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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姐妹相伴的日子 姐姐是我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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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乱糟糟、到处都蒙着灰、透着冷清的家里,她是唯一干净、透亮、让人心里发暖的存在。
我说的干净,不只是模样生得周正好看。是她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清气。
她安静,从不吵嚷,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连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
再忙再累,她也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篦子细细抿掉碎发,紧贴着耳后,清爽利落。
她的手永远洗得白白净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一点泥垢。
在这个粗粝、冷漠、乱糟糟的家里,她像一个异类。可也正是这个异类,一把将我从泥地里捞了出来,托在了掌心。
娘从来不管我。她对所有孩子都不上心,对最小的女儿更是敷衍。
我饿了没人喂,哭哑了嗓子没人哄,尿湿了裤子,也只能自己蜷在炕上难受。这些对别家孩子天大的事,在我们家,都是常态。
我最早的一段记忆,就是独自坐在炕角,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太阳光。那道光慢慢移动,从门槛挪到炕沿,从炕沿滑到墙角,一点点变细、变暗,最后彻底消失。天彻底黑了,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我等的人还没回来。
我等的从来不是娘,也不是爹。我等的,一直是姐姐。
她一放学,背着洗得发白的旧布书包,脚步还没站稳,先直奔炕边来看我。
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往旁边一放,她就蹲在炕沿边,歪着头,眼睛弯弯地看着我,声音软乎乎的:
“饿了吧?小四是不是等饿了?”
说完就转身钻进灶房,点火、刷锅,热一碗稀糊糊。端回来后,她一勺一勺吹凉,再小心翼翼喂进我嘴里。
我吃得满嘴都是,她就伸出手,轻轻给我擦掉。
她的手指上有冬天冻出来的细裂纹,摸起来有些糙,可碰到我脸上时,依旧是软的、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她给我洗脸,先舀一勺冷水,再兑点热水,用手背反复试过水温,才轻轻往我脸上撩。
我头发又黄又稀,还总打结,她不像娘那样一把扯过,疼得我直叫唤,而是握着梳子,一点一点慢慢梳。
遇到解不开的结,就停下,用手指轻轻揉开,一边梳一边哄我:
“我们小四的头发最好了,又软又滑,像缎子一样。”
我心里其实知道,我的头发干得像一把枯草。可她这么一说,我就信了,乖乖坐着不动。
姐姐还教我认字。
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边写边拖长调子认读。我蹲在一旁,晃着小脑袋跟着念,偶尔故意读错字音,惹得姐姐伸手轻轻刮我的鼻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伴着嬉笑打闹,一个个简单的生字,就在这般嬉闹里记在了心里。
我口齿不清,咿咿呀喊:“天空的空……”她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亮得像星星。伸手把我抱起来,用力举得高高的,欢喜得不行:
“再读一声,再读一声给姐听。”
我又含糊地读了一声。她笑得更响了,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一遍一遍说:
“我妹最聪明了,我妹最聪明了。”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是依靠,什么是疼爱。
我只知道 ——只要姐姐一出现,我就不饿了,不冷了,不害怕了。天再黑,家再冷,我也有地方靠,有人疼。
姐姐在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甜、也最疼的时光。
甜到现在一回想,嘴角会不自觉往上翘,可翘着翘着,鼻子一酸,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姐姐就要起身去上学。
走之前,她再匆忙,也一定会把几件事做周全。先把炕上皱成一团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再把我前一晚换下的小衣裳捋平、叠好,连我的小枕头都要轻轻拍松、摆正,好像我等会儿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整整齐齐的世界。
然后她蹲在炕沿边,指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声音软得像棉花:
“姐去上学了,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别光着脚下地,别哭,啊?”
我总是用力点头,答应得又乖又响亮。可门一关上,她的脚步声一远,我就开始想她。
没多大会儿,我就从被窝里钻出来,扒在窗户上往外望。
窗纸上有个小小的圆洞,是我用手指一点点捅破的。
透过那个小洞,正好能看见院门。姐姐每天就是从那扇木门走出去的。
每次她跨出门槛,都会下意识回头望一眼窗户,好像天生就知道,我正趴在那儿等她。
她对着小洞笑一笑,轻轻挥挥手,才转身走进巷子里。
我就那样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等着她回来。
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再等到太阳慢慢往西斜。
院子里的树影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只伸着脖子张望的大鹅。
我等得心慌,就踮着脚跑到院门口,扒着门框朝巷子口望。
巷子里空荡荡的,有时候刮风,有时候落雪,有时候只有明晃晃晃眼的太阳。
我从不会认错她。
只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我就知道,是姐姐回来了。
那么多脚步声里,我分得清清楚楚。
娘的脚步又急又重,咚咚咚,像在砸门板,一听就让人心里发紧。
爹的脚步慢而沉,一步一顿,像老牛踩在泥地里,闷得很。
只有姐姐的脚步,轻脆、轻快,哒哒哒,像小鸡啄米,又像小石子敲在青石板上。
一听见那声音,我悬了一整天的心“咚” 地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
她一推开门,第一眼准是在找我。看见我,立刻蹲下身,张开瘦瘦的胳膊,温柔又笃定:“来。”
我像只小炮弹一样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她身上带着教室的粉笔味、书本的纸味,还有冬天冻得凉凉的气息,可最底下一层,永远是灶火烤过的、暖烘烘的味道,是我闻了就安心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我乱糟糟的头发里,深深吸一口气,满足地叹一句:“妹妹真香。”
我哪里香啊。整天在炕上滚来滚去,头发打结,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鼻涕印子。
可她一口一个香,她说我香,我就真觉得自己是香的。
接下来,就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 她从口袋里掏宝贝。
有时候是一块硬糖,方方正正,糖纸被揣得皱皱巴巴。
她小心剥开,把糖塞进我嘴里。
糖在口袋里捂得有点化了,黏黏的,可一入口,甜味瞬间炸开,甜得我眼睛都眯起来。
我含在嘴里舍不得咬,任由它一点点融化。她就在一旁看着我笑,轻声问:“甜不甜?”我说甜。她眼睛弯起来:“姐给你的,都是甜的。”
有时候是一把带壳的生花生,她一颗一颗剥给我,剥得手指沾满碎皮和灰。
有时候是半个干硬的饼子,是她午饭省下来的。她掰成小小的块,泡在热水里焖软,再一勺一勺喂我。
自己就捧着那碗水,把桌上掉的渣子一点点捡起来吃掉。
她把她能省下来的一切,全都省给了我。
夏天夜里闷热,蚊子又多,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就拿一把破蒲扇,坐在我身边,一下一下慢慢扇。扇着扇着,她的手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在半空。
我睁开眼,看见她头歪在炕边,已经睡着了,手指却还紧紧攥着扇柄。
我慢慢往她身边挪了挪,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也慢慢睡了过去。
秋天的傍晚,风凉丝丝的,她会牵着我去村口捡落叶。
大杨树的叶子黄得透亮,落了一地金黄。她专挑最大、最完整、边儿没破的捡,小心翼翼夹进课本里。
她说等叶子干透了,就是最好看的书签。
她把叶子一张张压平,在背面写字,还故意捂着不让我看,说是秘密。
后来她走了,我翻遍她所有课本,找到了那些干枯的杨树叶。每一片背面,都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
“给妹妹,姐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