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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那个冬天的午后 我不是怕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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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冬天。
只记得那天格外冷,北风呼呼地刮着,窗户纸被吹得噗噗作响,门缝钻进来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
炕早就凉透了,灶膛里连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我醒了。
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怯生生喊了几声,只换来空荡荡的回声。
再喊,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心底的恐惧猛地攥紧心脏,我慌得浑身发抖,不管不顾地爬出被窝,光着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
寒气 “噌” 地顺着脚底直冲头顶,像无数冰针扎进肉里,疼得我浑身一缩。
“娘 —— 娘 ——”
我带着哭腔拼命呼喊,声音在冰冷的屋子里撞来撞去,却始终唤不回一丝回应。
被子胡乱堆在炕上,碗碟歪在灶边,锅盖斜斜靠着,一切都荒凉得像被人匆匆丢下。
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爹大概去了水站,娘可能去了卫生院,可他们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么冷、这么空的屋子里。
我怕了。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怪,是一种空落落、深不见底的怕。
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一个人,声音没了,温度没了,我被孤零零扔在了世上。
我开始哭。
先是小声抽噎,后来忍不住放声大哭。
眼泪冰凉地滑过脸颊,滴在胸口,冻得人发颤。
我哭着喊娘,喊姐姐,喊到嗓子嘶哑发疼,依旧无人应答。
我再也受不了,一把推开门,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院子也是空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里乱抖,鸡窝寂静,狗也不见踪影。
我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石子硌得脚心刺痛,可我什么都顾不上,推开院门,冲到了大马路上。
狂风瞬间灌满我的衣裳。
冷,刺骨的冷,冷得骨头都在打颤。
我穿得单薄,裤子短了一截,露着冻紫的小腿;上衣扣子没扣齐,风从领口钻进去,又从下摆窜出来,整个人像泡在冰水里,瑟瑟发抖。
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僵硬,如同踩在两块寒冰上。
我站在路边,茫然无措。
左边村口,右边村尾,全是一样光秃的土路,一样灰蒙蒙的天。
我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能站在风里,一边发抖一边哭。哭声刚出口,就被狂风狠狠撕碎,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口号声 ——是镇上小学在跑操。
我朝那个方向望去。
一队学生沿着土路跑来,蓝、灰、黑的衣裳,在灰蒙天底下像一条缓缓移动的长带。他们喊着口号,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我就那样光着脚,满脸泪痕,缩在路边,像一只被丢弃在寒风里的小猫。
队伍越来越近。
然后,我看见了姐姐。
她也在队伍里,扎着两根小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跑得认真又整齐。
隔着那么多人,那么远的路,她第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脚步猛地一顿。几乎立刻,她朝我用力挥手,急得大声喊:
“妹妹快回家!快回去!风大!”
可我看见她,反而更不肯走,固执地站在原地,哭得更凶,一遍遍地哑着嗓子喊“姐姐…… 姐姐……”
她没有再犹豫。
匆匆跟老师说了一句,不等回话,直接从队伍里冲了出来。
跑得太急,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她稳住身子,一路跌跌撞撞、气喘吁吁跑到我面前,蹲下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她的手是热的,脸跑得通红,身上带着刚跑完步的热气,暖得让人瞬间想哭。
“你怎么跑出来了?怎么光着脚?冻坏了怎么办……” 她声音都在发抖。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埋在她怀里痛哭,把所有的害怕、委屈与寒冷,全都哭了出来。
她不再问,伸手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虽小,也有几十斤重,姐姐抱得踉踉跄跄,手臂微微发颤,却搂得极紧,一刻也不肯松开。一手稳稳托住我的屁股,一手牢牢护住我的后背,转身往家走。
她走得飞快,喘着粗气,嘴里的白气喷在我脸上,暖暖的。
我缩在她怀里,听见她咚咚的心跳,又快又急。
她的蓝褂子上有淡淡的肥皂清香,混着一丝浅浅的汗味,那是我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我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指甲几乎抠进布里,生怕一松手,就又只剩我一个人。
她一路,没有放下。
直到把我抱进屋,轻轻放在冰凉的炕上,立刻拽过被子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紧接着蹲到灶台前,手忙脚乱地塞柴生火。柴塞得太急,烟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她却一边咳一边不停添柴,小声念叨:
“快着点,快着点…… 别冻着我妹妹。”
火苗终于窜起。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额角渗着细汗,鼻尖沾了黑灰,一根辫子也散了,看着狼狈极了。
可在我眼里,她是全世界最好看、最温暖的人。
炕慢慢热了。
她把我挪到最热的炕头,掀开被子,拉出我冻得通红发紫的脚。
冰一样凉,凉得让人心尖发疼。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把我的脚揣进自己怀里,隔着薄衣,贴在她瘦瘦暖暖的肚子上。
再用双手捂住我的脚,一下一下,温柔又用力地揉搓。
知觉一点点回来,又麻又疼,像无数小蚂蚁在爬。
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她立刻按住我,轻声哄:“别动,忍一忍,揉开就不疼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满脸泪痕的我,轻轻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全是心疼,没有一丝责备。
她说:“别怕,姐在。”
就这四个字。
没有责怪,没有埋怨,没有一句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只有稳稳的、滚烫的、能抵住一切寒冷的四个字。
别怕,姐在。
我把被子拉到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在灶前忙碌,添柴、拨火,让火烧得更旺,让炕更暖。
火光一闪一闪,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安稳得让人想哭。
炕越来越热,暖意从身下钻进来,渗进骨头,渗进心里。我不哭了。
看着姐姐的背影,这间刚才还冷透死寂的屋子,忽然有了温度,有了声响,有了烟火气,重新活了过来。
灶火噼啪作响,风还在屋外呼啸,可我再也不冷,再也不怕。
我缩在暖和的被子里,双脚贴着她温热的怀抱,浑身软软的,只想安心睡去。
姐姐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睡吧,” 她轻声说,“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我闭上眼睛。那是我这辈子,睡得最沉、最踏实的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