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珥澈

4、距离 “退在你影

　　“退在你影子覆盖范围。”

　　景苏的厨艺成功将白桉从那个黑暗怪圈拉回来，完全沉浸在味蕾的享受中。她第一次喝到这么鲜香的鸡汤，没什么腥味，配料的苦涩感也很淡，忍不住喝了好几碗，渐渐觉得有一股能量注入原本混沌的身体，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竟像被什么轻轻盖住了。

　　“我们家的年夜饭都是男士掌勺”，景苏看白桉只顾着喝汤，将几块肉夹进她的碗里，“所以我的厨艺不会太差。”

　　白桉羡慕道：“那你的家人真幸福。”

　　景苏抬眼看她，说：“希望你能喜欢我家的口味。”

　　白桉夹起碗中的一块鸡肉刚放到嘴边，动作忽然一僵，两秒后才将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随后笑着略过，装作只听到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可低头的瞬间，心里已是慌乱一片。她向来如此，哪怕和景苏本就是相亲对象，当亲密关系真正逼近时，仍然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

　　她这样一个在情感上极度慢热的人，即使是像孙美芸这样的好友，她的心底也始终隔着一层薄距，似乎要经过很多次的确认，才可以完全将内心打开给另一个人。

　　在情感关系上，白桉一直觉得将最真实的自己交出去含有赌的成分，即使有一些瞬间她很庆幸身边有交好的朋友，但很多时候她不敢确定自己在这些朋友心中到底占有多少分量。

　　对自己都不确定的人，又怎么从别人身上获得认同。

　　景苏窥见她的躲闪与犹豫，他淡淡笑着，并不着急两人的关系有个答案。

　　宋舒静得知景苏的相亲对象是白桉时，其实很欣喜，但难免有些担心。和白桉相处的这三年来，她渐渐熟悉白桉的性格。

　　两人看起来很熟，但宋舒静感觉到白桉有强烈的边界感，和白桉亲近，需要很长时间的耐心。

　　一切还得慢慢来。

　　“小白，以后小苏过来的话，你有时间就过来吃饭，”宋舒静想尽力给两人创造一些相处的机会，“现在小苏常待在西城，可可肯定经常想见她小叔呢。”

　　白桉颔首。

　　孙美芸告诉她，只要她不排斥那个人，就可以继续相处。结果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获得的感受。

　　而到目前为止。

　　她对景苏，是舒服的，这样就够了。

　　吃完饭后，景苏被可可拉去读新买的故事书，宋舒静起身收拾碗筷，白桉跟着她一起动起来。

　　厨房里，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填补了沉寂。白桉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对话里，回想自己的表现会不会让大家觉得不舒服，很久以前有人是说过和她相处很累很麻烦，她怕景苏也这样觉得。

　　突然，胳膊被撞了下，白桉一惊，转头眼神错愕地看向宋舒静。

　　“你去和他们玩吧，最后一点收尾的我一个人就弄完了。”宋舒静说。

　　白桉“哦”了声，挂好抹布，两只手忽然不知道该放哪儿，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最后讪讪地蜷起手指，轻轻搭在厨案边沿，并不打算过去。

　　宋舒静想起一件事，问她：“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白桉一愣：“怎么了？”

　　“我前两天老看见一个男的在楼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宋舒静压低声音，“穿得挺朴素的，口音像你老家那边的。我怕有什么问题，还特意跟小苏要了几双鞋子放在咱门口。”

　　白桉指尖微蜷，猜到了什么。

　　“今天下午我听见隔壁有人敲门，听你们在门口说话，是个陌生男人......”宋舒静看她一眼，“你们当时出门挺急的，晚上你又说身体不舒服，我担心你出什么事。”

　　“是我老家的亲戚出了点事，不过已经解决了。”白桉解释。

　　“那就好。”宋舒静松了口气，嘱咐白桉，“不过你平时还是注意安全，咱们这小区本来条件不好，附近的自建房有很多瞎混的社会青年住，不太安全。”

　　“知道了，静姐。”白桉笑，“我平时晚上很少出门，最近不是值班多嘛，这才回来得晚。”

　　“好，有什么事就跟姐说，在外靠邻居嘛。”

　　宋舒静想，就算白桉和景苏没有相亲，白桉在她心里依旧是一个值得关心的妹妹。

　　临走的时候，宋舒静给景苏准备了腌黄瓜。以前在老家，景苏和可可爸爸很喜欢吃这个，宋舒静离开景家后，景苏已经很久没吃了。宋舒静特意让他带走，以后可以经常过来拿。

　　送两人到门口，白桉也没有回自己家的意思，宋舒静猜她应该是和景苏有话说，便已可可为借口关门回去了。

　　宋舒静离开后，景苏看到对面门口鞋架上放的鞋。

　　“我的鞋放在这里，你介意吗？”景苏问她。

　　白桉这才察觉到刚才自己的躲避似乎让景苏变得小心翼翼。

　　“不会，静姐担心我的安全。”白桉解释，“她对我很好。”

　　景苏紧绷的神情稍稍舒展，眉宇间的几分疏离也散去不少。

　　“我不太擅长和女生相处，如果以后有让你不高兴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景苏停顿一下，接着说，“起码不会让你觉得，和我在一起不舒服。”

　　白桉仰着头看他，手指藏在口袋里紧紧揪着衣服，紧张的眼神隐在昏暗的灯光下。

　　景苏的黑色眸子透着坚定，白桉的眼睛再一次想躲，但又好像被拉扯着，一点点陷进去。

　　楼道里安静了快一分钟，景苏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白桉压了压颤动的心，转移话题：“那天值班的事，是你跟给我领导说的吧？”

　　景苏一怔，蓦地笑了起来，她还是习惯逃避，他得适应。

　　景苏回答她：“是我。”

　　白桉抿了抿唇，那声“谢谢”说得很轻。

　　景苏没再追问。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黑暗中他听见白桉摸出钥匙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

　　晚上睡觉前，白桉发消息问孙美芸：怎么才能学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

　　孙美芸：不用刻意去逼自己，如果真的在意，嘴巴和心会形成一种自然的默契。

　　白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其实想告诉景苏——谢谢你让我在情感里感受到，自己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个体。

　　只是这句话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

　　陈禹开始休婚假，新闻组的大小事务一下压在了白桉肩上，她一个人得撑起整个组的运转。

　　张主任时不时在微信叫她：小白，来一下。

　　白桉一看到消息就觉得头皮发紧，感觉有操不完的心。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白桉远远看见综艺组的杨曦悦正站在设计组李研的工位旁，低头说着什么。她没在意，猜想是在聊工作上的事。

　　回工位的路上，白桉离她们越来越近，两人正背对着说话，并未察觉。

　　“新闻组怕是要换组长，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杨曦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白桉的耳朵里，刺痛了某根神经。

　　白桉脚步顿住，一股强烈的羞辱感从心底涌上来，烧得她脸颊发烫。她想冲过去质问，双脚却被钉在原地，她不想成为是非的中心，不想遭到所有人异样的眼光，还要被领导叫去谈话。

　　于晓晓从洗手间出来，见白桉杵在过道上不动，纳闷地走过来拉她胳膊：“站这儿干吗？”

　　声音惊动了前面那两人。杨曦悦看见白桉，眼神瞬间开始躲闪，李研却自然地继续和身旁人对话，不过话题变成了工作上的事。

　　“还不走？”于晓晓催她。

　　白桉压住翻涌的情绪，和于晓晓一起回了工位。

　　在这里工作三年多，她时常告诫自己：少说话，多做事。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好，只要不扣工资，不用在意别人的评价。

　　但闲话传进耳朵的时候，还是会难受。她不想和任何人发生冲突，只想平和地度过每一天。所以一旦矛盾出现，她总是忍忍就过了。

　　于晓晓坐在对面，侧头问她：“张主任又派活了？”

　　白桉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说：“明天乐思总部过来开会，他们系统要升级，让我们给建议。”

　　“建议？”于晓晓翻了个白眼，“建议倒是多得很，希望他们真能实现吧，可别像你上次那样，正赶上重要时期后台崩掉。我可没你的好脾气，本来加班就没工资，还给人折腾到大半夜。”

　　白桉听着，忽然把上次的事和今天听到的闲话联系了起来。

　　她大概猜到杨曦悦为什么会犯那种低级错误，杨曦悦不过是挨两句批就完了，但能让白桉延长加班时间。如果不是上次后台出问题，这种细微的事领导根本不会察觉，白桉只能自己吃下这个哑巴亏。

　　白桉没有回应于晓晓的吐槽，打开新闻组的微信群，一边编辑通知消息，一边嘱咐于晓晓：“需要优化的地方可以列成表格，明天反馈给他们。”

　　于晓晓懒懒地应了声：“哦。”

　　话音刚落，胥嘉浩从播控室回来了。他神情紧张，脚步迟缓，来到白桉身边支支吾吾开口：“师父......那个......排播单系统我又忘了怎么弄......”

　　说完，他心虚地观察白桉的脸色，乖乖杵在那，大气不敢出。

　　白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直没抬起，文档里刚敲出的一条建议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字母“ccc......”，几乎快要占满整个屏幕。

　　胥嘉浩摸了摸后脑勺，眼睛到处乱瞟，根本不敢再看她。

　　白桉闭上眼压住怒火，随后转头盯着他：“第几次了？”

　　胥嘉浩故作玩笑想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年龄大了，你体谅体谅嘛！”

　　“你年龄大了就出来祸害我是吧。”

　　白桉这句话一出来，一旁的金玉直接笑出声，把头探过去，摆明了要看胥嘉浩的笑话。

　　胥嘉浩尴尬地挠挠脸：“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我这次全录下来好好记！”

　　白桉长舒一口气，陈禹不在，她也推脱不掉，其他人不会愿意多管闲事的。她起身用力地推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转身朝着播控室走去。

　　金玉笑着说：“胥总，你俩真是欢喜冤家。”

　　“去！去！去！”胥嘉浩瞪她一眼，赶紧跟上白桉的步伐。

　　孙美芸坐在最边上，胥嘉浩经过时，她趁机抓住胥嘉浩的胳膊，朝他腰上重重捶下两拳，低声警告：“你再敢惹白桉生气，咱俩绝交。”

　　胥嘉浩吃痛闷哼一声，脸涨得通红，顿时感觉有些丢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笑话。

　　等他再抬头，看到白桉站在几步外，正冷冷望着自己，胥嘉浩打了个寒噤，心里默念：“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