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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喜相逢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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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之时,顾时安在顾家的大书房中等到了顾时英。破了大案应当是件喜事,可他望着归来的大哥,眼底只余浓重倦色。他视线悄然在父亲与兄长之间流转,几番斟酌,终究按捺住了心底的疑问。
“人都拿住了。”顾时英率先开口,“三个窃贼藏在城东柳叶巷的一处废宅,按他们招供,金佛早已被熔毁。那颗鸽血石原本也要处理的,其中有个小贼起了贪念,偷偷留了,卖给了珠宝铺那个胡商,先前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他害怕受到牵连还没敢出手。”
“倒要多谢这蠢贼。”顾时安在他大哥身侧坐下,伸手去拿案上的茶壶要给他倒茶。顾时英神色有些奇异。
顾时安倒茶的手顿了顿。“怎么,圣人不满意?”
顾时英叹了口气“圣人只说知道了。”
“知道了?”顾时安把茶盏搁下,眼底微凉,“京兆府与刑部那群废物把长安闹了个人仰马翻,毛都没摸到一根,大哥你不到五天就人赃俱获,就得了圣人这个评价?”
顾时英闭上眼睛,不欲多谈。顾崇义也端起茶盏,目光落在了茶水中。灯花爆了一声,又静下去。
“一尊金佛而已,熔了也就熔了。”顾时安吹了吹茶沫,“吐蕃进贡的物件,圣人未必多稀罕。若是觉得伤了面子,也不应如此平静。”
他抬眼,细细打量着闭目不语的兄长“这伙人做事胆大心细。有这个本事多少富户偷不着,非要冒险去偷这尊要命的金佛。寻常盗贼哪有这份心思。”
顾时英依旧未睁眼,面色沉静无波。顾崇义将茶盏搁下,杯底磕在案面上,一声沉响。顾时安呷了口茶,歪着头觑他大哥“除非那尊佛里头,就不止是金子。”
听他说完,书房里又静下来。顾时英没有反驳。顾崇义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落在幼子身上。
“他们的目标不是佛像。”顾时安迎上父亲的目光“佛肚子里藏了东西。但那东西现在恐怕已出了京城。但现在圣人明摆着不想再查下去了,那是。”
话音未落,顾时英骤然睁眼,转头看向他们父亲,眸中暗藏深意。
“时安。”顾崇义适时出声打断,语气沉稳威严“圣人已经结了案,此事到此为止,已经累了一天了,都回去休息吧。”
两人躬身告退,走出书房。
夜风微凉,顾时安把双手拢进袖子里,借着廊下的灯光往回走。不甘的情绪在心中翻滚,在他们眼中,他就只能做个终日只知玩闹的纨绔吗。
相府书房中,棋盘上黑白子缠斗不休,已入中盘。赵崇拈着一枚白子,悬而未落。
“顾家大郎倒有些本事,五日便拿住了人。”白子落在边角,封死一隅黑龙的退路,“陛下看样子,不打算深究了。”
沈砚在另一处落下一枚黑子,静静听着。
赵崇又拈起一子,在指间缓缓转着。“陛下到底是年岁渐长,心比从前软了。”
“不过是怕打老鼠伤了玉瓶。”沈砚语调平缓。
赵崇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浮在唇角,未曾入眸,藏着几分洞彻与凉薄。他将白子轻叩在棋盘边,一声脆响。“只怕这老鼠,未必领玉瓶的情啊。”
沈砚凝眸望着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缓缓将手中未落的黑子放回棋盒。
赵崇见状亦收了手,搁下落子,端起案上清茶,终是未曾饮下半分“这盘棋,还长着呢。”
棋盘上的残局未收,赵崇唤侍女换上两盏新茶,话锋一转聊上了家常。
“前几日敏娘又去你府上了。”他语气随意,“回来说幼棠新学了支曲子,弹得磕磕绊绊的,偏那孩子欢喜得不得了。”
沈砚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劳她时常过来看顾两个孩子,幼棠和阿昭也惦记她这个姨母。”
“她一个寡居的人,往你府上跑得勤,外头难免有闲话。”赵崇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不过敏娘性子你知道,最不爱听旁人嚼舌根。我也懒得管她。”
说者有心,听者却不想接茬。他默然执盏,语态恭谨又笃定,缓缓开口:“近来公务繁杂冗忙,学生实在无心顾及家事。此事,还想再搁置两年。更何况……学生心里,始终放不下阿磬。”
赵崇闻言抬眸看他一眼,终是不再提及敏娘了,叹道“随你吧,阿磬和你都是好孩子,只可惜缘分太浅。”
一语落罢,他搁下手中茶盏,顺势将话头便转到了吏部的公务上。今年的考评已近尾声,几个要紧的缺都拟定了人选,只等廷议走个过场。
“老周明年便致仕了。圣人对你期望极深。”赵崇眸光微沉,抬眸望向沈砚,语气郑重,“接下来的几桩要紧差事,万万稳妥行事,不得有半分差错。”
沈砚应了。赵崇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沈砚适时起身告退。
从赵府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沈丘望见他缓步走近,正要掀开轿帘,沈砚轻轻摇头,说想步行回府。沈丘应了一声,跟在后头。主仆二人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夕阳将人影拉得细长。
行至平康坊一带,前方骤然传来阵阵喧闹之声。沈砚抬眼望去,只见数名锦衣少年策马自巷口驰骋而出,为首那匹神俊的照夜玉狮子之上,端坐之人正是顾时安。
他今日身着一袭宝蓝色窄袖骑装,腰束金带,满身意气风发,侧首同身侧的同伴谈笑风生,眉眼飞扬很是招人喜欢。
沈砚脚步微顿。身后的沈丘亦一眼认出那匹白马,低声轻唤:“老爷,是顾家七郎。话音未落,顾时安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顾时安当即勒紧马缰。
“七郎?”赵文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还没反应过来,顾时安已经把缰绳往他手里一扔,利落翻身下马,快步朝着沈砚走来。
“沈大人。”他在沈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笑意灵动,眼眸弯弯,带着几分少年诚挚的热情,“咱们这是又遇见了。”
沈砚看着他,面上也不由得染了笑,唇角微动。“顾公子。”
“叫我七郎便是。”顾时安摆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沈大人,这不到三日,咱们就已见了两面,看你我缘分颇深。”
沈砚没有接这句。他打量着眼前这张笑吟吟的脸。语气不由温柔了几分。
“顾公子这份自在模样,叫人羡慕。”
“比起日日操劳的沈大人,我这种无业的自然闲散许多。”顾时安微微偏头,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语气温软“每回见您,都是车马匆匆。今日倒是稀奇,徒步而行啊。”
“晚风正好,走走罢了。”
顾时安抬眸望了眼漫天晚霞,又低下头来看向他,轻笑一声:““沈大人好雅兴。不过这一路走回去可不近,您这步子又慢,怕是要走到天黑。”
沈砚默然不语。顾时安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笑意愈发浓郁。
“沈大人,您每回和我说话,都像是在审案子。我问一句,您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
“顾公子心中有话,不妨直说。”
“我说什么,你都肯答?”顾时安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未必。”
顾时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清脆爽朗的笑声散落晚风之中,澄澈肆意,毫无拘束。
“您可真有意思,行了,不耽误沈大人散步。”他往后退了半步,随意拱手作揖,眼角笑意未曾散去,“改日若在又在街巷碰上了,沈大人可切莫别装作不认识我。”
说完不等沈砚答话,转身便往回走。走出去数步,又忍不住回首回望,恰好又与沈砚的目光相撞。顾时安扬唇一笑,利落翻身上马。照夜玉狮子轻嘶一声,一行人便策马扬鞭,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砚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沈丘轻声唤了句老爷,才将他的思绪拉回。再度举步前行。夜色缓缓笼罩街巷,街上行人愈发稀少,他的脚步却比先前迟缓几分。沈丘察觉出他家老爷心情自赵府出来后似乎好了不少。也不多言,安静跟在身后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