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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狐叩局 九尾乱寒宵 ...

  •   雨彻底停了。

      前一息还瓢泼的雨声,下一瞬便被彻底抽走;风也停了,窗纸不再窸窣作响,只剩屋檐单薄的滴水声。

      一滴。

      一滴。

      无相拔刀,稳稳当当地将镜听护至身后,一串小纸人也护着镜听,“快到了。”

      她看到了,山上有团光,正慢悠悠地往下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周围的树就会安静一息。

      纸人从无相袖口爬出,它们分别飞至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她压低了声音,“镜听姐姐,等会不管看到什么,都别离开我超过三尺。”

      她没听到镜听的回答。衣料摩擦,那人似乎是蹲下了身,在做什么事,而后传来铜器碰撞的脆响。

      无相有些疑惑,“姐姐?”

      “我在,正倒腾机括呢。”

      机括。无相皱了皱眉,这玩意儿师兄曾经跟她讲过,是一种用齿轮和发条驱动的器械,能弹射暗器,还能在人手上咬出见骨的伤口。师兄说他就被咬过,虽说不知他是不是在吹牛唬她。

      一个医女,还有这个?

      她微调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纯粹的好奇,“你还有这个哇。”

      “没法,毕竟一个人行走江湖,总得有些傍身的东西。”

      话音刚落,门外的空气便开始变重。她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回响。然后是心跳,自己的心跳声从胸口传上来,越跳越快,连带着她掌心的冷汗也愈发得多。

      心跳的间隙里,她还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极细的,从墙缝里钻进来,从瓦片的间隙里漏下来,从地板的缝隙里冒出来。它分明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却又无处不在。

      下一息,那门便轰然炸开。木板从中间往外爆裂,碎片带着铁钉飞入屋内。

      灰白的狐狸在她的天眼里灼灼燃烧,身影边缘泛着铁锈色的红,九条尾巴从光的中心往外铺展。断裂的,一节一节地动,全然不似普通狐狸那般甩毛的柔软。

      它的声音自几丈外传来,跟先前一般的清越娇媚,“你可真是铁石心肠。”

      无相才不理睬它的搭话。纸人们纷纷扑向九尾狐的脑袋,趁着它们飞过去干扰狐狸,她起手便是欺身进刀。

      右脚踏前一步,膝盖弯曲,小腿肌肉绷紧发力,整个人猛地往前弹去。双刀交叉在身前,她还没砍中它的腿,纸人们就忽然全碎了。

      全部,同时碎了。

      她没有感知到它们被攻击,对方也没有作出任何动作,光是站在那儿,纸人们便全部碎裂。下一瞬,她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无相没刹住车,撞到了纸人碎裂的那一带。而后她整个人被猛地推了一把,双脚离地,身体往后倒飞去,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磕在墙上,震得她一阵天旋地转,一时直不起身。

      她的双刀掉了一只。左刀落于两步之外,她伸手把它捞了回来。

      九尾狐依旧站在原地,九条尾巴缓缓甩动。刚才把她震飞的,便是那其中之一的尾巴的轻轻一扫。

      “我以为你是不同的。”九尾狐开口,语气带着困惑与失落,“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这只狐仙今天这么执着于……身份?无相把血沫子咽下去,“穆无相。”

      “无相……无相。”九尾狐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反反复复地嚼,嚼着嚼着便笑出了声,“好一个无相。”

      狐尾的破风声紧跟着笑声砸了下来,无相立刻侧身滚开。

      第二条尾巴砸在她刚才躺着的位置,地板顿时被砸出一个洞,木屑溅了她满头满脸,有一根甚至擦着她的眉骨飞过,再偏半寸就会打中本就空无一物的眼睛。眉骨上道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被她随手抹掉,往衣服上擦了擦。

      双刀重新交叉在身前。她蹲在房间的另一边,背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医女姐姐,你还在墙边吗?”

      “在。”

      镜听的声音沉稳得不像话,但此刻无相没心思去思考更多的弯弯绕绕,“你看到了吧,它有九条尾巴,会同时攻击。”

      无相舔了舔嘴唇,腥的,倒是有些异样的鲜香,“三条以上同时过来,我就得没了。”

      “你要我做什么?”

      “引开两条。只要两条,给我时间近它的身。”
      它的头下面有个东西,无相估摸着那多半是它的命门。横竖也没有别的路走,不如试试。

      “无相,你们在我面前,讨论如何打我——”狐狸又是一尾巴过来,无相又是一滚躲过,“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一道极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无相咽了口唾沫。暗器,但不是普通的飞镖,声音不对。机括威力真就这般大?

      九尾狐下意识转头,三条尾巴对着那机括射出的东西,径直横扫过去。无相正准备踩着点上去补刀,却又本能地顿住一瞬。就那一瞬时间,她听到右边的墙上似乎打开了什么机关,而后狐狸的两条尾巴便又被疑似网的东西缠住。

      九尾狐痛呼一声,那两条尾巴疯狂甩动,试图挣脱,又被无相最后剩的小纸人给结结实实地按住。

      无相立刻双腿蹬地,借着这口气,直直往九尾狐的脑袋弹去,双刀高举过头,劈了进去。一股巨力霎时便从刀身传回,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她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整个人摔得一片空白。

      九尾狐的无声尖啸顿时荡开,无相耳朵里就只剩下这尖锐的鸣响。她天眼里的光全部在颤抖,那些附近游荡的鬼魅们被这啸声震得四散奔逃,有些甚至是直接被震碎了,化作烟雾消散。

      纸人碎片在空中乱飞一气,大雨的声音也重新灌满她的耳朵。

      雨又下起来了。

      无相狼狈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九尾狐,它的光正快速黯淡下去,九尾的轮廓开始模糊,从光的边界脱落,消失在雨幕中。

      它正在溃散。

      “你——”九尾狐张口又顿住,半晌,才喑哑着嗓子道:“像,真像。跟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无相愣住了。

      她娘?她娘不是普通的商贾妇人吗?十多年前战乱,逃命路上便跟她走散了。
      一个狐妖,怎么会认识她娘亲?

      她想问,却说不出话来。九尾狐的身体还在溃散,从尾巴开始,往躯干的中心弥漫,直到最后的心脏,也在她眼前缓缓熄灭。

      “……你娘?”镜听的声音从她身畔传来,她似乎是蹲下了身,一只手搭至无相肩上,“需要我帮忙吗?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无相脑子里,依旧全是那句像她娘亲。娘,她试着从记忆里找出那张模糊的脸——可是想不起来。唯一记得的,便是娘亲带她逛上元灯会时,那天边烟花的光。

      不……不对,那不是烟花,那是娘亲身上的光!天眼是打出生便有的,她当时似乎正带着个面具,理应什么都看不见才对!

      那上元灯会上,她所见的,究竟是……何物?不,不对,那天娘亲应该是牵着她的手,在京城带她慢慢赏灯会才是……她那时候才两岁,她就是记错了什么,又或是什么都不记得,也都很正常吧?

      是吧,是很正常吧?她没戴面具,娘亲身上也哪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光,她就是被这狐狸给扰偏了记忆,把现今和过往给杂糅至一处。

      她的胸口很闷,还想再理理记忆,脑袋里却始终有什么东西在拦着她,不让她再前进分毫。她努力想伸进那片领域,每次将至未至时,便遗憾滑开。

      “……谢谢。”她只得强迫自己将注意转回现实,“谢谢姐姐救命之恩。”

      “不,是你救的你自己。”镜听的声音又裹上了那层柔和的壳,“我只是帮你引开了几条尾巴。”

      她侧头,面朝着镜听的方向。她闻着她身上的药味,比之前淡了些,还混进了硝烟和铜器的气味。

      这人帮了她两次:第一次是路过,顺手救了;第二次是明知道有妖怪,明知道危险,还是留了下来。

      她们才认识多久?两个时辰不到。
      方才却信她,还信得那么干脆。无相忽然觉得,她也很信任这位姐姐,无来由的那般。

      虽然这姐姐大抵不是个普通医女。谁家医女,会在自己临时暂住的地点提前布置好一串机关,还拿暗器打大妖怪?普通人早该吓傻了。而她平静面对妖怪的姿态,甚至比许多老镖师都稳得多。

      不过,姐姐倒对她没有恶意。她不知道这想法从何而来,但她就是知道。

      而且……无相抽抽嘴角,江湖医女随身带暗器和机关……这种真相,似乎最好还是不要追究为上。小命要紧,师门还等着她来发扬光大呢。

      “镜听姐姐,我欠你一条命。以后若有差遣,我断江阁穆无相,必然万死不辞。”

      镜听沉默片刻,无相都有些开始惴惴不安起来,她才开口:“你还能起来吗?”

      无相耳朵霎时红了。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拄着刀,往前迈了两步,摸索着在床上坐下。镜听好像是弯腰在收拾那些机关,铜器的碰撞、齿轮咬合的咔哒,而后是衣料摩擦声。

      她把东西收进了什么地方。无相听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先前的裁断:她果然不是医女。
      但她不问。谁还没个秘密呢?她自己的秘密分明更多。

      “我只是路过的。”镜听忽然开口。

      无相抚着刀鞘的纹路,静待姐姐说完。

      “本不该卷进这种事来。”

      无相疑惑:“那你为何留下?”

      “太无聊了。”镜听语气淡淡的,和方才那人判若两人,此刻倒真像个普通姑娘了,“捎个人玩玩。我送你回平川镖局,今日在这歇息一晚,明早整顿好了,我们便上路。”

      无相有些伤感。这么好的姐姐,也会在下个路口忽然说告辞。
      她……说告辞的时候,会难过吗?
      无相会难过的。

      无相正想说句什么,忽然一阵冷风刮来,吹得她打了个喷嚏。鼻子里灌满了雨水的腥味,还有这废弃客栈木头腐坏的气息,很难闻,“姐姐是哪里人?”

      “北边的。”

      “北边哪里?”

      镜听温温柔柔地轻笑一声,“无相小师傅,再问,就收费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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