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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两个哥哥 大哥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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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这一辈子,一共生了四个孩子。老大、老三是男孩,老二、老四是女孩 —— 我是最小的那个老四,姐姐是老二。
三哥我从未见过。他刚落地,爹娘就把他悄悄送走了。家里从来没有人主动提起他,仿佛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过这样一个人,没有过这个匆匆来又匆匆走的孩子。
等我长大些,听街坊邻里零碎提起,才隐约拼凑出一点真相:他出生时,和大哥一模一样,天生头小,心智不全,连哭都比寻常孩子微弱。那时候家里日子本就紧巴,又要拉扯三个孩子,实在扛不住这样的负担,爹娘咬了咬牙,就把他送给了远处收养的人家,从此断了念想,也断了所有提及他的可能。
所以,从我记事起,家里就只有大哥,和姐姐。
大哥生得有些奇怪,脑袋比常人小一圈,额头窄窄的,显得格外不协调。可他的胳膊却很长,腿脚也结实得很,跑起来飞快,力气也比同龄孩子大不少,能轻易抱起院子里的石头。
可他的心智,却永远停留在一岁多的模样,懵懂无知,不懂好坏,不知深浅。饿了,不管手里拿的是什么,哪怕是泥土、碎布,都往嘴里塞;看见新奇的东西,就伸手去抓,不管那东西是不是危险;只要没人看着,他就敢乱尝乱碰,眼里没有半分畏惧。
村里人私下里都管这叫 “先天智力障碍”。
这事,很快就在整个村子里传遍了,像风一样,钻到每一个角落。
人们遇见爹娘,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我们家的风水不好,说祖上做了什么缺德事,才遭了这样的报应,生了两个傻儿子。
有人看在眼里,会生出几分同情,叹一句不容易;有人则纯粹是看笑话,背后指指点点,议论不休;还有些人,干脆躲着我们家走,仿佛这智力障碍是什么会传染的病,生怕沾染上半分。
娘最怕的,就是带大哥出门。
不是心疼大哥被人指指点点、受人嘲笑,是怕自己丢人。她生得好看,向来好面子,一辈子都在追求旁人的夸赞和追捧,可偏偏,作为一个母亲,她生了两个心智不全的儿子。
每次带着大哥走在路上,她都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眼光,像细密的针,一针一针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让她抬不起头。她受不了那种滋味,受不了别人背后的议论,更受不了自己的面子被撕碎。
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把大哥关在家里,不让他踏出院子一步,好像这样,就能遮住那些流言蜚语,就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
大哥被关在家里的日子,多半时候,都是姐姐看着他。姐姐比我大几岁,心思细,也比娘有耐心。她总是拉着大哥的手,轻声哄着他,把他手里不该拿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抢下来,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她看着他,不让他乱跑,不让他去院子里的角落瞎折腾,生怕他出什么意外。那些日子,姐姐的手,几乎就没有松开过大哥的手,她像个小大人一样,替娘扛起了照看大哥的担子。
那天下午,邻居家修院墙,请了几个泥瓦匠,砖块堆在巷口,灰浆桶摆在路边,叮叮当当敲得热闹。
大哥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院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听见外头的声响,推开门,晃晃悠悠走了出去。
邻居看见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来。
“哎,大侄子,来,帮叔搬几块砖。”
大哥不懂这话里的使唤,只听见有人叫他,便咧开嘴笑了。他力气大,搬起砖块不费劲,一块接一块往邻居指定的地方摞。砖块粗糙,磨得他手心发红,他也不觉得疼。
“好小子,真有劲!再来几块,全搬过来!”
邻居的声音越来越欢喜,使唤得越来越起劲。大哥越搬越兴奋,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却停不下来。他不懂什么叫累,也不懂什么叫被使唤,只觉得有人在跟他玩,有人在夸他,便铆足了劲一块接一块地搬。
泥瓦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孩子都累成这样了,让他歇歇吧。”
邻居摆摆手,满不在乎:“怕什么,他力气大着呢,又不用给他工钱。”
没人心疼他满头大汗、手心磨红。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不用花钱的劳力,一个可以随便使唤的傻子。
姐姐放学回来,走到巷口,远远看见大哥蹲在砖堆旁,怀里抱着一摞砖,脸涨得通红,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嘴里还咿咿呀呀地笑着。
邻居站在一旁,叉着腰,手里夹着烟,笑眯眯地指挥:“对对对,摞那儿,再搬几块。”
姐姐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她看清了大哥的模样——衣领湿透了,后背的布贴在身上,手心里全是灰,还有几道被砖块边缘磨出的红痕。可他还在笑,还在搬,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了使唤的劳力。
姐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
她扔下书包,冲过去,一把攥住大哥的胳膊,把他从砖堆前拽开。大哥正搬得起劲,被她猛地一拉,踉跄了两步,怀里还紧紧抱着砖块不放,嘴里含混地嘟囔着:“搬……搬……”
“不搬了!”姐姐的声音又急又硬,眼圈已经红了,“我们回家!”
邻居愣了愣,随即笑呵呵地说:“哎呀,搬几块砖怎么了?他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嘛。”
姐姐猛地转过头,盯着邻居。她个子只到邻居胸口,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他还是个孩子。你看不出来吗?”
邻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我又没让他干重活……”
“他不懂什么叫干活!”姐姐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心疼,“他只知道有人在跟他玩,他就拼命干!你让他搬了多久了?你看不见他累成什么样了吗?”
泥瓦匠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邻居脸上挂不住了,摆摆手:“行行行,不搬就不搬,多大点事。”
姐姐没再理他,蹲下身,把大哥怀里的砖块一块块拿掉。大哥还不肯松手,嘴里嘟囔着:“搬……好玩……”
“不好玩。”姐姐的声音一下子软了,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一滴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使劲吸了吸鼻子,攥住大哥的手,“大哥走,跟我回家。不搬了,再也不搬了。”
大哥被她牵着,一步一回头,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堆砖。
姐姐走得很快,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她没回头,可肩膀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姐姐给大哥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又喂他喝了半碗温水。大哥靠在炕角,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笑。
姐姐坐在炕沿边,盯着大哥的睡脸,好久好久没动。
我爬到她身边,小声喊她:“姐姐。”
她回过神来,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以后不能让大哥一个人出去了。”
我貌似非懂似懂地点点头。
她又说:“他什么都不懂。别人对他好一点,他就当成了真心。”
我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姐姐的怀抱比平时更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姐姐那天在巷口看到的,不只是大哥被人使唤干活。她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恶意——那些人不会因为大哥是个孩子就心疼他,不会因为他心智不全就善待他。在他们眼里,大哥只是一个“傻子”,一个可以随便取笑、随便使唤、用完了就丢的累赘。
而那天,姐姐用她瘦弱的肩膀,替大哥挡住了那份恶意。
可再细心的照看,也总有疏忽的时候。那天下午,不知是谁没看住,大哥偷偷跑到了后院。没人知道他在那里误食了什么,等姐姐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吐了一身,浑身软得像一摊泥,眼睛闭着,不管怎么喊、怎么摇,都没有一点反应。
就那样,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大哥,先走了。
那时候,姐姐还在我身边。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里满是恐惧和茫然,连眼泪都忘了掉。
送大哥下葬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心里发慌。
我那时候太小,还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永远离开,只知道,那个天天在院子里咿咿呀呀跑着、会抢我东西、会对着我笑的哥哥,他离开了。我就站在那儿,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怎么劝都停不下来,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不舍和难过,都哭出来。
人群里,我隐隐约约记得,娘的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半点安慰的意思,反而站在一旁,嘴角挂着轻薄的笑,还学着我哭的样子,发出怪声,那声音里,满是看热闹的恶意,还有几分肆无忌惮的轻薄,像一把冰冷的刀,扎在我心上。
具体他长什么样、说了什么难听的话,我早已记不清了。毕竟那时我太小,小到连完整的记忆都留不住,小到只能记住那种深入骨髓的难受。可那种被人当成笑话、被人肆意嘲笑的滋味,那种孤立无援的委屈,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在我心里,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依旧隐隐作痛。
我本能地觉得,那个人不是好人。也隐隐记得,娘就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呵斥他,没有推开他,更没有护着我这个正在哭的小女儿,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淡淡的,仿佛耳边的嘲笑、眼前的悲伤,都与她无关。
就在我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姐姐把我拉到了她的身后,用她小小的手,轻轻捂住了我的耳朵。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
“妹妹不哭,姐在,姐一直都在。”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大哥。也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模糊地懂得,有些站在娘身边的人,带来的从来都不是温暖和依靠,只有无尽的寒意和伤害。
而大哥走了以后,娘也没怎么难过。不是她不伤心,或许也有过片刻的心疼,可那种心疼,太浅太浅,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痒了一下,疼了一下,然后,就很快忘了,仿佛大哥从来没有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一样。
那天,爹一直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身影被阴沉的天色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后来我长大了,才从街坊邻里的闲谈中听说,大哥下葬的那天晚上,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地死去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却再也照不亮这个残缺又冰冷的家,也照不亮他心里的悲伤和无力。
大哥走后,院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刮过墙根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啜泣,又像藏着说不尽的委屈。
那间曾经用来关着大哥的小偏房,从此就彻底空了下来,木门被一把生锈的铁锁牢牢锁着,锁芯里积满了灰尘,门板上的漆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理。娘从来不让我们靠近那间屋子,哪怕是路过,也会厉声呵斥我们别停下脚步,她从不提起里面的一切,仿佛那间屋子、那些关于大哥的痕迹,都是见不得光的累赘,都该被彻底抹去,仿佛大哥从未在这个家里,留下过一丝一毫的印记。
姐姐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褪去了所有孩童的稚气,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眼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还有化不开的疲惫。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我跑、和我打闹,也不再有心思摆弄那些女孩子喜欢的小发卡、小布偶,大多数时候,她都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
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大哥曾经跑过的院角,一动不动地发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大哥曾经玩过的小木棍 —— 那木棍被大哥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圆润,她攥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大哥的念想。
我喊她,她总要反应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淡淡的:“妹妹,怎么了?”
她依旧会帮着家里干活,挑水、做饭、喂鸡,样样都做得有条不紊,也依旧会默默照看我,怕我乱跑、怕我受委屈。只是偶尔,在院子里空无一人的时候,她会突然伸手抱住我,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头顶,气息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轻轻叹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在我耳边,却带着说不尽的委屈、茫然和无助:
“妹妹,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大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眼眶微微发胀,却始终没有掉眼泪,仿佛把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心疼,都悄悄咽进了肚子里,连哭都不敢放肆。
娘的日子,好像并没有因为大哥的离开而有什么改变,依旧过得光鲜又敷衍。
她每天都会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梳整齐头发,换上平整的白大褂,踩着布鞋去卫生院上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依旧忙着应付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 —— 那些人依旧借着看病拿药的由头,说些轻佻的话,递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她依旧不拒不离,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和他们闲聊几句,眉眼间满是被追捧的得意。
她也依旧会随手把医院里的消毒水、棉球、带回家往院子角落一丢,任凭那些东西堆在那里,蒙着厚厚的灰尘,从不打理,仿佛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垃圾,却没人想过,那些随意丢弃的东西,或许藏着致命的隐患。
偶尔有人提起大哥,她也只是淡淡瞥一眼,语气敷衍又冷漠:
“没什么好说的,命不好罢了。”
那份冷漠,凉得让人刺骨,仿佛死去的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儿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只是一件麻烦的物件,没了,也就没了。
村里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因为大哥的离开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人们依旧会在街头巷尾、田埂边,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声音压得很低,却总能飘进我和姐姐的耳朵里。
有人说我们家风水不好,才接连生出心智不全的孩子,才留不住人;有人说娘心硬,连亲生儿子走了都不伤心,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甚至有人更过分,私下里议论,说大哥的死,都是娘的疏忽造成的 —— 若不是她一心只顾着应付旁人,不顾家里的孩子,大哥也不会误食东西,早早离去。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细的针,悄悄扎在我和姐姐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可我们不敢说,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默默听着,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都悄悄藏在心里,连哭都要躲在无人的角落。
爹依旧是那个粗线条的样子,每天早出晚归,守着水站的水闸和清冽的雪山融水,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只是,他抽烟越来越勤了,烟瘾大得吓人,常常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的树下,背对着屋子,对着空荡荡的偏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格外沉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脸上是悲伤,是无奈,还是麻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疲惫和无力,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煎熬,藏在沉默里,藏在每一口烟圈里。那些散落一地的烟头,密密麻麻,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他心里说不出口的悲伤,像是他无处安放的愧疚,明明灭灭,却再也照不亮这个残缺又冰冷的家。
后来我才渐渐懂得,大哥的离开,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
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隐患、娘的虚荣与疏忽、爹的沉默与无力,还有那些不明不白的人际关系、那些没边界的寒暄与周旋,依旧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悄悄缠绕着这个本就残缺的家,越收越紧。
而姐姐眼里的疲惫与隐忍、我心里堆积的疑问与恐惧、爹身上的悲伤与无力,都在悄悄告诉我,这个家,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更多无法预料的,在前方等着我们。
等着我们一点点揭开,一点点承受,等着我们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凉里,继续熬着,撑着。
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