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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叩门 风雨欲满楼 ...

  •   无相的手刚搭上门,那门便应声而开。她把手试探地往前探了探,“医女姐姐?”

      视野漆黑一片,没听到声音,也没摸到东西,但有医女姐姐身上的药味。她再往前迈了两步,手便直直抵上了一人的腰侧。无相吓了一跳,猛地把手收至身后,湿漉漉的纸人在袖子里蠢蠢欲动:“……医女姐姐?”

      “嗯,是我。”

      还是那清澈柔和的嗓音,如那润物无声的春雨。但无相总觉得——她方才把话头接过去的速度,比之前说话要快了那么一丁点。此外,她既然在这,方才为何不吭声?

      她尚未把疑惑问出口,医女姐姐便开始为她解释:“我在想事情。你换好药了?你看不见具体的伤势,需不需要我给你看看弄得如何?”

      无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被脚下不知何时放那儿的方方正正的玩意绊了一跤,一下没稳住,直挺挺地往后摔去。一双手捞住了她,跟……捞一袋米似的。

      镜听把她扶正,确认她站稳后才松手。医女姐姐的声音带着些责备:“小心点呀,再摔一跤,伤口更严重了怎么办?”

      无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这失明眼睛真是不方便。

      还在断江阁时倒无感觉,毕竟三岁便被师父捡到,在那儿生活了十年,直到去年才被他和师兄赶到平川镖局,美名其曰“试炼”。这才刚下来一年不到,这眼睛便原形毕露,三步一小撞、五步一大撞——
      “多谢医女姐姐,我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

      医女姐姐叹了口气,拉住她的手腕,慢慢地把她往房里带:“来,这边,你伤得不轻,去床上坐坐,免得再扯到伤口。”

      姐姐把她往右拉拉,“你左边有张桌案,对,过来点,小心些。”

      无相被她带到床边,听话地坐下,双手搭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房间里安静了一息。她觉得这安静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姐姐?”

      “我叫镜听。”

      无相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名字。她赶紧接上:“镜听姐姐。我叫穆无相,叫我无相小师傅就好啦。”

      “无相。”
      镜听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似乎是放在嘴里掂了掂分量。

      无相背挺得更直了。她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这人说话总带着种古怪的郑重,如同每一句话在出口前,都得先在脑子里转上个十来圈,才堪堪把它放出门。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掂的,但姐姐既然这么郑重其事,那她就要好好对姐姐才是。

      姐姐声音轻柔,“你是走镖的?”

      “是,平川镖局的,就几十里开外那个。”

      “我知道,平川镇上的。你眼睛……不方便多久了?”

      “从小就不方便。”无相答得顺口,“习惯了,不影响走镖。”

      她不打算过多解释。师父说过,她这眼睛,知道的人愈少愈好。看不到活人、反而能见着妖怪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若是信了却更麻烦。

      她伸手去摸案上,摸到茶杯杯沿,便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镜听把茶壶推过来,“要不要我帮你?”

      “谢谢姐姐,这倒是不必。”无相摸到壶柄,屏息凝神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洒。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只觉得对面的视线还在她身上,黏糊糊的,好不自在。

      这位姐姐大概是个很谨慎的人。无相没往心里去,谨慎的人她见多了,镖局里那些老镖师,走一趟镖恨不得把路边的每一棵树都瞪三遍。而且,姐姐一个人在外行走,谨慎点好,何况她现在还是个男子装扮。

      “你胆子倒是大,一个人在山上遇着——”镜听稍作停顿,“——野兽。不害怕?”

      无相的杯子还端在嘴边,闻言差点被水呛着。她放下杯子,姐姐这问题真是十足刁钻,实实在在地问住了她。

      她不能说自己遇着的是狐仙,不能说那狐仙跟木偶似的,不能说她把狐仙砍了,更不能说那狐仙自己跑了。师父他老人家曾说,出门在外要藏好自己。

      现在若是顺着姐姐的话往下接,回头被问到什么又编不圆,那还不如轻飘飘带过去呢。

      “习惯了。”她说完就觉得这太敷衍,还不太有礼貌,便补了一句:“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镜听轻笑一声,也不知是笑她说大话,还是笑她这般一本正经地说浑话。

      那声笑极短,几乎是鼻子里的气音,但无相耳朵尖,听见了,她嘴角也跟着勾了起来——这世间苦,能把姐姐逗笑,总归是件好事。

      且姐姐这声笑虽轻微,却比方才那些绕来绕去的问话耐听得多。

      窗外雨声又大了些。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湿泥和朽木的气息,直直地往她后颈扑。她微微偏头,把那阵风让过去。

      “你这衣服,”镜听忽然换了话题,“大了些。你穿着难不难受?”

      无相摸摸袖口。衣摆确实长了一截,袖子也垂到指节。她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不难受。姐姐真高哇。”

      “你多大?”

      无相没吭声。姐姐虽说是救命恩人,但师父要她在外不要暴露年龄,以免生是非——生辰八字,有心思不正之徒会觊觎。

      但姐姐又是她的救命恩人,人把她从山上背下来,让她好端端地在这。

      好纠结哦。

      对面便在她这纠结中沉默,视线从她头顶落至脚尖。那身大了的衣服挂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再开口时,那人的声音甚至充满了奇怪的笃定:“没事,男子生长晚,还能长的。”

      无相嘴角抽了抽,镜听姐姐想哪儿去了这是?且她对长高这事没几分执念,师兄老说她站着还没有她自己腰间的刀长,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反正她打架靠的是纸人和双刀,又不靠身高压人。

      “你袖子里,是什么?”

      无相心跳几乎是瞬间一停,反手便把小纸人按到最深处。她讪讪地笑笑,“纸。我这不是瞎了嘛,想打发时间却看不了话本啥的,没事时候便喜欢剪纸玩。”

      镜听只嗯了一声,无相听见杯盖被提起的轻响,瓷与瓷相碰,水线落入杯底——她在给自己斟茶。动作干脆,但无相总感觉……对面这个人,方才那一瞬的注意并不在茶杯上,而是还停在她的袖口。

      她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窗外的风声里忽地夹了别的东西。无相耳朵动了动,那东西沙沙的,像是有人赤脚踩在湿泥地上,一步一顿地走过。自远处来,正在往这个方向走,不止一个。雨声和闷雷声太大,把大部分脚步声都盖住了。

      她把头偏向窗外。

      院墙外面,那眼熟的灰白光晕,低低地伏在墙根下,不是人形,也不是完整的兽形,像一团没捏好的泥巴,边缘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光。

      无相在心底“啧”了一声,这跟她之前砍的狐仙是一路货色。那家伙没讨成封,不死心,叫来了帮手,又或是派来探路的卒子。

      袖子里的纸人,贴着她手腕瑟瑟发抖。

      镜听还在身边坐着。

      无相垂下眼。若是她一个人,现在就该拔腿往镇里跑。人多,指不定哪个旮旯崎角就藏着个颇有道行的修士,精怪不敢随意赌命。

      但镜听还在。姐姐把她背下来,她怕是也被那记仇的狐狸惦记上了。她看不见姐姐的脸,可她记得她方才拉自己时的温暖掌心,也记得她杯中水注入的声音:干净、利落、和这人一样让人安心。

      得解决掉狐狸。

      纸人这招,今儿怕是注定藏不住了:“姐姐,能把我带到房间角落吗?离门窗越远越好。”
      屋子的角落,靠墙,离门窗都远,纸人最容易护住。

      镜听不疑有他,依言,“到了。”

      她便往镜听身前挡了挡,而后从袖子里取出几张纸鸟。纸人的派系很多,这纸鸟是她近来用得最趁手的侦查式样。她咬破指尖,往纸面各按了一下,纸鸟们便无声立起,自觉地飞至门窗边。

      几息过后,镜听轻声发问:“有问题?”

      无相心里一松,暗想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外面有东西,没进来,就在那绕。不是人,大抵是山中野怪叫来的。”

      纸鸟传来信息:院子墙根底下,十来团灰白色的光正贴着墙缝蠕动,不进来,也不走,绕着外墙转了一圈又一圈。

      它们每转完一圈,都会有一个灼热的凝视从窗外投进来,像蛇信,一触即走,看得无相浑身鸡皮疙瘩。

      纸人又发起抖来。

      这些都只是探路的,真正的那个还没到。

      “今晚不好过了。”无相把纸人尽数从袖子里掏出来,让它们在她面前一字排开。她忽地想起镜听还在身后,又回头道:“抱歉,把姐姐卷进来了。这怪是我招来的,这趟耽误你了。”

      她说完这话,自己心里先酸了一下。人家好好的医女,路上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瞎子,又是给住处,又是给药,结果呢?倒还要陪她在这破客栈里,跟那满脑子报复的狐仙耗上个大半夜。

      她拿什么还?师父说过,他们断江阁正气凛然,绝不让外人为自家之事受累,可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得省着用。

      唉,果然,她又变回那个窝窝囊囊的小无相了。

      镜听的呼吸在她身后,很轻,很稳。片刻之后,她才道来:“耽误就耽误了。不帮你,你自己能对付?”

      “能的。”无相挺了挺腰,“我打架很凶的。”

      “也是。那……野兽,被你单枪匹马地便打跑了。我看到了。”

      无相若是有尾巴,此刻怕是要摇得只见残影了。虽说她那哪叫打跑,人家那分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先回去摇人了。但被姐姐这么一说,无相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很窝囊。

      她摸索着把刀捡过,指尖抵着刀鞘上的那些痕迹,把自己的注意力定住。

      窗外雨声越压越低。那几团光还在墙外绕着,莫约半个时辰后,它们忽然往山上退去,光晕越退越小,碎成几撮浮动的亮点,而后便被雨幕彻底吞没。

      终于回去报信了。

      无相抿了抿唇,那只大狐仙,很快就要亲自来了。

      她必须杀了那狐仙。若是打不过,也得保证医女姐姐能走。这人救了她,这人干净,那便不能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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