间。”
江有栖倒觉得事态没那么严重,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扯开话题:“你们是在玩跳房子的游戏吗,我也想试试。”
“很容易的,我每次都会跳成功,彩虹姐姐,我教你。”贝莉娜过来牵她的手。
树荫下细碎的日光里。
她跟着稚拙的脚步,脚尖轻点地面,裙边随着腾空一掀一落,整个人轻盈得像是只紫色蝴蝶。
……
临分别之际,几人依依不舍。
小红鲤留恋难分,扯着她的小裙子不愿撒手:“今天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彩虹姐姐陪我玩?我真怕这是个梦。”
江有栖捏捏她的小脸,“现在还是梦吗?”
她使劲摇头。
“我住在樟树公寓,什么时间都可以过来找我,如果提‘彩虹姐姐’没人认识,你就找‘江有栖小姐’。”
贝莉娜惊喜眨眼:“里头是不是有鼹鼠阿鼹?”
“对。”江有栖低笑。
贝莉娜相较同龄人都稍小一些,站在一堆人里,像是个拇指姑娘。
“阿鼹是我们公寓的管理员。”江有栖说。
正说着,雪仔抿了抿嘴,终于鼓起勇气,动作别扭地朝这边悄然靠近。
旁边的林所惟斜睨一眼,不屑开口:“你干嘛,雪人上身,身首分离了?”
雪仔稍扭捏了一下,对着江有栖抬起小手。
“嗨,我是雪仔,我喜欢温暖的拥抱。”
江有栖眨了眨眼,随后尝试着,弯下腰,轻轻抱了一下。
旁边的小红鲤看见,立刻松开裤角,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我也要我也要!”
贝莉娜像只迫不及待的小蝴蝶,扑扇着翅膀冲进去,林所惟闪躲不及,也一块携带着撞进了拥抱的圈子里。
“……”
拥抱散去后,江有栖说:“雨露均沾,都抱了。时间不早啦,你们该回家吃饭了。”
小红鲤眼珠一转,倏地定住,指着树下那个人,脆声喊:
“小熊哥哥还没抱呢!”
溪畔上有阵风拂过,四周出现稍许静寂。
林其时正半蹲在溪边青石上,刚把泥鳅放归,正低头发愁一筐的田螺该怎么处置,半点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直至听见自己的名字,他侧过头望过来。
依旧那副自如慵懒的表情,只不过没吭声,似乎也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江有栖缓缓眨了眨眼,说:“小熊哥哥不用抱。”
“为什么?”
“因为,”她卡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他超龄了。”
“……”
等孩子们鸟雀出笼,全都散去后,林其时插兜朝这边儿不紧不慢地赶来。
男人盯着她的侧脸,重复一句:“超龄了?”
“……”江有栖面无表情地嗯了声,“小红鲤今年六岁,你都占五个六了吧,可不是超龄。”
男人很精打细算:“五个六再减一。”
江有栖:“四舍五入嘛。”
林其时:“唔,这么一说,确实感觉自己是个老男人。”
江有栖想了想,怕他真就此难受,安慰说:“其实,也不是很老,至少…还活着。”
林其时笑出了声,偏头看她,“江有栖,我一直以为你挺会说话。”
“你的‘以为’没错。”她面不改色。
“那说句好听的。”
江有栖又想了想:“你比小红鲤大二十三岁,正好能当她爸。”
“……这算好听的?”
“嗯,”江有栖点头,“说明你很有当父亲的气质。”
*
说好的采风,结果一天连画本的边都没摸上。浴盆里的水连洗两遍还是带着泥,可快乐也是实打实。
哪怕收拾起来繁琐折腾,回想白天的光景,连这点麻烦都裹着满满的欢喜。
等吃完饭出门之际,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檐角滑落。
她几乎是一路狂奔,远远的,看见那道身影。
林其时正蹲在店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板的边缘,侧脸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
“我迟到了?”江有栖喘着气,停在几步之外。
“还好。”林其时站起身,“刚要打烊,再晚两分钟,大概就要吃闭门羹了。”
“对不起啊,”她赶紧上前一步,“路上碰见小红鲤阿婆,非要拉着我吃晚饭,我说还有事,她就送了我一包葵花籽…实在推不掉。”
林其时留下句“深有体会”,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板。
“进来吧。”
店里没有开灯,光线从门口和那扇不大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出屋内的轮廓。
江有栖跟着他走进去。
“你看看。”林其时走到柜台后面,把相机递过来,“镜头卡口清理过了,快门也调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镜头对着光看,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江有栖又试着按了几下快门,清脆的声响实在让人熟悉。
“确实好了,”她抬起头,眼睛弯了弯,“谢了。”
“嗯。”林其时应了一声,便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柜台上的东西。
江有栖捧着相机站在那儿,“尾款好像还没结。”
林其时:“不用。”
见她沉默,男人实时补充了一句:“你相机撞坏我也有责任,权当赔礼了。”
江有栖却执拗地摇头:“谁主动制造意外,谁担责。本来就是我被狗吓到,导致没看车行,所以我全责…”
“你要去应聘交警?”男人有点好笑地打断她。
“……”
“这样,”男人手支着桌沿,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寻了个蜿蜒的法子,“我们这儿的人都比较热情,看你是外来游客,打个折扣。”
“…打多少?”
男人琢磨道:“一折,打完后……发个一块钱红包。”
“……”江有栖欲言又止,“原价修理费只要十块?”
男人却反问:“你是老板我是?”
万般无奈下,江有栖看向实木架:“那我买件东西,总成了吧?”
男人轻轻扬眉,没再多说。
“买台花草灯吧,这样起夜的时候就不用开全屋的灯光了。”
最终,在江有栖的坚持下,她也把原价转了过去。
林其时:“加店主微信,没付款码这么高级的东西。”
江有栖将信半疑地道了声好。
……
这把不敢再磕碰,而是细致将相机塞进包里。林其时拎起桌案上的袋子,合上最后那扇门板,插上门闩。
“走吧。”
江有栖背着包跟出来,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你往哪边走?”她问。
林其时把钥匙收进口袋,朝村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江有栖噢了一声:“我住村口的樟树公寓,正是反方向。”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谁家院子里飘出的饭菜香。
“那我先——”她正要道别。
“顺路。”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