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珥澈

3、伤疤 “别把梦的

　　“别把梦的人叫醒，在那里给伤疤解语。”

　　翌日下午，白桉刚到单位，于晓晓立马探头说：“你今天早上不在太可惜了。”

　　“怎么了？”白桉抽出一张湿巾擦拭工位落灰的地方，语气淡得像是没什么兴趣。

　　“综艺组的杨曦悦被骂了。”于晓晓一脸幸灾乐祸，“她昨晚下班前下发了100多条工单，直接把通道给堵了。”

　　白桉有些意外，杨曦悦工作也有四年多了，怎么会在省会议的特殊时期犯这种错误。

　　于晓晓还想补充什么，看见部门主任张成华走过来，立即坐好闭嘴。

　　张主任通知部门所有人：“乐思的驻地换人了，我一会把新同事的微信发给你们，大家加一下。”

　　听到这个消息，白桉转身望过去，透过玻璃窗看到播控室那边驻地的小陈不在，他的座位上已经换了一位新同事。

　　昨晚白桉找不到小陈，打电话又不接，直到十点多才收到他的消息说手机坏了，回家去拿备用机，没想到偏偏后台出了问题。

　　几分钟后，手机跳出新消息，张主任在部门群里推送了一张名片。

　　同时，白桉收到张主任的私信：我把你的权限调高了，后台的工单排队多的话，你往上调调优先级。

　　白桉回复：好的，主任。

　　随后，部门群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接到乐思那边的通知，后台最近要升级系统，大家平时不要大批量下发工单，避免后台崩掉。

　　白桉回复完消息，抬头正好对上两排外杨曦悦的眼神，那眼神一闪而过，却让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

　　她刚加好新驻地同事李海的微信，对方先打了招呼：

　　白老师，以后有问题尽管找我，我可是景苏老师的徒弟，自诩能力不错。（笑脸）

　　景苏的徒弟？

　　白桉想起于晓晓的话，再加上刚才群里的通知，她猜测景苏应该跟领导说了什么。不过也不好多问，便礼貌地回消息过去：好的，以后就靠你啦，合作愉快。（微笑）

　　李海收到消息立马截图给景苏，顺便邀功：哥，你安排的任务已启动。

　　景苏：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李海：收到！

　　李海：顺便帮你在白老师面前拉拉好感，你不用感谢，这是徒弟应该做的！

　　景苏：干点正事儿。

　　几秒后——

　　景苏：那个......看看她平时喜欢吃什么。

　　李海：哈哈哈，得嘞！

　　......

　　周六早晨，白桉又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走，断断续续毫无逻辑的故事反复发生。她这种多梦的体质，像是和上辈子还有未斩断的缘分。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活在一个虚空的世界里，或许某天睁开眼，才会回到本属于自己的真实世界，一切又会变得不一样。

　　孙美芸说她这是心理逃避的一种方式，自我保护机制太强。

　　白桉其实很清楚，那个胆怯的部分一直藏在某处，时不时拉扯自己，让自己陷入持续的痛苦。

　　一阵敲门声唤醒白桉，她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刚清醒的眼睛还有点不太适应高清的世界，眼前有点发晕。白桉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清外面的人是邻居宋舒静，心随即定了下来。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型开门，嗓子有点黏糊：“静姐，怎么了？”

　　宋舒静：“小白啊，实在不好意思，姐有点工作着急走，你能不能帮我照看下可可？”

　　宋舒静在附近的诊所上班，经常有这种突发状况。三岁的女儿可可大多时候被她带着上班，偶尔顾不上的时候会找白桉照看一下，白桉理解宋舒静的难处，而且她很喜欢这个小女孩，所以愿意给她帮这个忙。

　　“姐，你去忙吧，我把可可接到我这边玩，你放心吧。”

　　“谢谢！谢谢！晚上姐给你们做好吃的！”

　　宋舒静将家里的钥匙交给白桉，迅速下了楼。白桉回房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8点20分。

　　她去洗手间快速洗漱完，拿着钥匙去了对面。

　　白桉打开卧室门发现小姑娘手里抱着一个粉色兔子睡得正香，并不知道妈妈已经离开。白桉悄悄退出卧室，重新关上房门。

　　宋舒静家的厨房白桉用过几次，还是比较熟悉的，她想着干脆做点早饭，等可可醒来可以直接吃饭。

　　十分钟后，白桉端着煎好的鸡蛋饼与温热的米糊摆上餐桌，随即走进卧室，轻唤可可起床。

　　可可一直都很乖，醒来后没什么起床气，看到白桉有些欣喜：“白桉阿姨！”

　　“快起床吧，你妈妈去上班了，今天阿姨陪你好不好？”

　　“嗯嗯！”小姑娘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可可很利落地起身，翻下床穿好拖鞋，跑进洗手间去洗漱。

　　白桉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这样一个三岁小孩，基本的生活技能都已经掌握，完全不用大人帮忙。不过她也有些心疼，可可是一个被迫懂事的孩子。

　　白桉叠好可可的被子，收拾好床铺，转身看见小姑娘已经洗漱完毕正站在门边看着自己。

　　“阿姨，我们今天出去晒太阳吧，妈妈说你要多晒太阳才能睡好觉。”

　　白桉被小姑娘的话逗笑，拉起可可的小手往餐桌走。

　　“我们吃完早饭就去院子玩好不好？”

　　可可开心地点头，妈妈说过，白桉阿姨是一个缺乏快乐的人，所以每次见到白桉阿姨，可可都希望能帮她找一些快乐。

　　妈妈说，可可的存在就是她的快乐，但白桉阿姨的快乐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

　　阳光细碎地敷在脸上，树叶在眼前晃晃悠悠舞动，可可哼着不知道名字的歌，一种久违的温暖和安心从白桉心底浮上来。那些积压许久的情绪被阳光一点点化解。

　　过了很久很久，树下一张沉默的椅子上，可可躺在白桉的腿上昏昏欲睡，白桉闭着眼睛，世界变为一片红光，没有什么具体的模样。她听见一声微弱的，近似压抑的呼唤：

　　“爸爸......”

　　白桉的心忽然被狠狠刺痛，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苦涩的味道从身体内部涌入口腔，眼睛淹没在一池水潭里，湿润的、倔强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溢出。

　　有声音从久远的记忆中传过来：

　　“小桉啊，成家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能这样做人的。”

　　“小桉，成叔帮你们盖完这个房子心愿就了了，以后的日子得你和成宇安排着过。”

　　白桉想起了那个被自己刻意隐藏的地方，还有那些刻意遗忘的人。

　　还有一个多月，是成叔去世三周年的忌日，那个在她生命里充当了十年父亲角色的人，她其实非常想念。

　　可可也很想见自己的爸爸吧。

　　......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宋舒静回来了，可可拉着两人的手，一起上楼回家。

　　白桉觉得晒完太阳身体更困了，换好睡衣准备再睡一觉，却听到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走近一看，猫眼里出现一个意外的身影。

　　“李记者。”白桉很惊讶，李彦怎么会来找自己。

　　李彦穿着一身利落的夹克外套，还是和之前一样锐利的眼神。

　　“小桉，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来找你。但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成宇他......”

　　......

　　时隔三年，白桉在派出所见到了曾经和她有着“特殊关系”的成宇。他低着头，碎发凌乱地遮在眼前，看不清神色。

　　民警看到白桉和李彦进来，问：“哪位是成宇的家属？”

　　“是我。”白桉回答。

　　成宇听到她的声音，猛然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瞬，成宇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

　　民警继续问：“你是他的？”

　　“妹妹。”

　　三年前，白桉离开家的时候，成宇是这样重新定义他们的关系的。

　　“过来签个字吧，这次受骗的金额我们会尽力追回的，你们回去等消息就行了，不要自己去找，那些人手段多着呢，下次可不会伤得这么轻了。”

　　民警递过来一张书面材料让白桉签字。

　　成宇坐在办公桌旁边，白桉过去签字才发现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察觉到白桉的眼神，成宇慌乱地将手背过去，极力掩饰。

　　签完字后，白桉和李彦向民警道了谢，民警留下白桉的联系方式，便让他们离开了。

　　李彦一大早接到电话才知道成宇来西城的事，他之前就劝过，既然在市里混不开那就安分在家务农，照顾家里人，非要出来打工，一来就被人骗钱。这次他不得已找来白桉，想着劝劝成宇，说不定能回去安分点。

　　三人站在派出所门口，李彦把白桉拉到一边，低声说：“小桉，成宇老往城里跑也不是个事儿，你劝劝他，再这么折腾几次，家里那点积蓄非得丢光。”

　　白桉点点头，回头看到成宇双手插在衣兜里，低着头似乎不愿面对自己。

　　她走过去，问：“身上还有钱回家吗？”

　　成宇依旧不看她，低声说：“我能挣回来。”

　　白桉了解他要强的个性，她打开微信转了1000块过去，叮嘱他：“这些钱先给你过渡，如果能找到靠谱的工作就留下来。但如果继续被人骗，我不建议你在这浪费时间。”

　　成宇听到手机响了，他没有打开，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白桉，用生硬的语气问她：

　　“你是不是可怜我？”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良心过不去。”白桉说完，转身就走。

　　成宇忽然有些激动，冲她喊道：“我说过，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爸也是自愿的！不需要你的良心！那是最没用的东西！”

　　李彦看两人即将吵架的架势，拉住成宇：“小桉是在帮你，收收你的自尊心好不好！”

　　成宇眼眶发红，哽着说：“哥，她心里还有恨，她还在恨我们！”

　　李彦看成宇的样子有些心疼，他知道成宇一次次来到西城想混出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放下过去，过去绑在两人之间的绳索还深深烙在心里。

　　......

　　白桉累极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快支撑不住，仿佛早晨吸收的那一点阳光完全消失殆尽。她感觉很冷很冷，于是紧紧裹着被子想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下午她睡了很久，一直陷在混乱的梦里。直到震动的手机将旋涡一般的梦境敲碎，她才活了过来。

　　是宋舒静的电话。

　　“小白啊，你一会过来吃饭，今晚有大厨掌勺呢。”

　　白桉感觉头重重的很疼，苦涩的情绪压在身体里，完全没有胃口吃饭，她也不想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别人，便委婉拒绝道：“姐，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还是不过去了。”

　　“身体不舒服？”宋舒静有些担心，“怎么了？我正好给你看看。”

　　“刚刚睡了一觉，一直做梦，有点缓不过来。”

　　“你多少吃点饭，别让胃难受，吃完饭我给你按按能舒服点。”

　　可可也在一旁激动地喊她：“白桉阿姨，你快来吃饭，今晚有鸡汤呢。”

　　“是啊，这鸡汤真不错，正好给你补补，快过来吧。”宋舒静知道白桉爱喝汤，便特意安排了。

　　白桉起身缓了缓，察觉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也不好再推脱，便应下了。

　　十分钟后，她敲对面的门，发觉今天真是充满意外的一天。

　　“等你很久了。”开门的居然是景苏，他正笑着看她。

　　“你怎么......”白桉话还没说完，可可就跑过来拉起她的手往家里带，“阿姨，我小叔做饭可好吃了，你快看看！”

　　小叔？白桉更惊讶了。

　　她还没来得及和景苏了解清楚，就被可可拉到餐桌前，听可可自豪地展示她小叔的手艺。

　　景苏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才解释道：“今天可可给我看你的照片，我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喜欢的邻居是你。”

　　“我也是才知道你们认识。”宋舒静将米饭摆上桌，招呼白桉赶紧坐下，“小苏之前在外地上班没来过，没想到一来发现都是熟人。”

　　白桉脑袋还晕乎乎的，不由得感叹：“真的好巧啊。”

　　景苏盛好一碗鸡汤递给白桉，眼神透着期待：“尝尝喜不喜欢？”

　　白桉接过，那一瞬间，隔着瓷碗传来的温度缓解了她身上的冷意，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一刻她突然发觉，每次面对景苏的时候，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隔绝痛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