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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光 “暧昧不清 ...

  •   “暧昧不清的昼与夜,以天光为幕。”

      入春后,白昼开始拉长,傍晚七点昼夜暧昧拉扯。灰蒙蒙的暮色压下来,世间万物融在一片温吞的昏暗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景苏脚步放得很缓,侧脸浸在淡薄的天光里,缄默不语。白桉和他并肩而行,没有贸然开口打破这片沉寂。

      收废品的小车在两人身后按响喇叭,白桉刚要回头看,就被景苏瞬间拉到安全的位置。

      突如其来的接触让白桉身体紧绷起来,她仰头看向景苏,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等车经过后,景苏这才松开她的胳膊,动作十分自然。

      景苏没再往前走,站在原地说:“前两天宋舒静去相亲了,我介绍的,男方家庭很好,很适合她。”

      白桉诧异,景苏居然会给自己的前嫂子介绍对象。

      景苏看到她瞪大眼睛,有好奇,有不解。

      “我哥四年前生病去世了。”他解释,“所以她才带着孩子到城里生活。”

      白桉怔住,原来宋舒静不是离婚了。

      她之前好奇过宋舒静怎么会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平时也很少有亲戚来往,但觉得毕竟是人家的隐私就没过问。后来两人关系近了,宋舒静才说起她是和丈夫离婚后来的城里,希望能给可可一个好的生活和学习环境。

      直到景苏出现,可可叫他“小叔”,却不见爸爸前来。她甚至还猜想过景苏和可可的真实关系,不过这个奇怪的想法随着她对他们的观察也就消除了,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有些冒犯。

      可可的爸爸离开了,或许宋舒静不愿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才会以“离婚”的借口安慰自己吧。

      景苏的做法白桉倒是能理解,她问:“你是想给静姐找个依靠的人?”

      “嗯,她一个人带着可可很累。人总是要有新的生活,不能一直牵挂着过去。”

      白桉想起那晚宋舒静的话,提醒他:“静姐可能还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景苏看她:“我想让你帮忙,开解一下她。”

      “我?”白桉惊讶。

      她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去干涉宋舒静自己的私事,连忙推脱:“不合适吧?”

      “她很喜欢你,你说的话她会放在心上。”景苏的语气很轻,透着一点无力,“她现在觉得,我把她们母女当累赘。”

      自认识以来,景苏给白桉的感觉一直都是沉稳、平和的人,但此刻那双平静的眸子带着一丝倦意,隐忍地藏着某种即将迸发的情绪,他在努力压制,默默消解。

      “我可以帮你问问静姐真实的想法,怎么选择还是要看她自己。”

      白桉只能做到这样,她一向是个边界感很重的人。

      景苏紧绷的肩膀松下去,低声说:“谢谢。”

      不知不觉间,天彻底黑了下来。一片新生的叶子被冷风吹落,停留在白桉头顶不舍离去。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久久没有撤回视线,她在观察他,在思考他,在想象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景苏伸出手替她取下那片叶子,注视着她游离的眼神。

      “白桉,我知道你是一个慢热的人......”景苏说完停了下,待心里做了一番斗争,继续说,“我可以陪你等。”

      等?白桉心中升起一阵不安。

      “等你确定我是不是你需要的那个人。”

      白桉的眼皮猛地跳了下,在那一瞬间,她想起辛沐说“你再这样阴郁下去,即使我们做了很久的朋友,感情也会消耗的”。好像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做到她们想象中的样子,她应该成为一个积极的朋友,一个不让别人期待落空的暧昧对象。

      黑夜仿佛在她心上盖了一层透不过光的影子,压抑,窒息,痛苦。有一道嘲笑的声音从内心传进耳朵,说:“看吧,有些事你躲不掉的,一旦做了就要负责的。”

      白桉望着景苏期盼的眼神,嘴边的话颤抖着很难说出口。她就像一个无人引导的感情婴儿,她只知道别人对她好,她就同样回馈。可爱情心动的那一秒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她并不知道。她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和内心那个别扭的自我沟通调节,才能完全接受将另一个个体放进去,而且不去担心自我被瓦解掉。

      白桉沉默了很久,才对他说:“景苏,我可能需要的时间很长,如果你觉得......”

      “我都接受。”白桉的话被打断,听到景苏说,“我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绝不是临时起意。”

      白桉很难说清自己的想法,便只能口头应着他,轻轻说了句“好。”

      ......

      景苏回到家,母亲王晓梅打电话过来。

      电话接通——

      “妈,怎么了?”

      王晓梅犹豫了几秒,问他:“你给静静介绍对象了?”

      “嗯。”景苏没否认。

      “那家人怎么样?”

      “我同学的亲戚,父母都是老师,人挺好的。”

      王晓梅有些怀疑:“人家条件这么好,怎么会......”

      “男方有点问题,要不了孩子,离婚一年了。”

      景苏听到王晓梅一声叹息,说:“希望静静能有一个好的归宿吧,我走了也放心。”

      母亲的话让景苏有些烦躁,压着怒火说:“妈,能不能不要把死经常挂嘴边,你才50多,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我是怕你哥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从小就爱热闹,没想到比我们走得还早。”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景苏父亲景成斌斥责的声音:“你说你操心那么多干嘛!人都去城里了,不是咱们家人你管那么多干嘛!”

      王晓梅反驳,声音低他几分:“走了也是我孙女的妈,我儿子娶过的媳妇。”

      景成斌又开始骂,两人吵起来没完没了,景苏无奈挂断电话。

      自从景誉去世,这个家变得压抑窒息,以前和睦的一家人,现在动不动就是互相怨恨指责,家早就不是家了。

      景誉刚去世的时候,王晓梅整天郁郁寡欢,待在屋子里哪都不去,饭也没胃口吃,谁去叫要么被骂要么被打。眼看着人要病颓了,景成斌硬是拉着王晓梅从屋子出来,王晓梅又喊又打,但力气太小还是被拽走了。

      景成斌拉着她到了景誉的坟前,厉声说:“你儿子就在这,你要说啥就说,你要想死就死这,让你儿子看着!”

      王晓梅被他的声音震住,身体因为虚弱跪倒在地上,她使劲憋着胸腔里那口气,憋得眼睛通红,死死咬着牙,不愿面对失去儿子的悲痛。

      景成斌冲着她喊:“儿子当初为了照顾咱们两个,一直没离开这个村子,死了还留在这守着咱,你还想怎么样!”

      景成斌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哽出声。

      “你这样作践自己,儿子能好受吗。”景成斌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他抬眼望着眼前那座新坟,“人都会走的,没几年咱就可以一起躺在这了。”

      王晓梅的手指插在埋着景誉的土里,因为是新翻的土,里面有些潮湿,冰冰凉凉的。她突然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誉啊,你怕是冻着了。”她的身体颤抖不止,摩挲坟上的土,像在抚摸逝去的人。

      “儿啊,你受苦了!”

      王晓梅彻底放开声音嚎了起来。

      苍凉的大山承受着一位母亲难以承受的悲痛,任由她的声音惊动每一个生命,那一声声钻心的呼喊,彻底打通了郁结在她心中的血瘀,她昏了过去,仿佛进入了重生的梦里。

      那次之后,王晓梅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虽然嘴上还会念叨景誉,但没有再那样极端地对待自己。反倒是景成斌,脾气越来越差,他的痛苦还不知道如何消解,便一点点宣泄在家人身上。

      那年,宋舒静25岁,景誉去世后的第五个月,可可出生了。

      景苏不想让一个孩子成长在那样压抑的家庭氛围下,也不想让她从小听到自己没了父亲。他说通父母后,劝宋舒静离开了景家。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来城里,村里人知道后议论不停,说什么的都有。但景苏很坚决,宋舒静怨恨他也好,骂他也好,那个家已经失去了一个亲人,不能再困住一个无辜之人。

      景苏联系同学帮忙安排宋舒静到诊所上班,她虽然不会专业上的事,但一些杂活还是可以干的,她做事细心,人也灵活,领导很满意,于是就这样一直工作到了现在。

      给宋舒静介绍对象这件事,景苏深思熟虑过,她和可可两个人需要人照顾,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就像他自己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心也是空的。

      ......

      白桉接到辛沐电话的时候,刚刚睡着没多久,恍惚间还以为到了早上。

      辛沐说自己明天要去外省,要白桉帮忙照顾一下家里的猫。

      白桉迷迷糊糊问:“你去几天啊?”

      “四五天吧,我准备的那个纪录片,先过去做个前采,拍点素材。”

      “你一个吗?”白桉有点不放心。

      “嗯,本来想叫别人帮忙,但是手头资金有限,自己先过去看看情况吧。”

      “那你每天记得跟我通电话,我怕你不安全。”

      辛沐笑:“知道了,再没啥事了,你睡吧。我是临时抢了明天的票,才这么晚给你打电话。”

      “没事,你也知道,我睡着会很晚。”

      白桉说着看了眼手机的时间,凌晨一点。她有些意外,自己居然这么早就睡着了。可能前一天没睡好,太累了吧。

      她又嘱咐辛沐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再合上眼,她很顺利地睡沉了。

      第二天她早了20分钟到单位,可能昨晚睡得好,早上起来感觉很饿,便想着去单位食堂吃一碗牛肉面。拉面的师傅说着一口西城话,但不知道从哪里学过,拉面手法和澜城本地十分相似。白桉的老家在隔壁省,她以前去过几次省会澜城,对那里的牛肉面记忆犹新,只要吃过的人,很难不爱。

      白桉点了一碗三细,让师傅放了多多的辣子,再放点醋,劲道的面条被辣油包裹,一口下去十分满足,这一天才算是真正开启了。

      她从食堂出来的时候,正巧碰上刚来单位的李海。

      李海热情地跟白桉打了招呼,急匆匆就往楼里走。

      白桉也加快脚步跟上,一看手机发现时间还早,忙喊他:“时间来得及,你别着急。”

      李海已经离她两米远,回头说:“领导跟我要资料,我得赶紧发过去。”

      白桉“哦”了声,刚吃完不适合走太快,她便放慢了速度,不再跟着李海。

      李海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又回来找她。

      “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李海擦了下脸上的汗,着急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像是藏着一丝笑,“景苏老师今天请假了,说是生病在家休息。”

      白桉讶异。

      “白老师,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李海盯着她的眼睛,“景老师在这边没家人,也没什么朋友,我怕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家人。

      倒是有,但,他应该不会去麻烦。

      白桉思索几秒,点了点头,说:“好,那我中午去看看他。”

      李海一拍手,那抹笑终于藏不住彻底暴露出来。他暗想,景苏一定会感谢他,说不定以后给他分的活也少点。

      “那我一会把他家地址发你。”

      “好。”

      李海说完,赶紧往楼里跑。

      白桉站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好像自己答应得太快了,就这么直接去他家里,是不是太唐突了。

      没过多久,李海就发了地址过来,并附上一个露齿笑的表情。

      白桉回了句谢谢,于是开始纠结自己真的要过去吗?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问一下景苏比较好,便发了微信过去。

      白桉:听李海说你生病了?

      景苏:偏头疼,老毛病。

      几乎秒回。

      白桉又问:你一个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怕景苏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我中午休息的时候可以过去。

      发完,白桉有些忐忑,自己也搞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紧张。

      等了一秒又一秒,景苏才回复:想不想喝鸡汤?

      白桉:你想喝的话,我去店里打包带过去

      景苏:不用,我做,你来家里吃。

      白桉一愣,不是她去给病人帮忙吗,怎么病人又要下厨了。

      白桉发过去一个捂脸笑的表情,问他:你是不是很喜欢做饭?

      景苏:倒也不是,主要你比较捧场,每次吃得很香,搞得我也很有食欲。

      白桉感觉头顶有黑线飘过,佯装生气回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你的开胃菜呗。

      景苏:开胃菜很好,期待哪天能成为正餐。

      白桉脸一红,发了“......”给他。

      随后手机锁屏,专心工作,她盯着电脑屏幕,思绪却不知不觉飘走。最后没忍住,在唇角扬起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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