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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伴山行 山深逢不速 ...

  •   “……姐姐,那什么,我……”无相有些不大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这趟镖还没走完,暂且还不急着回镖局。”

      何止没走完,镖物都没拿到呢。那是封信,在二十里多外的县城,来传话的是那家人的下人,她得亲自去取信,而后再送到京城。断江阁的母狼说是在那县城的帛铺等她,结果她还没走到,就半路遇到只拦路妖。

      而且让姐姐来送她回去,这像什么话?分明该她送姐姐才是。
      “姐姐,你又要去哪儿?”

      镜听在她身边坐下,“我去京城。在外行走了段时间,想该回家了。太久没回,亲友该惦记着了。”

      无相的嘴角几乎是即刻便扬起,“我也要去。姐姐,既顺路,不如搭个伴?路上聊个二三句,倒也不妨失为种乐趣。”

      这会镜听倒是没立刻接话了。她约莫是在估量这利弊,只徒留小无相一人心跳如擂,咬紧下唇,又咽了口唾沫。

      直到无相将近落荒而逃了,镜听才缓缓开了口:“好。”

      她这么说了,无相方卸下口气。

      “这破客栈,真是给那狐狸撞得不成样子,”镜听这么一说,无相便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拢了拢那衣襟。

      “不过一时半会,我想也不至于塌。”
      无相侧头,镜听姐姐这是想说什么?

      可能是她疑惑的模样太显眼,镜听轻笑一声,“我是想说,外头的雨还下着,这又是晚上。你该去歇息了,醒来上路。”

      ……

      空气里浮着独属于雨后初晴的轻微暖意。

      无相醒来,又在榻上眠了会,才坐起身来。镜听这会已不在身侧,她试着扭了两下身子,虎口的裂口大抵结痂了,有些痒,腰上那道最深的伤也收了口。

      她平日大多时候都察觉不到痛,此刻也是一样,倒是方便了接下来的行路。

      无相摸索着叠好被子,在床头摸到了那半脸面具。她止不住地讶然,手头的面具竟是擦干净了,虽说边缘被磕掉了几块,摸着像犬牙似的。

      还是不能戴,但被镜听姐姐擦干净的,便是揣包袱里都得带起走。

      双刀则搁在面具旁边,左刀鞘的崩口上似乎又多了道新痕。她点点头,等去了那县城,得先去置办新刀和面具,完事再取镖物。

      “醒了?”镜听的声音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的,“换药,然后上路。”

      “姐姐早。”无相应了一声。
      纸人还在睡。她按了按袖口,小纸片们都软塌塌的,昨夜的雨把它们给浇了个透心凉,闷了一晚上,再飞起来,怕是得栽跟头。

      她慢腾腾地挪到桌边,镜听似乎已将药箱摊开,苦香混在潮气里,还……怪好闻的。无相坐下,手被拉过去,昨夜在虎口缠的旧布条,被耐心地一圈圈解下。

      无相想抽开手,“镜听姐姐,我……我自己来吧。”
      这点小伤,哪需这般郑重其事?传出去得让人家笑话。

      “我是医女,这是我该做的。”镜听姐姐的手很暖,动作也很轻柔。她便这么托着无相的手,往伤口上倒了指尖大小的一撮粉末,“喏,伤药。”

      无相挑眉,凑近闻了闻。气味比姐姐昨天给的要淡,还带着些微的辛辣感,“换了方子?”

      镜听动作一顿:“你闻得出来?”

      “昨天那种味道重些,今天这个有点辣,说不上来是什么。”

      镜听将药粉用指腹揉开,“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无相不吭声了。

      收拾停当,两人走出客栈。外头的空气还湿着,无相深深地吸了一口,泥土与断枝残叶的气味便直直钻入鼻腔。远处隐约还飘来了几丝草木灰味,不晓得是哪家猎户在烧荒。

      雨后的路不好走,泥地松软得像是踩在面团上,靴底陷下去再拔出来,不停地发出闷响。

      无相一步步点地前行,镜听走在她左近,时不时出声提醒她,诸如什么“前头有个水坑”、“左边有倒树”等等。

      走出几里,泥地渐渐变成碎石坡。无相只得放慢速度,拄刀从两步一点变成一步一点,刀鞘尖在碎石上一磕一磕的。

      “无相小师傅,你平时走镖,就一个人?”镜听忽然开口。

      “嗯,大多时候一个人。有些镖贵重,镖局会派两三个人搭伴,但这段日子没什么大生意,就送个镖物去京城。路途是远了点,但沿途都有人烟,我自个儿送,也足够了。”

      “一个人走山路,又看不见。不怕?”

      这跟昨晚,那“一个人遇野兽,怕不怕”,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人真有意思,无相心里好笑,一句“怕不怕”也能翻来覆去地问。这算哪门子事,医者仁心?

      “怕倒不怕,”她实话实说,“走镖最难的,是找不着路。正巧,我有个伙计,等到了县城便会来找我,到时候我们一起上路。”

      “朋友?”

      “嗯,山里头的。”

      镜听沉默片刻,换了个问题:“你那剪纸——是自己学的,还是有人教的?”

      来了。无相心里绷起一根弦。

      昨夜狐妖来了,她放了纸人出来,让医女姐姐看得清清楚楚。现在再说是“剪纸玩的”,那就太侮辱人家了。

      但她也不能说实话。师父说过,断江阁的纸人术,源自天师道符箓与妖族秘术的杂糅,说出去吓人暂且不提,万一被天师道的人知道,指不定要来找麻烦。

      “师父教的。”她选了个最诚实的回答,“我们就那山旮旯里的小门派,没什么名气,但传了些不入流的江湖方术。”

      标准说辞,师父帮她拟的,一字不差。

      “不入流的方术,”镜听把这几字咬得很慢,“那昨夜倒是立了大功。”

      “碰巧罢了,姐姐你那个机括才是真厉害。”无相推得飞快,“嗖的一下,狐狸的尾巴就被缠住了——那是什么机关?”

      她刚问出口就后悔了。果然,镜听缄默一息,才轻声道:“我问你纸人,你问我机括——你觉得我们谁先回答?”

      无相讪讪一笑,决定闭嘴为妙。多说多错,也莫不过如此了。

      碎石坡走到底,路两旁的树就忽然密了起来——有几团微弱的光,灰扑扑的,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是尚未开灵智的山精,忒喜欢躺树下。

      无相脚步没停,绕过最近的山精团子,随即迎面撞上了根横伸出来的枯枝。
      她默默把那根枝干拨开。

      镜听噗哧一笑,“你怎么绕完了就撞上别的东西?”

      无相捏紧刀柄,暗暗叫苦。她能说什么?能看见妖气,却看不见树枝。说出来谁信?

      “我走路习惯不好。”她面不改色,“师父老骂我,改不了。”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嫌丢人。

      镜听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山林间穿行。暖阳自林隙间漏下,光影落身,照得无相暖洋洋的;雨后山林草木清芬,幽林深处,溪声若隐若现。

      走了一阵,无相靠溪流和林鸟的声音推测,两人按这个脚程,过了午时便能到那县城。而身后,镜听步频跟她的保持着一拍远近,丝毫不差。

      果真是行惯路的医女,无相心想,连走山路都这般齐整。

      “姐姐,”她忽然出声,“昨夜说捎个人玩玩——是玩笑还是真?”

      “真。”

      “那我很好玩吗?”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无相脸霎时烧了起来。她竖起耳朵等了半晌,只等到那人抬手,轻轻把她往右拨了半寸。
      她抬手,在那个位置摸到了一串树枝。

      “好玩的,”镜听又把她往后带带,“这不,某人便一直演撞各种东西。”

      无相“嘿嘿”笑了两声,心虚得很。老老实实地让镜听带着,不再多嘴。

      山路拐过一道弯,林木渐疏,溪水声愈近。镜听脚步停顿,无相奇怪地回头,“怎么了?”

      “前头有人,两个。”镜听两步上前,把无相罩在自己身后头。

      无相下意识地把手搭上刀柄。她没听见声音,离这儿怕是有段距离,“做什么的?”

      “看不清……嗯,带着扁担和柴刀,像是樵夫。可能是赶早进山,在这入口处最后歇息片刻。”

      樵夫。无相舌头抵了抵犬牙,这年头樵夫不也全是樵夫,有些山路上截道的,挑的就是落单的行商。但她身上就只有几十枚铜钱,母狼那儿倒是有生绢,那也得进城了才有。

      镜听估摸着也不像是富家千金。她们二人,一个医女、一个走镖小师傅,就没什么好抢的,“走吧,绕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镜听却没动。

      “姐姐?”

      “他们看见我们了,”镜听声音轻飘飘的,“往这边走了。”

      无相呼吸一滞。跑?可她眼瞎,纵是有镜听姐姐带着她,也快不了。

      那两人闷头往这边来,一声不吭,不像是问路的,也感觉不到善意。她便拔出刀来,纸人在袖子里蠢蠢欲动。

      酒气、汗味扑面而来。无相不适地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还隐约闻到了点陈年血味,但天眼没有看到任何阴气或怨气。
      见了鬼了。这两人什么来头?杀猪的身上都该有些煞气了。

      “哟,这大清早的,哪里来的小娘子?走山路也不带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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