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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窒息 “心事藏多 ...

  •   “心事藏多了,嘴巴也会窒息。”

      白桉下班回家,意外看到成宇正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袋东西,鼓鼓囊囊的。

      成宇也看见她了,朝着她走过来,将袋子递过去,说:“家里种的瓜,给你带的。”

      白桉接过,没说话。

      “不请我上去坐坐?”成宇的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想吃你做的面,吃完我就去赶高铁。”

      白桉没什么表情,也没说拒绝的话。她转身走到单元门口刷开门禁,推门的时候,成宇又把袋子从她手里拿过来,站在身后帮她撑着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潮气。

      两人爬到四楼,成宇一眼看到摆在门口鞋架上的几双男士鞋,表情变沉。

      “交男朋友了?”成宇没忍住问她。

      白桉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下,说:“没有。”

      “那门口的鞋子是谁的?”

      “邻居的,防贼。”

      成宇没再问,只是绷紧的下颌线慢慢松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先去沙发那坐会儿,我去做饭。”白桉将外衣和包挂起来,去冰箱里找食材。

      成宇站在原地看着她。厨房灯亮起来,把白桉的影子投在地砖上,瘦瘦的一条。很多年前,他以为这条影子会一直长在他家的灶台边。

      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成宇父亲给自家养了个好儿媳。

      白桉懂事能干,人长得清秀,成宇真是好命。

      上中学的时候,白桉家离学校远,所以中午大多都是在成家吃饭休息。每次成宇看见白桉和自己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心里便生出一种念头,期望有一天,当他成为这个家真正的男人,她们就这样一直在他身边。

      从初中到高中那几年,成宇早已把白桉当成自家人,成家和白家的关系越绑越紧。以至于从白桉离开那天直到现在,成宇还没能从这段关系中彻底走出来。那段日子他望着自己家空荡的厨房,觉得那个念头就像灶膛里掏出来的灰,还烫着,但已经灭了。

      白桉记得成宇爱吃肉,但她不喜欢处理生肉,所以很少买。不过前两天从宋舒静那里打包了一点鸡汤回来,只能将就一下。

      成宇不愿干坐着,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她做饭。

      “小桉,”他叫她。

      白桉在切土豆,刀没停。

      “你给我的钱,我会想办法还的。”

      刀顿了一下,又继续切下去。

      白桉从没想过让成宇还钱,只要他能平安回家,照顾好他母亲,比什么都重要。

      可成宇不这么想,自从白桉离开家后,成宇总是找机会往城里跑,说要混出名堂来,但没有人脉和钱,哪有那么容易。

      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滚开了,白桉将火关小,土豆在锅里翻了个身,一点点被熬化开。

      她转过身望着成宇,不知道他这几天又在做什么,胡子拉碴,眼窝陷下去,人像是瘦脱相了。白桉心里漫上一阵酸楚。在她心里,成宇始终是亲人般的存在,看他在城里遭受的一切,难免心疼。

      “成宇,我妈说这几年你还一直帮我家干活,给你钱是应该的,”她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我们已经说好了永远是兄妹,不用算那么清。”

      “兄妹”两个字落进空气里,成宇没接。

      厨房里只有汤咕嘟的声音。

      过了几秒,成宇无奈地笑了,他不愿意,但也没有办法,白桉早已不是村子里的小姑娘了。

      他点头应下。怕她担心,又补了句:“朋友在县城里开了个榨油店,我去那儿干活。”

      白桉轻轻笑了:“有工作就好,大家都安心。”

      烧水壶发出滋滋的声响,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白桉将锅里的臊子汤盛进大的瓷碗里,再将烧开的水倒进锅里准备下面。

      成宇走过去,把放在一旁塑料袋里的冻面递给她。

      面下锅,两人静静站在灶台前,等待着水沸起,再浇一点凉水,再沸起,再浇......面条在水里慢慢舒展开,像什么正在一点一点软下来。

      ......

      景苏是第一次来省台单位,他从外地调回来才三个月,平时和省台的人都是在线上沟通。李海带他参观了播控室,眼前一整面墙分成几十个小屏幕,都是省内各频道的直播画面,看得人眼花缭乱。

      沿着播控室往外走,最尽头有一间会议室,网络电视部门的张主任已经在里面了,景苏和李海刚进去,张主任就笑容满面地招呼两人坐下。一位女同事正在给他们倒水,其他部门的员工也陆续进来就坐。

      张主任给景苏介绍部门构成,顺便提了一句:副主任陈禹目前在休婚假,所以他的工作暂时由组员白桉代替。

      景苏听到白桉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变,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临近开会时间,新闻组只来了金玉和梁媛两个人。

      张主任问坐在门口的金玉:“金玉,你们组其他人呢?”

      金玉本来在刷手机,突然被点名,表情慌了一下。她刚才踩点进门,放下包就冲到会议室,根本没注意白桉她们在哪里。

      “那个.......主任,要不我过去叫她们一下?”

      张主任点头同意。金玉迅速从会议室跑出来,冲向办公区。工位空着,一个人都没有。她急忙给白桉打电话,打不通。于晓晓和胥嘉浩的也打不通,太奇怪了。

      人力的许姐急匆匆跑到办公区来,看见金玉,着急地喊:“金玉,给你们张主任说一声,你们部门的人被锁电梯了!刚叫了维修的人过来。”

      金玉惊讶:“啊!不会是......”

      一分钟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知道了。

      张主任通知会议推迟,起身去电梯那边察看情况。

      景苏有种不好的预感,跟着张主任一起到电梯口,电梯数字显示停在十一楼,几个人赶紧从消防通道小跑下到十一楼。

      同一时间,两个维修人员一路爬上来,喘了好一阵才开始检查。等到电梯门被打开,他们才发现电梯正卡在十一楼和十楼中间,外面的人只能看到里面人的上半身。

      景苏站在电梯口,目光扫进去没看到白桉,他往前探了一步,才发现白桉埋头蹲在角落,身体紧紧蜷缩着。被困的另外两个同事围在白桉身前,似乎在安抚她。

      亮光透进去的时候,白桉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听见维修人员喊:“你们几个没事吧?可以出来了。”

      于晓晓看到门外站了一堆人,有领导,还有同事,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她顿觉尴尬。胥嘉浩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回道:“让我同事先出去,她有点吓到了。”

      张主任走近一点,担心地问:“小白怎么了?”

      “刚刚电梯黑了,她有点上不来气。”胥嘉浩说。

      “赶紧!赶紧把小白拉上来!”张主任着急地冲维修人员摆手。

      胥嘉浩和于晓晓扶起白桉,白桉起身,缓了几秒才站稳,两人一起撑着她往上爬,张主任刚要过去拉一把,身后已经有人抢先一步,一只手伸了出去,稳稳握住白桉的手。

      白桉右膝盖跪在地面上,左腿借势往上爬,另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左臂,一下将她提了起来。

      白桉懵了下,抬头就对上了景苏的一双眼睛,干净得只映出她的一双眼睛。

      两人对视着,那一霎,白桉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下一秒,白桉赶紧收回眼神,景苏也意识到不妥,连忙松了手。两人都注意到旁边人好奇打量的眼神,白桉立马将视线转到张主任身上,向张主任道了谢,并解释自己没什么大事。

      胥嘉浩将于晓晓托起,等她出去了,自己才一跃轻巧地跳了出来。

      张主任看他们没事,终于松了口气,嘱咐他们去休息一会,九点准时开会。

      被困的三个人杵在原地,一脸尴尬地目送同事们散去。

      张主任离开时,景苏和白桉互相看了一眼,景苏用口型对她说:“先过去了。”

      白桉微微点头。

      金玉忙上前追问怎么回事,白桉没吭声,脸色发白,步子虚浮地走向办公区。

      胥嘉浩向金玉解释:“刚刚在楼下碰到,就一起进了电梯,没想到居然被锁了。”

      金玉感叹:“万幸,没出事就好。”

      胥嘉浩一直盯着白桉的背影,刚才在电梯里灯一黑,没想到白桉反应那么大,不停地大口喘气,像是要窒息了。他和于晓晓都被吓一跳,其实他们在里面没多久,但白桉整个人像是脱了水一般,完全失去了力气。

      胥嘉浩和于晓晓走在人群最后,他低声问于晓晓:“你说白桉是不是有那个幽闭症?”

      于晓晓斜眼看他:“闭嘴,别往外乱说。”

      “我就是和你说说,毕竟都是当事人嘛。”

      “尊重他人隐私懂吗!”于晓晓白他一眼,又补了句,“一会开会最好提前打打草稿,我怕你个门外汉露馅儿。”

      于晓晓快他几步走在前面,留下一个高冷的背影。

      胥嘉浩被怼得哑口无言,低声骂了句脏话。

      再次回到会议室时,大家还在议论今早的意外。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凑过来问白桉有没有事,白桉平时开会都喜欢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此时被一道道目光关注得透不过气,她只好低声解释,并一一道谢。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各小组依次进行汇报。

      轮到新闻组,白桉深吸一口气,手还微微有点发抖,指尖触到鼠标时,像碰着一块冰。她打开PPT,将平时遇到的系统问题还有改进意见逐条汇报。

      张主任听完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景苏:“新闻组的任务比较重,领导也很重视,提出的这些问题你们尽快去改进,有些板块小白不清楚的话,可以跟陈禹沟通。”

      “好的,主任。”景苏回道。

      李海坐在一旁认真做着会议记录,新闻组的视频下发流程还有些不熟悉的地方,想跟白桉再确认一下。他发给白桉一条私信,见半天没回消息,便抬头朝对面看过去,只见白桉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没什么反应。

      李海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他转头想问问身旁的师父,却见景苏此时也在看着对面的人,眉头藏着一丝愁绪。

      白桉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扣着拇指,一下又一下,有一层皮肤组织快要被扣掉。她双眸失神地盯着电脑放空,如果这时候有人喊她一声,恐怕都会被吓一跳。

      景苏注视了很久,他猜白桉还没有从刚才的意外中恢复过来,有些担心。

      直到会议结束,白桉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散会的时候,她没有和景苏打招呼,着急离开了会议室。景苏看着她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嘱咐李海下午将会议记录发过来,便和张主任告别,独自下了楼。

      刚到楼下,景苏瞧见白桉站在大楼外面,她背对着他,景苏看不到她的表情。随后景苏走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朝白桉的位置走去。

      白桉正闭着眼睛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来,极力安抚自己的情绪,那块憋闷的地方正在一点点缓解。

      忽然一阵凉意贴上自己的胳膊,她下意识躲闪,猛地睁开眼,看到景苏正拿着一瓶冰水递在她眼前,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正往下滑。

      “冰的,能喝吗?”景苏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位有情绪的小朋友。

      白桉接过那瓶水,觉得有点难为情,景苏今天来她的单位,而她好像出了丑。

      景苏打开自己的那瓶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水沿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也不在意,随手擦了擦,说道:“我有段时间压力大,但又不想再抽烟,就一直喝冰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白桉蹙眉:“这样胃会喝坏的。”

      景苏看她:“确实,我的胃炎又加重了,所以很久没这么喝过。”

      白桉不解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问:那你还喝?

      景苏没解释。他从她手中拿过那瓶冰水,毫无征兆地贴上她的脸颊,嘴角露出一丝捉弄的笑。

      白桉惊地“嘶”了声,急忙躲开,用手掌给脸颊回温。

      “现在有清醒点吗?”景苏问她。

      白桉脸上浮出一丝难掩的怒气,但又极力忍着,抿着嘴不说话。

      景苏看到她眼里那点活泛起来的情绪,心里的担忧反而轻了一些。他问:“你开会的时候一直在发呆,是哪里不舒服吗?”

      白桉没想到景苏一直在观察她,那点怒气顿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尴尬,脸还红着,眼神却软了下来。

      “感觉里面太闷了。”她故作轻松,“就想透透气。”

      景苏没有拆穿她。他想,白桉不是那种愿意把伤疤轻易示人的人。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调回来吗?”景苏忽然问她。

      白桉确实不知道原因,只是听宋舒静说过,景苏是从大城市回来的,具体原因倒是没提起。

      “因为我参加不了酒局。”景苏苦笑,“之前有一次胃出血住院半个多月,那些需要在酒局上进行的工作我都不行。”

      白桉听景苏提起自己的过去,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去了解景苏,心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回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喜欢这里就行。”

      白桉想起自己当初拼了命地留在这个城市,现在拥有的一切她已经很满足。

      “回来确实没什么不好。”景苏说,“我不用那么拼命去争一些东西,我不愿意的事也没人强迫,告诉别人自己的弱点也不怕被攻击,这样也挺好。”

      景苏的话似乎藏了几分原意,白桉望着他那双棕色瞳孔深邃有神,那里有一种柔和而温暖的东西。

      她知道,他在等她说实话。

      可白桉不知道从何说起,以他们现在的关系,适不适合将那个最真实的自己剖开给他看,她很怕被看透后,他的任何一个眼神、任何一个举动都会成为攻击她内心的武器。

      白桉还是退缩了。

      她转头望向天空,云朵白绒绒的,正悠闲地浮着。

      她问他:“你说,今天是个好天气还是坏天气?”

      “阳光跑到我身上的时候,就是个好天气。”他回答。

      “是吗......”为什么她觉得这触不到的蓝天白云也像是枷锁,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这天都压得心里好难受。她恨不得撕开这天,或者将这憋屈的内心一并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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