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劫》美人亭亭

9、启新程 瑞安堂

　　瑞安堂内檀香氤氲，青烟袅袅缠梁。顾时安抬手掀开帘子，便见老太太斜倚在罗汉榻上，正偏着头跟碧桃说什么，说到一半瞧见他，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祖母！”顾时安几步抢到跟前，不等老太太言语，先往脚踏上一歪，脑袋温顺地靠在老人膝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雀跃“孙儿给您道喜来了”。

　　老太太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伸手搂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嗔怪：“倒是给我道的哪门子喜？做官立业的是你，又不是我。你往后乖乖听话，少惹家里人生气，比什么都强。”说着便吩咐碧桃去沏新进的明前龙井来，又让翡翠将早已备好的物件取来。

　　翡翠端来两个精致锦匣，轻轻打开。一匣中整齐陈列，一方端砚、几锭徽墨，数只精工湖笔，另一个装着枚羊脂白玉佩，莹润无瑕。

　　老太太伸手拣出玉佩，指尖细细摩挲温润玉面，亲手俯身，细细替他系在腰间“这是你祖父年轻时从一位大师那里得的，携此回首鹿，步步登青云。这些年一直给你留着，如今你有了官身，也算立业了。”老太太捏着玉佩丝穗，轻轻将他拉近，低声道，“往后在宫里当差，人心难测，凡事自己多留个心眼。”

　　“祖母放心，孙儿都记下了。”顾时安收起嬉笑，俯身正正经经地给老太太磕了个头。

　　老太太受了礼，伸手拉他起来，叫他在身边坐下，又替他理了理衣领。“去吧，你爹在书房等着呢。你老子板了半辈子脸，如今心里也是替你高兴的。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许顶嘴。”

　　顾时安应了，行了礼退出来。晚风徐徐拂来，吹散了堂内暖意。他抬手轻轻抚摸玉佩，羊脂玉质地温润通透，玉身雕琢一只回首灵鹿，细腻灵动。随后大步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顾时安在龙武卫当值没几日，便觉出这差事的好处来。圣人隔三岔五便来演武场看禁军操练，兴致来了还会叫上几个年轻的都尉近前说话。他生得俊美讨喜，嘴又甜，从小面圣比也旁人多，圣人待他也比待旁人多几分随和。

　　这日午后，圣驾又如常前来观操，一众近臣随侍身侧，顾时安遥遥一望，便瞥见了人群中的沈砚。

　　他远远瞧见那袭朱紫官袍，心念微动。

　　操练落幕后，圣人并未即刻回鸾，带着众臣在演武场旁的凉亭歇脚，独独唤了顾时安上前。这时恰巧七皇子下了学，由被内侍领着过来给圣人请安。七皇子今年才十岁，生得粉团似的，一见顾时安便眼睛发亮，草草行完礼后便扑上来拽他的袖子。

　　“表哥！上回你答应教我的那招回马枪，什么时候教？”

　　顾时安蹲下来，拿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眼底噙着浅淡笑意：“殿下这般心急？那招枪法刁钻，根基不牢极易伤到自身，总要先把基本功练扎实才稳妥。”七皇子不依，撅起小嘴摇着他的袖子还要磨，圣人坐在亭中看着这一幕，温声失笑：“小七倒是跟你投缘，年纪若再小些，你做伴读倒是极好。”

　　“陛下不知道，”顾时安抬起头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近，“上回臣在宫里当值，殿下远远瞧见了，非要跑过来，拽着臣的袍子角不放，臣差点被当值的将军瞪穿。”

　　圣人被他逗得笑起来，又问了几句他当值的差事，忽而想起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朕记得你马球打得好，功夫也不错，字写得如何？听你贵妃说，你从前在家不肯用功，写个文章都歪歪扭扭。”

　　顾时安面上适时露出几分赧然：“臣从前不懂事，荒废了学业。如今有了正经差事，方知学识要紧，一直有心，只是臣这性子，总也静不下心。若有位师父肯指点一二，兴许还能长进几分。”

　　圣人被他说得一乐，随意抬手指向亭侧一人：“要师父还不容易，你眼前就站着个现成的先生。沈侍郎的墨宝冠绝京都，教你绰绰有余。”

　　顾时安顺着圣意的方向抬眼，目光精准落于沈砚身上。他即刻垂下眼，眉眼微敛，故作局促谦逊，语气恭谨：“臣不敢唐突沈大人。”

　　圣人摆了摆手：“真是长大了，如今倒是知晓腼腆客气。沈卿，朕便替这小子讨个人情。”

　　沈砚眸光淡淡扫过顾时安，神色温润平和，不见波澜。他朝圣人微微颔首：“陛下开口，臣自当尽力。”又转向顾时安，语调平淡无波，如同交代一桩寻常公务“顾都尉若不嫌弃，休沐日便可来府中寻我。平日下衙后，若不当值，也可到我府上来。”

　　“臣多谢沈大人赐教。”顾时安始终眉眼低垂，一副受宠若惊的恭谨模样。

　　圣人难得见他这般老实，觉得有趣，随口打趣他两句才放他退下。顾时安回到队列里，赵文熙凑上来用胳膊肘拐了拐他，悄声问圣人跟你说什么了。顾时安低声回道：“给我寻了位教我练字的师父。”赵文熙闻言，当即一脸同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顾时安却未在意同伴神色，目光越过喧闹的演武场。只见沈砚已随圣人走远，朱紫的袍角在拐角一闪便不见。他收回目光，把腰间佩刀解下来交给小兵，转身往值房走。唇角忍不住地往上翘。圣人既然开了口，沈砚又应了，以后沈府便由他进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