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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姐姐和我 姐 ...

  •   姐姐和我,是这个家里仅存的两个姑娘。我们生下来就健健康康,眉眼依着爹,生得周正漂亮,一双眼睛亮闪闪的,脑子也灵光,学什么都快,半点毛病没有。

      在寻常人家,这样两个健康伶俐的女儿,该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当成心肝宝贝的。

      可在我们家,娘从来没对我们上过心。

      她生得好看,我们也随了她的模样,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她聪明活络,我们也不差,学东西一点就通。可这些,好像从来都入不了她的眼,引不起她半分关注。

      她很少抱我们,哪怕是小时候,也从未像别的娘那样,把我们搂在怀里轻声哄着;她很少认认真真看我们一眼,哪怕我们凑到她跟前,她的目光也总是飘在别处,心不在焉;她更不会柔声细语地跟我们说话,语气里永远带着几分敷衍和不耐烦。

      她的心思,从来不在这个家里,不在我们身上 —— 要么耗在卫生院那些琐碎的工作里,要么放在外面那些围着她转、说着甜言蜜语的男人身上,要么就纠结在她那点可怜又可笑的面子上,唯独没有我们姐妹俩的一席之地。

      在娘眼里,或许女孩本就无关紧要,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对姐姐,说不上有多坏,可也绝对算不上好,没有半分做母亲的温柔与偏爱。

      姐姐从小就懂事,读书也争气。

      那天放学,风都带着亮堂劲儿。姐姐攥着那张烫金红字的奖状,一路跑回家,衣角都被风吹得飘起来。她是全镇第一,是整个镇子几百个孩子里最拔尖的那个,连老师都摸着她的头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她把奖状紧紧贴在胸口,生怕折了一角,一路上都在偷偷笑,眼睛里闪着光。她在心里想了一路,要怎么轻轻递给娘,要怎么小声说 “我考了第一”,她甚至悄悄盼着,娘能多看她一眼,能说一句好听的,哪怕就一句。

      推开门时,她的声音都带着颤,又轻又欢喜:“娘,我考了全镇第一。”

      娘正在灶边添柴,头都没抬,只随意扫了一眼那张红艳艳的纸,脸上没半点波澜,反倒皱了皱眉,像是看见了什么多余的东西。

      “全镇第一?有什么用。”

      语气淡得像一碗凉白开,冷得像深秋的风。

      姐姐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刚亮起来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

      “女孩子家读再多书,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过日子,一张纸能当饭吃?能给我争来什么脸面?”

      娘说着,伸手随意一拨,那张沉甸甸的奖状就从姐姐手里滑落,“啪” 地掉在尘土飞扬的地上,边角立刻沾了灰。

      娘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拎起食盆去喂鸡,脚步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姐姐一个人站在原地,胳膊还僵在半空,手心里空空的,连一点温度都没剩下。她蹲下去,轻轻拍掉奖状上的灰,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捡一件被丢掉的宝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那天傍晚,她搬来小凳子,自己踮着脚,在堂屋最偏、最不起眼的那面墙上,一点点把奖状贴平。贴好后,她往后退了两步,静静望着。那一点红,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刺眼。

      她没哭,也没闹。

      只是从此之后,再拿奖状回家时,她再也没有兴冲冲地跑过,也再也没有对谁提起过。那份本该闪闪发光的骄傲,在娘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就彻底凉了,碎了,埋进了心里再也没掏出来过。

      有一次,姐姐感冒了,发烧咳嗽,脸烧得通红,浑身没力气,连站都站不稳。

      可娘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语气烦躁:“又病了?一天到晚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净给我添麻烦,烦不烦?”

      她说着,从柜子里随便翻出一小包过期似的药片,“啪” 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丢下一句冷冰冰的 “自己吃,别来烦我”,就转身出门了,连问一句烧得厉不厉害、需不需要喝水都没有。

      姐姐看着桌上的药片,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药片,就着冷水咽了下去,然后自己走到炕边,蜷缩着身子躺下。

      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姐姐从小就跟着干活,挑水、做饭、喂鸡、收拾院子,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可娘从来不会夸她一句,反而总嫌她干得不够多、不够好。

      姐姐说话声音大了点,她嫌吵;姐姐说话声音小了,她又嫌没精神;姐姐做事快了,她嫌毛躁;姐姐做事慢了,她又嫌磨蹭。

      好像不管姐姐怎么做,在她眼里都是错的,都是不合心意的。

      其实,姐姐从来没有真的做错什么,只是娘看姐姐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 —— 没有那种身为母亲,看着孩子时该有的温柔与宠溺,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光,就没有爱;没有爱,自然就没有耐心,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敷衍和挑剔。

      可姐姐,从来都不抱怨。

      她从不跟娘顶嘴,哪怕娘骂得再凶、说得再刻薄,她也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辩解,不反驳;娘让她干活,不管多累、多麻烦,她也从来不会说一个 “不” 字,二话不说就拿起工具去做。

      她从不跟我争吃的、争穿的,有一点好吃的,总会先塞给我;有一件稍微体面点的衣裳,也会让给我穿。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难过、所有的不甘,都悄悄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耐心、所有的好,全都留给了我。

      在那个灰扑扑、冷冰冰、没有一点暖意的家里,姐姐就像一盏小小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那光不大,不耀眼,却足够温柔,足够温暖,一点点照亮我前行的路,一点点驱散我身边的寒凉。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姐姐,我大概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野草,无人看见,无人理会,在寒风冷雨里,默默地活着,默默地枯萎,连一点温暖都得不到,连一句安慰都听不见。

      是姐姐,用她小小的肩膀,替我挡住了太多风雨,用她的温柔,给了我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的念想和依靠。

      那天的风很大,刮得院子里的柴火垛哗啦响,也刮得娘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起因 —— 我贪玩,不小心碰倒了娘放在窗台上的胭脂盒,粉沫撒了一地,染脏了她刚换的白衬衫袖口。

      我吓得浑身发抖,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连抬头看娘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姐姐见状,立刻跑过来,把我护在身后,小声地跟娘解释:“娘,不怪妹妹,是我没看好她,我来收拾干净,我给你洗衬衫,你别生气。”

      她说得小心翼翼,声音都在发颤,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都泛了白,眼神里满是恳求。

      可娘哪里听得进去,她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眼里满是戾气,一把就推开了姐姐。

      姐姐身子单薄,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却咬着嘴唇,没敢哼一声。

      “没看好她?” 娘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像刀子一样扎在人心上,“我让你看着她,你就是这么看的?一天到晚只会吃白饭,连个孩子都看不好,还敢替她说话?”

      她说着,伸手就揪住了姐姐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姐姐的胳膊拧断。

      姐姐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依旧低着头,小声念叨:“娘,对不起,我错了,你别打妹妹,要打就打我吧。”

      “打你?我看你是皮痒了!”

      娘越说越气,抬手就给了姐姐一个耳光,“啪” 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格外刺耳。

      姐姐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微微渗出血丝,可她还是没哭,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我躲在姐姐身后,看着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娘,别打姐姐,别打姐姐,是我错了,是我不好……”

      我想去拉娘的衣角,却被娘一把挥开,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心蹭破了皮,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任由眼泪往下掉。

      娘还在骂,骂得又凶又狠,那些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冰雹一样砸在姐姐身上:“没用的东西,养你有什么用?连个胭脂盒都看不住,将来也是个没出息的货!”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拧姐姐的胳膊,扯姐姐的头发,姐姐疼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承受着,肩膀轻轻颤抖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后来,娘骂累了,才甩开姐姐的胳膊,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柴火,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再敢添乱,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说完,就转身进屋,摔上了房门,留下 “砰” 的一声巨响,震得院子里的尘土都飘了起来。

      娘摔门进屋后,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只剩下我压抑的哭声,和风吹过柴草的沙沙声。我缩在地上,吓得浑身发软,只觉得下一秒可能还要挨骂,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姐姐慢慢站直身子,脸上的巴掌印还红得明显,胳膊上也一道道拧痕,可她没有哭,也没有乱了分寸,反而先快速扫了一眼屋门,确认娘不会再出来,才轻轻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急着安慰,而是先蹲下来,用指尖沾了点衣角上的干净布料,轻轻擦了擦我手心蹭破的地方,动作又轻又稳,像个小大人一样冷静。

      “别哭出声,娘在气头上,声音大了她又要出来骂。”

      这一句话,就把我吓得哽住了哭声。我含着泪点点头,紧紧抓住她的手。

      她拉我躲到院墙根的阴影里,避开屋门口的视线,才低声说:“今天这事不怪你,是娘自己心里烦,刚好撞上了。她气消了就没事了,我们别往心里去。”

      我抽噎着问:“可是娘打你了……”

      姐姐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眼神很平静,没有委屈,只有看透了事的清醒:“娘打我几下没关系,她要是打你,你才真的受不住。我挡在前面,她就不会冲你来了。”

      她说话条理分明,像是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 娘不是针对某件事,是心里一直憋着气,孩子就是最顺手的出气筒。与其两个人都挨揍,不如她一个人扛着。

      “以后你看见娘脸色不对,就先离远一点,躲到我身后,我来跟她说。” 姐姐一边帮我拍掉身上的土,一边细细叮嘱,“她喜欢听好听的,你别顶嘴,别犟,顺着她一点。”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得姐姐比我见过的所有大人都明白。

      她见我还是害怕,便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塞给我:“吃点东西,不想那些了。我们好好活着,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就能离开这儿,就能自己做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亮得很,不是哭,不是怨,是清清楚楚的打算。

      我咬着干硬的饼,看着姐姐。她脸上还带着伤,却一点都不慌乱,不抱怨,不记恨,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最稳妥的办法教给我,把最安全的地方留给我。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姐姐不是不怕,不是不疼,她是比我更早看清了这个家,也更早学会了怎么在冰冷里,护着自己,护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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