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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夜来探   金佛案 ...

  •   金佛案落到顾时英头上,到今日已过了五天。

      顾时英接了旨便忙的脚不沾地。左武卫衙门里支了临时签押房,京兆府送来的卷宗堆了半张桌案,刑部拨来的两个书吏日夜誊抄,整个左武卫连轴转了五天,查到的线索却少得可怜。浮屠寺的僧人轮番问过两遍,寺外走访也做了三轮,那尊金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顾国公这几天也及忙碌,这晚只有顾时安正陪着朱夫人用晚饭。丫鬟芙蕖来报“大少奶奶方才差人来说,说大公子今夜又不回来了,怕是又要在衙门里熬一晚。国公夫人听了,停筷子。顾时安给他阿娘盛了碗汤,笑嘻嘻地说“母亲不必担忧,大哥身子壮实着呢,熬几天不打紧的”。国公夫人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吩咐厨房再备几样好菜,煨一盅参汤,让顾时安吃过饭跑一趟。

      顾时安应了,吃完饭让顺儿拎着食盒,骑马往左武卫衙门去。到的时候签押房里果然灯火通明,顾时英正伏案翻卷宗,眼下两团青黑,看见他也没什么多余的话,接了食盒搁在案角,便让他回去了。顾时安在签押房里站了片刻,扫了卷宗,见他大哥这满头官司的样子,虽心有不忍,但也不好过多打扰,转身走了。

      从衙门出来,心里空落落的,他没急着回府。照夜玉狮子在巷口拐了个弯,往西市方向绕了一大圈。这个时辰铺子都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夜归的醉汉歪歪斜斜地走过。他在西市绕了两条街,又拐进平康坊,漫无目的在坊里兜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拨转马头往国公府方向走。回到府里时已近二更,他把马交给顺儿,去阿娘院里交代了一声。

      从静安堂出来,天已黑透。顾时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金佛而已,就算是吐蕃的朝贡,又能有多大个事,至于这样兴师动众。忽而又想起老太太和他父亲的叮嘱,那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唠叨,如今想来,每个人话里都藏着话。

      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栏杆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的人烦躁,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打定了主意。

      他赶在坊门落锁之前从西角门翻了出去,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粗布短褐,混在晚归的贩夫里头,低眉顺眼地往东城门走。守城的卫兵正忙着收拢城外的吊桥,眼皮都没怎么抬。

      照夜玉狮子太招摇,他签了一匹普通黄骠马,也不急着赶路,慢悠悠地沿着官道走,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拨转马头往浮屠寺方向。

      到浮屠寺时已是夜半。他把马拴在山门外的一片野林子里,找了个僻静处,拿出一个包袱——里头是早就备好的夜行衣,换好衣裳后,再把袖口和裤脚扎紧,又用一块黑布蒙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粗布短褐卷成一团塞进包袱,这才沿着寺墙根摸了过去。

      浮屠寺依山而建,案发前香火鼎盛,此刻蒙上了一层阴影,黑黢黢地矗立在夜色里,只有山风吹过林子时发出细碎响声。寺门紧闭,门前的两盏灯笼早已灭了。顾时安绕到寺后,借着墙边一棵歪脖子槐树翻上了院墙。

      他伏在墙头上往下看,僧人们的禅房早就熄了灯,只有藏经阁的方向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大约是值夜的僧人。

      顾时安轻巧地落在院墙内侧的草地上,沿着大殿的阴影往里走,脚步轻得像只猫。

      浮屠寺的正殿他来过不止一回,闭着眼都能摸到路。正门上了锁,但侧面的窗子有一扇是坏的,把手一推便开了。他翻身进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大殿内的青砖地上。

      殿里只有佛前长明灯的一点微光,照着正中央三尊佛像慈悲而模糊的面孔。金佛原本就供在左侧那尊佛像前面的莲花座上,如今上头空无一物。

      顾时安蹲下来,借着那点微光仔细看。莲花座上没有撬痕,不像是被人匆忙搬动的样子。他伸手摸了一下莲座边缘,指尖沾了一层薄灰,灰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把手指凑近了看,看不出颜色,只能隐约辨出那道印子的形状,像是什么硬物拖过去时留下的。

      他又往莲座底下摸了摸,指腹触到几道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他把身子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砖上,借着长明灯的微光勉强辨出几笔断断续续的笔画,歪歪斜斜地藏在莲座底部的阴影里。

      他皱了皱眉,正要把那刻痕再看仔细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顾时安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屏住呼吸,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那脚步又响了一声,极轻,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他在心里数了三下。脚步声在他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对方也发现了他。

      顾时安猛地转身,短刃已出了鞘。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比他高出半个头,身形修长,同样穿着夜行衣蒙了面。那人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五步远的黑暗无声对峙。

      佛前的长明灯突然爆了一个灯花,火苗跳跃的一瞬间,对方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熟悉的感觉席卷了他。

      顾时安来不及细想,对方已经动了,一只手探向他持刃的手腕,又快又准,角度刁钻得不像寻常江湖路数。他侧身避开,短刃反手横削,对方微微后仰,刀尖擦着衣襟划过,落了空。

      黑暗中只有衣袂破风的细响,青砖上脚步移动迅速。过了五六招,谁也没占到便宜。顾时安有些心惊,他的功夫是军中好手交的,他极有天赋又肯下功夫,京中能做他对手的可没几人。对方忽然退了一步,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恋战。顾时安愣了一下,没有追。那人退到窗边,最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翻身出去了,黑衣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进深潭里,一晃便不见了。

      顾时安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把短刃插回腰间。方才过招时他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腕,触感冰冷而光滑,大拇指还带了一块玉扳指。

      今夜的信息太多了,他不敢多留,飞速下山换了衣服后,原路回城后未直接回府,沿着小巷绕了好几圈,拐进一条暗巷里等了半刻钟,确认身后没有半个人影,这才绕回马厩后头的小门。将夜行衣塞回床底,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今夜所见。思索良久,不得要领,很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道亮光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是了,上回逛西市在一间胡商的珠宝铺子里见过那颗红宝石,当时嵌在一只样式寻常的金匣上。他随意瞥了一眼提不起兴趣就走开了。那样的成色,长安城里除了金佛佛冠上那颗,他还没在别处见过。

      这东西如今谁敢明着买卖,赃物若还在,多半还没出手。

      他立马清醒过来,翻身下床,来不及梳洗换了件衣裳便想出门。樱桃在后面急得追出来“我的小爷誒,您这蓬头垢面出了门,这院子的人都不要活了”,好歹拉着人把发冠理正了,顾时安只带了顺儿一个,主两人骑马往西市方向去了。

      西市胡商云集,空气里混着各式香料的气味。他在人流里穿梭,终于在最深处的一条小巷口停了下来。巷子尽头挂着一块牌匾,上头用汉字和粟特文各写了一行:萨末珠宝铺。门帘是织金的波斯锦,看着已经有些旧了。

      “七郎,咱来这儿做什么?”顺儿骑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这里当然是买宝石。”顾时安把缰绳扔给他,掀了帘子进去。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飘荡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见有人来,一个胡商从后头迎了出来,深目高鼻,虬髯满腮,汉话说得流利:“客官想看什么?小店有波斯的金器、大食的宝石——”

      “随便看看。”顾时安踱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金器。那只嵌鸽血红的小金匣不见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又踱到墙角那一排架子前,蹲下来细看那些零碎的首饰盒。

      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日光灌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忻长的人影。

      “客官想看什么?”胡商又迎了上去。

      那人没答话。踱到柜台另一边,脚步声极轻。顾时安只用眼角的余光瞧见了一只手,从柜台上拿起一只鎏金的香炉,又放了回去。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顾时安霎时直起腰来,转过身望去。

      只见沈砚站在柜台那头,穿着一件极寻常的青灰色襕袍,身后也没带随从,看着也像来暗访的。

      四目相对,铺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大人。”顾时安先开了口,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来这种地方,倒是少见。”

      沈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踱到柜台前,拿起一只镶了绿松石的铜匣,翻开盖子看了看,随口道:“这里的东西来路杂。有大食的、波斯的、于阗的——还有吐蕃的。”

      “吐蕃的。”顾时安紧盯着沈砚的脸,重复了一遍。

      沈砚将铜匣搁下,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顾公子买的时候,可要看仔细。”

      “沈大人对这儿倒是熟。”顾时安靠在墙上,语气懒洋洋的,眼神却似鹰隼。

      沈砚径直与他对视:“有些东西,白天看和晚上看,颜色不一样。顾公子说是不是?”

      胡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讪讪地退到后头去了。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大人方才说吐蕃的——”顾时安把那副嬉笑收了几分,下巴微微扬起,“这铺子里还有多少?”

      “顾公子在找什么?”

      “沈大人又在找什么?”

      两个人隔了三步远的距离,双方瞬间剑拔虏张,沈砚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目光在顾时安脸上缓缓划过,顾时安靠在墙上,迎着他的视线,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气氛紧绷到极致,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人了。

      沈砚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看来昨夜没睡好的,不止我一个。”

      顾时安心里一紧,面上毫不露怯。他迎着沈砚的目光,开口道“彼此彼此。沈大人的扳指,白天瞧着更油润了些。”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微微眯了眯眼,眼底一丝精光一闪而过。

      “这个铺子后头还有个暗门。方才我进来之前,瞧见有人从暗门出了,神色不太对。”他特意将声音放得更低了,目光却没有从顾时安身上移开,“顾公子若真想找东西,不如从后头进去看看。”

      顾时安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同样低沉“沈大人为什么不自己进去?”

      “我是路过。”沈砚唇角微动,“顾公子才是来找东西的。”

      “沈大人若是路过,怎么这么关注后头的暗门?”

      沈砚这次没有回答。他注视着顾时安,嘴角勾了个极淡的弧度,眼神变得沉了些。片刻后收回目光,转身掀了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日光,铺子里又归于昏暗。

      顾时安站在原地,朝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说了一声多谢,也不知沈砚听不听得见。然后他掀帘出去了,在巷口叫上顺儿。顺儿正蹲在墙根下数蚂蚁,见他出来连忙跳起来:“七郎,找着了?”

      “没有。”顾时安翻身上马,照夜玉狮子在巷口打了个转。他往巷子尽头瞥了一眼,沈砚的身影已经远了,青灰色的袍角经过一处拐角处就不见了。

      “七郎?”顺儿骑着马跟上来,“咱们去哪儿?”

      “去衙门。”

      签押房里,顾时英还伏案翻卷宗。见他满头是汗地闯进来,眉头便皱了起来:“你在这里跑什么?”

      “大哥,”顾时安双手撑在案上,喘了两口气,“西市有一间胡商的珠宝铺子,叫萨末珠宝行。那铺子里有金佛冠上的鸽血石。”

      顾时英放下了手里的卷宗,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顾时安张了张嘴,把夜探浮屠寺的事咽了回去,只说是自己突然了上回逛西市在铺子里见过,和金佛佛冠上的鸽血石一模一样,那铺子后头还有个暗门,去晚了东西怕是就没了。

      顾时英盯着他看了一眼,终究是时间紧急,来不及追究前因后果,站起身,将卷宗啪地一合。

      “整队。”

      片刻一队左武卫精兵便跟着顾时安往西市方向去了。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引得路旁行人纷纷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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