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在》独飘渺

7、第7章 母亲的秘密 盛夏午后撞

　　盛夏午后，日头烈得晃眼，雪山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把整片小镇罩在一片昏沉的热浪里。

　　土路被晒得滚烫，踩上去微微发软，路边野草蔫头耷脑地垂着叶片，连聒噪的蝉鸣都透着几分倦怠，一声叠一声，扯得人心烦意乱。

　　学堂散课的铜锣声刚落，姐姐攥着卷边的练习本，踩着滚烫的黄土路往家赶。

　　羊角辫随着脚步一颠一颠，她心里还惦念着要回来教妹妹认字，脚步轻快，只想早点踏进熟悉的小院。

　　院门只是虚虚掩着，被穿堂风扫过，老旧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绵长的闷响，在死寂的午后格外突兀。

　　往日这个时辰，院里总该有鸡群刨土的咯咯声、母亲收拾杂物的响动，可今日整座院落静得诡异。

　　老杏树浓密的枝叶投下大片浓荫，树荫下光影斑驳，风穿过叶隙，只余下几缕滞闷的热风。

　　墙根下的杂草被太阳晒得发干，连虫豸都躲了起来，偌大的院子，静得能听见阳光灼烧地面的微响。

　　姐姐心头莫名发紧，下意识放轻脚步，脚尖碾过晒得发烫的泥地，缓缓走向正屋。

　　她先是走到外间窗边，探头往里望，只见妹妹蜷在炕角，睡得正沉，小脸蛋被暑气烘得泛红，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匀净。

　　见妹妹安然熟睡，她稍稍放下心，想着先去里屋找母亲打声招呼，再叫醒妹妹一起玩耍。

　　她抬脚走到堂屋门前，蓝布门帘半垂着，粗糙的布面挡不住屋内晃动的人影，也隔不断里头暧昧拖沓的声响。

　　姐姐站在青石板台阶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透过门帘缝隙，屋里的景象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底。

　　母亲平日里在人前精心维持的温婉端庄荡然无存，眉眼间浮着一种姐姐从未见过的慵懒与放纵。

　　那个总在卫生院围着母亲打转、眼神黏腻的男人，就紧挨在她身侧，两人肢体相贴，姿态亲昵逾矩，全然不顾半分体面。

　　屋内空气浑浊不堪，卫生院带出的消毒水味道、男人身上浓重的旱烟味搅和在一起，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沉甸甸压过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姐姐手里的练习本骤然脱力，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地上，纸页散开，沾了厚厚一层黄土。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死死抠着裤缝，指节泛白。

　　一墙之隔便是熟睡的妹妹，一想到天真懵懂的妹妹随时可能醒来，她心底的慌乱又多了几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耻与惶恐交织在一起。

　　姐姐尚不能全然读懂成人世界的龌龊苟且，却本能地知晓，眼前这一幕是见不得光的丑事。

　　过往街坊邻里隐晦的窃窃私语、路人意味深长的眼神、父亲夜里独坐抽烟的落寞、母亲在家动辄暴怒的模样……所有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交织，狠狠撞碎了她心里对“家”、对“母亲”仅存的美好想象。

　　她更怕这肮脏的场面惊扰到熟睡的妹妹，毁掉妹妹眼里纯粹的世界。

　　门帘后的两人闻声陡然惊醒。

　　母亲猛地转头，四目相撞的刹那，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滔天的恼羞与阴狠取代。

　　她没有半分愧疚，也没有躲闪，尖细的嗓音陡然划破午后的死寂：“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干活去！”

　　厉声呵斥像冰锥一样扎过来。

　　身旁的男人慌忙手忙脚乱地拉扯衣襟，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头也不敢抬，只想尽快逃离。

　　姐姐被吼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涨得通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半点声响。

　　难堪、恐惧、失望、心酸，还有对妹妹的担忧，无数复杂的情绪将小小的身躯层层包裹。

　　她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动静闹大吵醒屋里的妹妹，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冲下台阶。

　　院门口的黄土路被烈日烤得滚烫，碎石子硌着她的脚掌。

　　她撒开腿狂奔，脑后的羊角辫散乱开来，布条在风里胡乱飞舞。

　　滚烫的风刮过脸颊，却驱不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一路从四肢百骸凉到骨头里。

　　身后院里的动静、母亲的怒骂渐渐被风声吞没，可门帘后那一幕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脑海里，再也无法抹去。她一路跑一路想，万一妹妹醒了撞见怎么办？这个念头反复盘旋，让她心乱如麻。

　　等她失魂落魄地绕着村外土路徘徊许久，磨磨蹭蹭回到家时，西天已经染上沉沉暮色，落日余晖将雪山轮廓描成暗金色。

　　院落早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男人不见踪影，地面被简单清扫过，仿佛午后的荒唐从未发生。

　　妹妹也已经睡醒，正独自坐在门槛上摆弄小石子，浑然不知午后院里发生的一切。

　　母亲靠在屋檐下织毛衣，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眼神阴鸷，每当目光扫过姐姐，便立刻冷冷移开，态度比往日愈发淡漠疏离。

　　整个小院被一层厚重的死寂笼罩。

　　老杏树的影子越拉越长，鸡群归了窝，远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寻常烟火落在这座院子里，却只剩压抑与冰冷。

　　自这天起，昔日爱笑爱闹的姐姐彻底变了模样。

　　她常常独自蹲在杏树底下，缩着小小的身子，对着地面发呆，眉眼间的灵气一点点黯淡下去，眉宇间凝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忧愁。

　　那一幕不堪的画面、母亲凶狠的呵斥、还有对妹妹的牵挂，日夜撕扯着她。

　　她把这个沉重又肮脏的秘密死死藏在心底，不敢告诉憨厚迟钝的父亲，怕这个家彻底分崩离析；更不愿惊扰懵懂年幼的妹妹，只想拼尽全力护住妹妹那份天真。

　　无人开导，无人安抚，这份郁结在她心底生根蔓延。

　　院中随处潜伏的危险药剂，家中摇摇欲坠的温情，再加上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秘密，几重阴霾叠加，一步步将这个本就敏感脆弱的孩子推向深渊。

　　所有人都被表象蒙蔽，没人知晓，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悲剧，正在这片雪山脚下的小院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