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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那瓶来苏水 同款药瓶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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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风,是钝刀子,日夜切割着破败的老屋。
天色永远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不见暖阳,寒气渗进墙缝、钻进被褥,冻得整座屋子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凄冷。
一场重感冒,毫无征兆地困住了姐姐,从此,苦难缠上了她,再也没有松开。
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再也不是浅浅的几声闷咳,每一声都撕心裂肺,胸腔剧烈起伏,喘不上半口匀净的气。
一到夜里,咳嗽声就格外清晰,一声接着一声,扯着喉咙,带着沙哑的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紧。
单薄的身子随着剧烈的咳嗽不住颤抖,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娘不耐烦地皱着眉,忽然想起柜顶那瓶搁置多年的止咳糖浆。
那是往年家里人生病剩下的,装在一只暗沉的棕色玻璃瓶里,瓶身蒙着厚厚的灰尘,泛黄的标签皱皱巴巴,印着的字迹模糊不清,年幼的我一个也不认得。
高高的木柜顶端,阴暗积灰,那瓶药就静静搁置在角落,被人遗忘了许久。
可谁也没有留意,那天,墙角还摆着另一只一模一样的棕色玻璃瓶。大小相仿,色泽相近,粗陋的瓶身混在昏暗的光影里,根本分不清区别。
后来我才知晓,那只瓶子里装的是刺鼻的来苏水,是用来消毒去污的药水,气味凛冽呛人,平日里一直被随意丢在墙角,无人触碰,人人都知道那是不能入口的东西。
可那天,它被莫名挪到了柜子顶上,与那瓶止咳糖浆紧紧挨在一起。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或许是娘收拾杂物时随手挪动,或许是家里旁人无意搁置,无从查证,无从追究。
可命运阴差阳错,人心粗疏冷漠,没有人核对,没有人分辨,没有人多想一分。悲剧,就藏在这一份漫不经心的疏忽里。
夜色沉沉,油灯昏黄摇曳,光影斑驳,照不亮人心的麻木。
娘被姐姐日夜不断的咳嗽磨得心烦意乱,脸色沉郁,满心不耐。
她抬手,随意伸向柜顶,闭着眼一般取下一只瓶子,看也不看标签,径直往粗瓷碗里倒出小半碗浑浊的液体。
刺鼻的气味悄然散开,混在老屋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娘端着碗,走到炕边,语气生硬又敷衍:“喝了,喝完咳嗽就能好。”
姐姐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本就苍白,浑身乏力。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那只瓷碗,鼻尖下意识凑近,轻轻嗅了嗅。
下一秒,她的眉头骤然紧紧蹙起,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褶皱。
“这不是糖浆。”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一丝惶恐与抗拒。“味道不对,太呛了,苦苦的,刺鼻子,喝不得。”
娘瞬间沉了脸,满脸不耐,蛮横地打断她:“怎么不对?就是柜子上那瓶,一直放那儿的药,还能有错?少在这里矫情挑剔。”
姐姐微微摇头,眼底蓄满委屈的泪光,小声哀求:“娘,真的不是,糖浆是甜的,这个味道太冲,喝不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娘心底的戾气。
她一辈子要强,性情冷硬,最容不得孩子反驳。对错从来不重要,顺从才最重要。
她不在乎女儿的惶恐,不在乎那诡异刺鼻的气味,只在乎自己的威严,只厌烦眼前不停咳嗽、不停顶嘴的孩子。
在她眼里,姐姐的抗拒,只是不听话、矫情、故意添乱。
“让你喝你就喝,哪来这么多废话!”
娘的声音陡然尖锐,满眼厌烦,“咳得整夜不消停,喝个药还挑三拣四,难不成要咳成重病才甘心?”
微弱的反抗,瞬间被碾碎。
病痛缠身的她本就浑身无力,根本无力争辩。委屈像潮水一般漫上来,眼底瞬间蓄满了水汽,眉头死死皱着,鼻尖发酸。她死死攥着碗边,指尖泛白,万般不情愿,却终究拗不过盛怒的娘。
万般无助之下,她只能捏紧鼻子,屏住呼吸,仰头,将那半碗冰冷的液体,硬生生吞咽了下去。
药水入喉的瞬间,灼烧感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烫破食道,扎进胃里。
不过片刻,剧烈的恶心与绞痛猛地爆发。
她捂着喉咙疯狂干呕,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被狠狠撕扯。
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乌青发紫。
她死死蜷缩在炕上,身子弯成脆弱的弧度,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反复碾压着她,细碎又破碎的痛哼,压抑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哭,只能默默承受这灭顶的折磨。
直到看见姐姐奄奄一息、痛到抽搐的模样,娘才猛然惊醒。
当她看清那只错拿的瓶子,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来苏水味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僵冷。
她拿错了。
她亲手逼着自己十岁的女儿,喝下了腐蚀性极强的毒药。
深夜瞬间崩塌。
慌乱的脚步、无措的哭喊、破碎的抽泣,撕碎了冬夜的寂静。
一家人手忙脚乱,四处求人,连夜找车,顶着刺骨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匆匆将濒临绝境的姐姐送往县城医院。
路途颠簸,寒风灌进车厢,冻得人骨头生疼。
姐姐虚弱地靠在娘的怀里,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她眼皮半垂,意识昏沉,残存的力气,只够一遍遍喃喃重复着那句委屈又绝望的话:
“我说不喝的…… 你非逼我喝……”
“ 我早就说了不对……”
“你就是不信我……”
没有怨恨,没有怒骂,只有一个孩子被至亲伤害后,碎到极致的委屈与绝望。
字字轻飘飘,却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最疼的地方。
娘紧紧抱着浑身冰冷的女儿,往日的强势与蛮横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悔恨。
泪水汹涌而出,哭得肝肠寸断,一遍又一遍拍着姐姐单薄的后背,嘶哑地忏悔:
“是娘错了,是娘糊涂,是娘眼瞎,是娘害了你…… 对不起,我的娃,对不起……”
可再多撕心裂肺的后悔,再诚恳的道歉,都为时已晚。
那几口腐蚀性的药水,早已灼伤了她娇嫩的喉咙、食道与肠胃,那些钻心的疼痛,那些无法逆转的伤害,再也无法抹去。
县医院紧急抢救了整整几天几夜,勉强从鬼门关把姐姐的性命拉了回来。
可谁都清楚,这只是苟延残喘。
来苏水强烈的腐蚀,永久灼伤了她的食道与肠胃,溃烂的伤口日夜作痛。洗胃救得了命,却消不掉深入血肉的伤痕。
医生摇头叹息,嘱咐静心休养,可所有人都明白,有些创伤,一辈子都无法愈合。
从那一天起,姐姐身上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没有骤然离世,只是缓慢地、残忍地,一点点枯萎。
像寒冬里一株被霜雪冻透的小草,一点点流失温度,一点点抽干血肉,耗尽生机,慢慢枯萎,慢慢凋零。
最先垮掉的是胃口,是进食的本能。
从前的姐姐,身形清瘦,却好好吃饭,每一顿都能安稳吃下一碗粗粮饭,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从那以后,进食成了一种煎熬。
清淡的稀粥,她勉强抿几口就不停摇头,喉咙火辣辣地疼,吞咽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痛感。
娘换了软烂的面条、面糊,可她吃上两口,就会剧烈反胃呕吐,胃里绞痛不止。
到了后来,就连喝一口温水都成了奢望。每一滴水,都要屏住呼吸,慢慢蠕动喉咙,艰难咽下,咽下之后,便会皱紧眉头,蜷缩身子,久久缓不过来。
日渐消瘦的痕迹,清晰又残忍。
脸颊迅速凹陷,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清秀柔和的轮廓,变得嶙峋突兀。
曾经温润的眉眼,被病气笼罩,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所有水分的枯草,蔫蔫的,脆弱得一碰就碎,再也没有往日的鲜活。
紧接着,是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
从前的她,安静却利落,会收拾屋子,会照顾我,会洗衣缝补,会来回走动,撑起我所有的安稳。
那时的她,单薄却坚韧,眼里有光,心里有盼。
可那场意外过后,她再也无法下地走动,甚至连坐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整日整日静静躺在土炕上,厚厚的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瘦小苍白的脸。
那双曾经温柔明亮的眼睛,依旧清亮,却亮得孤寂又单薄,像是炭火燃到尽头,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微光,勉强支撑着残存的意识。
眩晕日夜缠绕着她。
她常常虚弱地呢喃,说屋子在转,天地在转,土炕在晃,周遭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
闭上眼睛,才能稍稍缓解,只要一睁眼,眩晕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不敢翻身,不敢动弹,只能一动不动地平躺着,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被子里,像一片漂泊无依的落叶,安静又绝望,再也无力挣扎。
她的话,也越来越少。不是不愿说话,是身体早已撑不起多余的力气。
往日里,她会轻声哄我,给我讲故事,温柔地喊我妹妹,眉眼弯弯,温柔又治愈。
如今,大多时候,她都闭着眼静养,气息微弱。
我常常爬到炕边,凑到她身旁,轻轻唤她姐姐。
她会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缓缓看向我,干裂的唇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算作回应。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覆着一层惨白的薄霜,干裂的口子隐隐渗着血丝。
我学着从前她照顾我的样子,用指尖蘸一点点温水,小心翼翼涂抹在她的唇上。她会轻轻抿一下,眼底漾起一丝柔软,随后便闭上眼,沉沉歇息。
消瘦在日复一日加剧,残忍又无声。
她纤细的胳膊瘦成干枯的柴火棍,薄薄的一层皮裹着凸起的骨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蜿蜒清晰,看得人鼻尖发酸。
脸上褪去所有皮肉,只剩嶙峋的骨架,一双眼睛被衬得格外大,大得空洞,大得让人心慌。
她静静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无法察觉。
我常常趴在炕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凑近,才能隐约捕捉到她微弱的气息,轻浅、缓慢,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那面墙上,常年挂着的书包,再也没有被取下过。青色的粗布书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那是她日日背着上学的念想。书包孤零零挂在生锈的铁钉上,落满厚厚的灰尘,落寞又冷清。
学校的老师放心不下,曾专程上门探望。看着病入膏肓、日渐衰败的姐姐,老师重重叹了口气,满心惋惜,只轻声嘱咐,先好好养身体,读书的事,以后再说。
所有人都知道,她再也回不去学堂了。
我知道,姐姐多想回去。
她爱读书,爱学堂,爱书本里的文字,爱那些干净纯粹的时光。
她攒下的奖状,夹在课本里的落叶书签,藏在心底的期许,全都被那瓶错喝的药水,生生碾碎,埋进无边的黑暗里。
学堂、书本、未来、梦想,一切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遥不可及。
明明她最热爱读书,最向往外面的世界,最温柔善良,却偏偏要承受最无妄的灾祸,承受最残忍的伤害。
可就算被病痛日日凌迟,被至亲无心的过错摧毁一生,她留给我的,依旧是全部的温柔。
她被困在炕上,寸步难行,目光却永远追随着我。
我在屋里蹦蹦跳跳,肆意玩耍,她总会静静躺着,目光温柔,细细追随着我的身影,眼里藏着仅剩的温柔与偏爱。
我玩累了,乖乖爬到她的身边,她便会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将我搂进怀里。
她太瘦了,凸起的骨头硌着我的头顶,微微发疼,可我从不躲闪,乖乖窝在她单薄的怀抱里。我贴着她的胸口,倾听她的心跳。
从前,她的心跳沉稳有力,咚咚作响,是我此生最安稳的依靠。
而现在,那心跳轻缓又微弱,断断续续,像远方微弱的敲门声,小心翼翼,无力又脆弱。
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她就会轻声给我讲故事。嗓音轻得像一缕晚风,拂过窗纸,微弱又温柔。讲不了多久,她就会气力不支,缓缓停下话语,闭目喘息。
我懂事地一动不动,乖乖依偎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等着她缓过气力,不敢打扰,不敢吵闹。
昏沉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浅浅落在炕头。她忽然轻轻开口,气息微弱,轻声问我:“妹妹,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趴在她怀里,懵懂又执拗,认认真真回答:“我要一直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闻言,她缓缓抬眼,看向我。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的笑,眉眼弯弯,还是我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
只是那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与遗憾,藏着无尽的不舍与无奈。
甜意很浅,苦楚很深。
“可爱的妹妹。” 她轻声呢喃,语气温柔又悲凉,“我们要永远一起陪伴,一起好好读书。”
姐姐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力道很轻,却带着拼尽全力的不舍,像是想把我牢牢护进骨血里,想留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唯一的牵挂。
本该读书的年纪、欢笑、慢慢长大。却被一瓶错喝的来苏水,困住在冰冷的土炕上,困在无尽的病痛里,困在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中。
往后的日子,天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长。老屋依旧阴冷,寒风日日呼啸。
她就那样静静躺在炕上,不吵不闹,不悲不怨,默默忍受溃烂的伤口,忍受日夜不休的病痛,一点点消耗,一点点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