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珥澈

7、伪装 “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总是潦草收场，清醒的人最荒唐。”

　　景苏从单位赶回来，因为小跑上的楼梯，站定在401门口微微喘了口气。他敲了下门，没什么动静，再敲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白桉穿着一套白色家居服，扎起一个丸子头，露出一张清晰的轮廓。

　　景苏发现，她比前段时间消瘦了不少。

　　白桉松开门把手，让出进门的位置，说道：“可可和静姐都在我家，你进来吧。”

　　景苏应声，双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几下，去掉鞋底的脏东西，这才进了门。

　　这是景苏第一次到白桉的房子，户型和宋舒静住的那户相差不大，只是装饰简洁，除了一些必要的家具，没有什么多余的点缀，完全不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爱美的风格，比起隔壁的温馨倒是有些冷清。

　　可可正趴在客厅的桌上用新画笔画画，看到景苏进来，眼睛瞬间亮起来。

　　她迅速起身跑过去，抱住景苏，“小叔，我妈妈还在睡呢，白桉阿姨不让我叫她起床。”

　　白桉看向景苏，解释说：“静姐昨晚喝太多了，我刚才给她单位打过电话已经请假，让她多睡会吧。”

　　景苏觉得抱歉，说：“耽误你上班了，还是先把她叫起来回家去睡，下午我照顾她们。”

　　白桉想到，下午她去单位，景苏在她家待着确实有些不方便。她便点点头，进了卧室去看宋舒静。宋舒静的呼吸很重，睡得很沉，白桉没办法，只能去摇醒她。

　　白桉轻声喊：“静姐，静姐。”

　　宋舒静微微睁开眼睛，人没有清醒过来，嘴里哼了几声，转身又要睡过去。

　　白桉晃她，继续叫：“静姐，景苏来了，咱回家睡好吗。”

　　宋舒静听到景苏的名字，记忆有一瞬恍惚，她挣扎起身，脑袋晕乎乎的，眼皮沉重地像铁皮覆盖，坐在床上缓冲了好一会，她才睁开眼观察自己睡觉的地方，回忆睡前的事情。

　　她说话有些无力，问白桉：“小白，现在几点了？”

　　“九点多了，天大亮了。”

　　宋舒静眼睛蓦地睁大，一下子慌了，“完了！上班迟到了！”

　　白桉看她急迫地手脚乱舞，瞬间笑起来，“没事，我给你请过假了。”

　　宋舒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抓着白桉的手激动地道谢：“我的好妹妹呀！太谢谢你了！昨晚陪我喝那么多，今天还替我善后。”

　　白桉连忙将食指放在嘴巴前，提醒宋舒静：“小点儿声，我给景苏说是你陪我喝酒才喝大了，你可别暴露了。”

　　宋舒静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呀，没事儿，小苏知道我爱喝酒但是酒量不好。”

　　白桉“啊”了声，合着自己白担心了。

　　宋舒静这下彻底清醒，她从床上迅速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随手扎起乱糟糟的头发，走向客厅。

　　景苏坐在客厅沙发上陪着可可画画，见宋舒静从卧室出来，眉头皱了下。

　　宋舒静又恢复了以往大大咧咧的模样，宿醉之后整个人透着点洒脱的感觉，对景苏说：“小苏，我没事了，你该忙你的忙你的去，我带可可回家。”

　　景苏盯着那一缕散在她耳侧的碎发，语气生硬：“你确定你酒醒了？”

　　“哎呀，就是几瓶啤酒的事儿，我一会吃点东西就没事了。”

　　可可对宋舒静这个样子没表现出什么讶异，手中还握着画笔，淡定说：“妈妈你今天不会哭了吧？”

　　宋舒静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原来可可什么都知道。

　　可可说：“昨晚你一直哭，我都听见了。”

　　宋舒静心里感叹，真是人小鬼大，看来不能再把她当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景苏看宋舒静的表情，知道她心里藏着事，只是不想现在说。他帮可可把画笔装进盒子里，起身说：“先回家吧，让白桉好好休息。”

　　宋舒静反应过来，自己占了白桉的床一晚上，估计她都没休息，便赶紧道歉：，“小白，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白桉笑：“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和你喝几杯也不错。”

　　此时的宋舒静和昨晚仿若两个人，白桉担心她是在装没事，想关心又忍住了。

　　景苏拿好可可的东西，牵着可可的小手，走到白桉身边，说：“中午过来吃饭吧，外卖吃多了对胃不好。”

　　白桉想起门口放的外卖包装袋还没来得及扔，猜想景苏可能是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了。对于做饭，或许是因为以前每天像任务一样必须完成，导致她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甚至有些厌恶，休息的时候，她宁可吃不健康的外卖，也不想太麻烦。

　　不过景苏的厨艺，白桉还是十分期待的。空了一早上的肚子，此时像是主动响应一般，发出“咕咕”声。景苏听到了，严肃的脸上稍稍舒展开，眼神中透出几分温柔。

　　他看着她因为尴尬眼睛到处乱瞟，不禁低下头笑了。

　　三人离开后，白桉紧绷的神经一松，瘫倒在沙发上。身体的疲惫，脑袋的沉重，慢慢占据她的意识，她不断回想景苏刚才的表情，回想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又四周巡视一番，怕有哪些细节不经意被景苏捕捉到，从而让她在景苏心中的形象减分。

　　渐渐地，她的头开始疼起来，无奈将眼睛闭上，脑海中各种错乱的神经互相纠缠打架，真的很想睡过去，把这些痛苦的神经麻痹下去。

　　这样，世界才会安静。

　　梦里，白桉身处半山腰的峭壁上，她拉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延伸下来的绳子拼命往上爬，可怎么都爬不到更高的地方。而在可望见的更高处，有人正站着俯视她，望着她笨拙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桉还在爬，那个人却转身瞬间爬到了山顶。

　　白桉看不到人影，脚下又是悬崖，她一边拉绳子一边喊叫，声音却怎么都出不来。她内心的急切化为一股郁结的力量压在胸前，十分窒息。她用尽全力去挣扎去喊，还是没有声音。

　　直到感觉自己嘴唇在动，在说话，白桉终于苏醒过来。

　　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白桉的呼吸和热汗味，身边没有任何人。

　　有风将窗扇狠狠吹动，“砰”地一声发出巨响。

　　白桉望向窗外，清明未落的雨还是来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才睡了二十分钟，怎么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早上见的人像是梦魇里的角色，十分不真切。

　　......

　　中午景苏做了西红柿烩面片，他问过宋舒静，知道白桉不吃大肉，所以将肉丁换成了鸡肉，同时又准备了葱花代替原本的香菜。

　　面一点点揪进锅里，还剩油菜段最后放进去收尾。趁煮面的时间，景苏给白桉发了消息叫她来吃饭。

　　梦魇将白桉的身体拖得十分疲惫，她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让自己尽量清醒一点。

　　到了宋舒静家里，一进去，一股浓浓的饭香味扑鼻而来，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发出喊叫，表示自己的不满。

　　白桉红着脸连忙转移视线，问景苏：“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柜子里的辣油、醋可以端上桌。”

　　景苏把切好的油菜段放进锅里，用勺子搅动几下，绿菜，红汤，白面，色香味俱全。

　　白桉顺着景苏指的地方找到东西摆上桌，又无事可做，便靠在厨房门边也盯着锅里游动的面。

　　这个厨房面积不大，白桉和景苏只有一米之隔，景苏背对着门口，白桉的视线渐渐从锅转移到人。白桉仔细观察这个男人，发现自己一直因为和他对视紧张，所以没有认真看过他。

　　站在灶前的景苏，T恤挽起，露出小臂，有些黝黑的皮肤上隐隐凸显出青筋，富有绝对力量的手臂此时面对锅中柔软的食物，动作也随之变轻。

　　在白桉从小的思想观念里，这样一个男人，应该去外面做男人该做的事，而不是浑身沾满油烟味。

　　但偏偏这样子的景苏，让白桉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有吸引力。

　　她想到，很多次所谓能支撑她身体存活的食物，偏偏是他给予的。景苏每次邀请她吃饭，就好像看懂她那颗贫瘠的心等待着喂养，等待着活下去的力量。

　　当最后一次汤沸起，燃气灶上的火被拧下去，景苏从柜子里取出两个白碗，将热气腾腾的面片盛进去。

　　白桉回过神，走过去端了一碗，看他没有再盛的意思，便问了句：“静姐和可可呢？”

　　“又睡了。”景苏也端起一碗，又拿了两双筷子，两人一起到客厅的桌前坐下

　　“可可呢，她现在应该也饿了。”白桉做的早餐可可吃得不多，已经中午12点，怕是早就饿了。

　　“没事，她饿了自己会来找饭，我们先吃。”景苏说完，夹起面片就吃，都没怎么吹凉，看起来他是真饿了。

　　白桉也是真饿了，早上那会没胃口吃，这会尝了一口，忍不住感叹真的好香。

　　......

　　下午回单位，白桉脑袋还是晕沉沉的。于晓晓看她脸色不好，问：“你姨妈来了？”

　　白桉摇摇头，“昨晚没睡好。”

　　于晓晓“哦”了声，随后起身从一旁的过道绕过来，坐在白桉旁边空的工位上，她四下张望确定没其他人后，靠近白桉低声说：“今天早上你不在，我看领导叫了胥嘉浩好几次，他下午都没来上班，不知道什么情况。”

　　胥嘉浩平时迟到惯了，白桉今天一来就专心干早上积攒的活，真没注意已经上班一个小时，旁边的工位还是空的。

　　“你现在是代理组长，他是不是都没给你请假？”

　　白桉确实没收到胥嘉浩的消息，难道是直接给许姐请了？

　　两人正说着，于晓晓瞟见许姐正往这边走，赶紧装作问白桉工作上的事，就怕被逮到又被说。

　　许姐径直走过来找白桉，“小白，胥嘉浩跟着网站那边出外勤了，估计得三天时间，他的工作你调整一下。”

　　白桉惊讶，网络电视的人怎么跑到网站那边出外勤。

　　于晓晓一听又要加工作量，没忍住问：“许姐，我们组最近本来就缺人，怎么还借走一个？”

　　许姐看了于晓晓一眼，“你们组的工作我问过张主任，最近可以协调开，所以才让胥嘉浩过去的，咱们单位本来就缺男同志跑外勤，互相帮忙是正常的。”

　　听完许姐的解释，白桉默默点头，答应她会调整好组内工作。

　　许姐走后，于晓晓小声分析：“我觉得不对劲，胥嘉浩一个半吊子去做自己不熟悉的工作，不是给别人添麻烦嘛。”

　　“或许领导想看看他适不适合网站的工作，说不定会调岗。”白桉想出了一个最合理的答案。

　　调岗在这个单位是十分常见的事，往往新人来，先在新闻组进行基础培训，再分发给各个小组。白桉一直不理解给新闻组的人加额外任务的意义在哪里，其他组又不是教不了，不过领导的想法谁又知道呢。

　　于晓晓不完全认同这个理由，提醒白桉：“通过我对这个单位的了解，这里面绝对不简单，咱们还是要有个变动的心理准备。”

　　白桉笑她：“是不是宫斗剧看多了，想法那么多。”

　　于晓晓咂咂嘴，“你呀，就是心眼太实，不然怎么就成代理组长呢。”

　　这话总觉得哪里不舒服，白桉被她搞得分神，后台传错了工单。她深叹一口气，不愿再去想哪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

　　晚上到家时，白桉刚掏出钥匙想开门，听到隔壁的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她站定脚步仔细辨认，宋舒静似乎在哭，哭泣声断断续续的。

　　正听着，门突然打开了，景苏迎面碰上白桉慌张又尴尬的眼神。

　　“我......我刚上来......”白桉急忙掩盖自己偷听的事实，“静姐怎么了？”

　　景苏沉默，白桉见他不说话，在纠结要不要直接开门回自己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景苏却叹了口气，开口问她：“能不能陪我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