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与青梅冰》起司桃

3、第三章 “看清楚了

　　昨日清晨那句轻飘飘的答复，像一缕温风，在周雨蔚心底绕了整整一天。

　　夏让那句笃定的“不讨厌”太过坦荡，反倒让她越想越心绪纷乱。

　　她支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捻着书页边角，整个人恹恹提不起精神。

　　直到班长低头盯着电脑屏幕里弹出的飞鸽通知，飞快划了两行讯息，随即抬手敲了敲讲台桌面，扬声打破一室松散的氛围：

　　“都安静些，刚收到学校的任务，每个小组要上交一份心理安全主题手抄报，各组内部自行分配，明天一早交上来，优秀作品会在楼下的宣传展板上展出。”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响起连片的哀嚎。手抄报这种费心费力，除了装饰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没几个人愿意做。

　　周雨蔚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抽签下来，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看着上面那唯一代表“手抄报负责人”的三角形符号，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怕什么来什么。

　　真是倒霉到家了。

　　她垮着脸趴在桌上，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身后的夏让指尖捏着自己那张代表免任务的空白纸条，故意在她眼前慢悠悠晃了两圈，嘴角噙着促狭的笑，啧啧两声故意逗她：“啧啧，看看我们周大小姐这运气，今天放学要不去买个彩票？”

　　周雨蔚一眼瞥见他手里晃悠的空白纸条，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去抢，手腕却被他轻巧躲开，她蹙着眉翻了个大白眼，语气凶的不行：

　　“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不过是走狗屎运罢了。别得意太早，指不定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见夏让还举着纸条笑得一脸欠揍，她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胳膊，抿唇怼道：“真有本事就把你那张换给我，敢不敢？只会拿着小纸片显摆，也就这点出息了。”

　　说完这句，她干脆利落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身后戏谑逗弄她的人。

　　跟夏让拌嘴是永远吵不赢的，这人嘴贫又狡黠，最擅长抓着她的窘迫开玩笑，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她默默在心里规划好了任务进度，打算利用上午所有的零碎课间，画好手抄报的大致排版框架，中午午休抽空填充基础内容，下午自习课完善细节，正好赶在时间截止前完成任务，绝不拖到最后。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心绪的烦躁。

　　直到下午的自习课，纸面也只完成了寥寥框架，繁复的边框装饰和大段文字誊写压在眼前，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响越来越滞涩。

　　周雨蔚握着中性笔的手腕微微发酸，心头的烦躁攒到了顶点，啪地一声把笔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垮靠在椅背上，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恹气。

　　身后的夏让原本正低头翻着习题，余光留意到前面人的动静，察觉到她满心烦躁的模样，指尖一顿，停下笔，轻轻抬脚，踢了踢她的凳子腿，把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条，轻轻递给了她。

　　周雨蔚垂眸拆开，心绪烦闷，只草草写下一行字回复：

　　【事太多了，很烦，根本做不完。】

　　在夏让自己看来，仅仅是习惯而已。他见不得她皱着眉头满心烦躁，下意识就想着帮她分担麻烦，他只归结为多年好友之间理所当然的迁就，丝毫没有深究这份格外上心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低头，笔尖轻落，快速回了一行字，再次递了过去：

　　【拿过来吧，剩下的我帮你写。】

　　周雨蔚看着纸条上工整利落的字迹，心头的郁气稍稍散了一点。面对他主动递来的台阶，她确实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她转过身，将手里的文字素材一股脑堆到夏让的桌面上：

　　“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排版文字都得按我的要求来，搞砸了你就等着接受我的秋后算账。”

　　说这话时，她心里还在隐隐打鼓。印象里夏让也不喜欢抄写排版这类磨人的琐事，他这次主动接手手抄报，到底是真心帮忙，还是又想故意搞恶作剧看她窘迫的样子？

　　她想不懂。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旧有的印象根深蒂固，让她无法轻易相信他的突然靠谱。

　　算了，周雨蔚在心里自我宽慰，反正东西已经交出去了，真要是到最后被他整到彻底搞砸无法补救的地步，大不了就拉着始作俑者一起背锅，总归不是她一个人受罚，怎么算都不亏。

　　时间过得缓慢枯燥，周雨蔚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后的位置。她偶尔借着翻书的空隙，用余光偷偷瞟后排，夏让一直在埋着头演算习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似乎完全没有要动手处理手抄报的意思。

　　这个画面让她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果然，这人根本没把她的任务放在心上，怕是要拖到最后关头随便糊弄几笔了事。

　　看吧，他果然只是随口客套。她就不该对夏让的“靠谱”抱有任何期待。

　　她暗自垂了垂眼，心底已经做好最坏打算。看他半天不动笔的模样，多半只是随口客套，真到放学若是一字未动，她干脆通宵自己赶完，以后再也不指望夏让帮忙。

　　念头起起落落间，时间一点点推移，下课铃一打，周雨蔚就一把抓起水杯推了推张梦彤，“走，陪我接水。”

　　“怎么了这是？一脸不开心，看你自习课蔫了一整节。”张梦彤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对，连忙起身陪着她往外走。

　　提到这个周雨蔚就烦的不行，但她也不好意思直说真实原因，表情扭曲了半天，挤出来一句：“夏让他很烦人。”

　　她正吐槽的起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戏谑的少年嗓音，精准地接住了她的话：“这回当面讲我坏话，可被我当场抓包了吧？”

　　周雨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满眼猝不及防的窘迫与恼怒：“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夏让晃了晃手里的一叠试卷，眉眼带笑：“特意上来逮背后说我坏话的某人。”

　　“谁闲的背后说你！”她梗着脖子反驳。

　　他只淡淡抬了抬卷子，一脸无辜淡然：“顺带给老师送东西。”说完慢悠悠往楼梯走。

　　周雨蔚望着他潇洒的背影，气鼓鼓地甩了甩手，趁着没人注意，对着他的背影偷偷张牙舞爪、胡乱挥舞了好几下拳头，把心底所有的郁闷都偷偷发泄出去。

　　落座之后，心底的烦躁依旧没有散去，她抽出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握着笔气鼓鼓坐下，低头在纸上认认真真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大猪头，笔触用力，线条笨拙可爱，又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夏让是大猪头”几个大字，末尾狠狠缀上三个重重的感叹号，以此泄愤。

　　可令她万万出乎意料的是，距离放学只剩短短十几分钟时，身后的阴影轻轻落下。

　　夏让单手随意撑着她的课桌边缘，身姿微俯，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张平整干净、完全成型的手抄报，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他的唇角高高扬起，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洋洋得意：“看清楚了，周大小姐。”

　　周雨蔚动作猛地一顿，视线猝不及防撞进那张完美得超乎想象的手抄报里。

　　预想过空白潦草的纸面，预想过敷衍歪斜的字迹，预想过错乱糟糕的排版，预想过漏洞百出、需要她全盘推翻重来的半成品。

　　整张手抄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涂改，没有一处潦草。她之前勾勒的简单框架，被他细细修整得规整精致，边角线条圆润流畅，留白恰到好处，疏密完美均衡。

　　字迹工整，端正清秀，通篇排版有序，段落清晰，所有她整理的心理安全文案，一字不差地写了上去，甚至悄悄微调了行距布局，让整张作品的观感十分优秀。

　　这根本不像是夏让能做出来的东西。

　　至少，不是她认知里的夏让。

　　周雨蔚怔怔盯着纸面，眼底的错愕与惊喜层层翻涌，心底那片对于“夏让这个人”的认知，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怎么样？”

　　夏让看着她愣住的模样，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骄傲，故意逗她，“没翻车，没给你丢人，是不是该夸我两句？”

　　周雨蔚回过神，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心底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踏实与放松，悬了整整一下午的大石彻底落地。

　　可她嘴硬的性子半点没变，依旧端着傲娇的姿态，故作淡定地扯了扯唇角：“勉强能看，凑合过关吧。”

　　嘴上挑剔，眼底的惊喜与放心却藏得一干二净。

　　看着她眉眼彻底舒展、不再蹙紧的模样，夏让眼底笑意更深，也不拆穿她的别扭。“那我明天给你交上。”他把手抄报收到自己身后，“放心吧。”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居民楼里昏黄的灯光一盏盏的亮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丝丝凉意，吹动了少女披散着的发丝。有晚归的车辆经过，引擎声低低的，很快又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秒针滴答滴答的声响，衬得周雨蔚此刻翻找书包的声音格外突兀。

　　她抽出化学书来，刚摊开，一张草稿纸从书页里滑了出来——是她画了猪头夏让的那张。

　　她应该撕掉的，毕竟是一张作废了的草稿纸。可指尖捏着那张纸，她鬼使神差，悄悄对折收好，塞进了书桌书架的缝隙里。

　　她又想起下午那份手抄报来。

　　“混蛋夏让，讨厌鬼一个。”

　　她看着那张折好的草稿纸，心底乱糟糟的。

　　明明嘴上还在气鼓鼓地骂他讨厌，可脑海里他的样子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