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停》珥澈

2、风起 “风起时，

　　“风起时，死水微澜。”

　　早晨天刚亮，楼下广场舞的音响像突然复活的恶魂一般在四周炸开，白桉皱眉翻了个身，眼皮根本抬不起来，脑子被外面的声音搅得清醒活跃。那一刻，她恨不得自己是一个聋子或者是一个无法思考的物种，以此获得安稳的休息。睡眠时间不足4小时，睁开眼的时候梦境还残留在脑子里，灵魂和□□也未彻底契合，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里活了几个小时后又马不停歇地回到这个世界中，疲惫与愤怒充斥全身。

　　白桉起身拉开窗帘，刺眼的白光扑过来，楼下的大妈们成群结队地在舞动，面色红润，笑容洋溢。白桉蹙眉，无奈地将窗户关死，窗帘一拉，完美斩断了和阳光之间的暧昧距离。戴好耳塞，立马重回被窝中。她满脑子都是即将在7点30分响起的闹铃，现在必须快点睡着，珍惜最后的一点时间。

　　在这仅存的时间里，突然，白桉感觉到有人似乎从窗户爬进来，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他瞧着白桉熟睡的样子，悄悄靠近床边，手伸过去想触摸白桉的脸。白桉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似乎被粘住，只能半睁着看见那人靠近自己，她的手脚使不上劲，嘴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看那人欺身压过来，白桉努力晃动自己的头部，如同在水中濒死挣扎，直到眼睛彻底睁开的那一瞬，憋在鼻腔中的一口气终于释放出去。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7点23分，她又醒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只能起床洗漱。

　　8点，她出门上班。

　　......

　　到达工位时，组长陈禹端着一杯刚倒满的热水走过来，拍拍白桉的肩：“昨晚新出了一个专题，今天记得上三平台。”

　　白桉点点头，机械地点开网站，下载昨晚的专题视频。

　　二十分钟后，白桉统计好三平台需要的设计图，提交表格给设计组。

　　设计组李研发来消息：今天就要？

　　白桉回复：是的。

　　李研：......

　　白桉本想解释些什么，但想到这种急活陈禹一般会和设计组组长林蓓蓓提前说好，所以她不想再多说，她本就和李研有矛盾，说多了难免增加怨气。

　　身后的打卡机播报熟悉的名字，白桉身旁的椅子被拉开，胥嘉浩重重地往下一坐，长舒一口气：“白姐，我来得晚了些，领导没看见吧？”

　　白桉盯着视频的转换进度，并未看他一眼：“除了你对面的陈哥，应该没人注意你。”

　　毕竟胥嘉浩的座位在角落里，是一个让所有人羡慕的位置。

　　“那就好。春天到了，难免起不来，年纪大了就是这样。”

　　胥嘉浩坐下的第一件事，摸出口袋里的烟盒，伸手敲敲对面的电脑：“陈哥，抽一根。”

　　陈禹回复完领导的消息，朝门外的方向偏了下头：“走。”

　　于晓晓坐在白桉对面，目送两人离开后，侧头避开电脑的遮挡，问白桉：“你徒弟怎么每天都这么悠闲？”

　　白桉冷笑：“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更何况是教不会的。”

　　于晓晓秒懂她的话。

　　说起这个胥嘉浩可是个人才，正常入职的员工都要经过老员工的培训。快的话，一个月学习就可以通过考试，慢的最多两个月。胥嘉浩跟着白桉学了三个多月，每天问的还是最基础的问题，好像那些操作知识并未进入过他的大脑。白桉无能为力，索性由他自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总不能因为这额外的任务给自己气出病来。

　　白桉想起胥嘉浩来的第一天，听部门的人说，他之前在这个单位工作过一年多，后来考上研去读书了，如今毕业又回来了。

　　分配带教师父时，同组的金玉和刘晓月力荐白桉，说她做事认真心细，之前也带过别的新员工，一定能胜任。

　　陈禹当然相信白桉，这个组白桉是唯一可以让他完全放心的人。

　　就这样，白桉和胥嘉浩结成了师徒，这三个多月里，白桉除了工作压力，额外被新徒弟气得经常乳腺疼。其他人总是调侃她们师徒是冤家，白桉从不理会，她十分清楚那些人真正的心思。

　　烫手的山芋当然要交给老实人。

　　等白桉将视频在后台发布成功，只等设计图完成上线。胥嘉浩和陈禹回来了。

　　陈禹拍拍白桉的肩，问她：“这会有空吗？”

　　白桉摘下挂在右耳上的耳机，侧过身看他：“你说。”

　　新闻组的工位后面有一张圆桌和一个长条红色沙发，陈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里的工作计划。

　　白桉拿出本子做好准备。

　　“会议直播过两天结束，下周活会少一点，我休婚假，日常的这些工作你盯着，每个人手上的月专题已经提交给我通过了，等她们上线后记得再测试一下。”陈禹又在手机上翻出群里的表，“还有清明值班的事情，本来排了小胥一天，但看样子他一个人应该不太行，所以到时候你和他一起，带他一次......”

　　白桉的笔尖停顿在这里，大拇指攥着食指生疼，有话堵在嘴边。

　　金玉听到他们的对话，转过身插了句：“组长，下周我请假带我妈去外地看病，这事你别忘了。”

　　陈禹一拍脑袋：“哦，对，瞧我这记性，那金玉的部分就让晓晓做吧。不过小白你还是得盯着最后测试。”

　　白桉虽然没转身，但能猜到于晓晓此刻气愤的白眼。

　　她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内心不断安抚自己，算了算了，都会过去的。

　　交代结束后，白桉将椅子调整过来，胥嘉浩靠过来低声说：“师父，做你徒弟真的挺幸福的。”

　　白桉的目光看向他，冷声道：“听说你又被分手了。”

　　胥嘉浩嬉笑的眼神瞬变，待回味过来，侧头盯着同一排坐在最外边的那个人，嘴边忍不住冒出一句脏话。

　　白桉笑了，这是对付他的绝招，孙美芸教的。

　　孙美芸余光察觉到有人往自己的方向瞅，转头就看见胥嘉浩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不明所以，露出无辜的表情，顺手用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胥嘉浩此刻脸更黑了。

　　......

　　临近下班时，孙美芸发来消息：今晚你值班？

　　白桉：嗯，明早休息。

　　孙美芸：我和朋友约了晚上去马家吃烧烤，你结束了可以过去找我们。

　　白桉想，晚上结束应该快八点，回去也是睡不着。既然要改变自己的社交方式，那去听听她们闲聊也不错，便应了下来。

　　孙美芸这个人热情大方，走到哪都能和人处成朋友。今晚的局就是去年一起去北京培训时认识的几个朋友，大家从年末一直约到现在才凑出时间。

　　先到店里的几个人开启了畅聊模式，群里不停催促着还没有到的人。

　　景苏看到群里发的照片，回复他们尽快到，然后开车回家去拿过年从老家带来的特产酒。

　　晚上六点多，街道堵得一眼望不到头，前方五十米是一个补习学校，接孩子的私家车随意停在马路上，电动车钻空子挤在车与车之间，喇叭声比人声还嘈杂。

　　微信电话声骤然响起，冲出这片嘈杂。手机在支架上震动挣扎。

　　景苏接通电话：“小海，怎么了？”

　　“哥，今晚的直播信号突然断了。”李海的语气十分着急，“我切了一条备用线路，但是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

　　景苏脸色一沉，他已经连续值班好几天，今天难得抽空出来吃个饭，没成想出了问题。

　　“我知道了，马上回来。”

　　景苏挂断电话，在群里说了声抱歉。下一秒拨动转向灯，车子从一条小道穿出去，迅速返回公司。

　　......

　　八点多，办公室里的灯亮得晃眼，李海眼皮沉重却依旧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虽然省会议直播已经结束，但就怕再出什么问题。

　　景苏正在调整后台，顺便将出现的问题整理成文字，发了一份给群里的同事，避免直播事故再出现。

　　“我草！”李海突然坐起身，气愤地骂了句，“这么重要的直播，咱们的驻地技术员居然找不到人。”

　　“怎么回事？”景苏顿觉头疼。

　　“编辑部那边今晚的视频一直发布失败，问题没人处理就反馈给了王主任，主任说让我处理。”

　　景苏问：“是不是那边收录了咱们信号中断的直播视频？”

　　李海看了看王主任发过来的聊天截图，说：“编辑用的是台里直接下发的视频，当时发现直播有问题就没用咱们的。那些视频检查过没问题，但是不清楚发布失败的原因。”

　　景苏打开后台，找到省台编辑部下发的工单，显示共10条，全部失败了。他检查了一遍视频内容，确实没问题。工单再往前翻，才发现后台居然排了100多条的综艺视频下线工单，导致后台负载中止。他将会议的10条内容上调优先级，重新下发工单，没多久第一条视频便顺利发布。

　　景苏将几个同事拉进了一个工作群，并让大家把省台那边对接的同事拉进来。等省台的人进来后，景苏把截图发在对接群里，提示发布问题已解决，并说明以后有问题可以发在对接群里。

　　几秒后，有人回复：全部发布成功了，谢谢老师！

　　附加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景苏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忽然笑了。

　　他发了条私信过去：今晚白老师值班？

　　白桉：是的。（可怜的表情包）

　　白桉：感谢景老师帮我处理问题，今晚可以早点下班。

　　景苏这才想起，台里下发的视频通常是在直播半小时后才有，所以编辑部一般收录网站直播的视频，这样可以早点下发工单。但今晚网站直播出了问题，白桉应该是多等了半小时才进行工作，没想到发布视频又等了很久。

　　景苏顿时觉得有些抱歉，回复道：我们这边直播出了点问题，害你加班这么晚，看来得弥补你一下。

　　白桉：夜宵的话，可以考虑（笑）。

　　李海刚从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景苏看他眼神比刚才清醒几分，便说：“我出去吃个夜宵，回来给你带点儿。”

　　“不用了哥，我叫外卖就好，你今晚回去睡吧，会议结束我就不担心了。”李海觉得这种重要的工作，总是要依赖景哥完成，自己没法独自上手，有些愧疚。

　　剩下的工作，在景苏看来，李海一个人完成问题不大，便点头答应了。

　　......

　　接近十点，景苏开车停到省台门口，发消息给白桉：我在门口，你下来吧。

　　五分钟后，白桉从那座旧大楼里出来。比起初见的那天，素颜的她好像更显学生气，一身运动装，却是满脸疲惫。

　　“想不到这么素的一天还能和你约饭？”白桉的语气比上次轻松许多，可能是大脑疲倦之下反倒没了和异性相处的紧张感。

　　“这才是我们真正开始熟悉嘛。”景苏调侃，“两个苦命的打工人。”

　　白桉失笑，系好安全带，问他：“去哪吃？”

　　“一家养生鸡煲店，尝尝看符不符合你的口味。”

　　白桉应道：“好，听你的安排。”

　　两人出发后，白桉给孙美芸发了消息过去：和景苏去吃夜宵，你不会怪我爽约吧？

　　孙美芸秒回：姐！我只有支持你的心！放心去吧！我今晚没喝酒，能安全到家。

　　白桉被逗笑。

　　她收了手机，将原本只打开一半的窗户完全按下来。夜里的凉风扑面而来，她靠在座位上，脑袋越来越昏沉，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凉风小了许多，车子停在一家鸡煲店门前。

　　白桉转头看到景苏的座椅调整成几乎平躺，他的脑袋偏在一侧，双手交叉在胸前，竟然也睡了。而白桉身上正盖着一条不知哪里来的灰色毛毯。

　　那一瞬间，白桉感觉十分安心，景苏在的时候，好像梦魇也不敢出现。她并不着急让景苏早点醒来，她知道，景苏一定是累了。

　　上次见面，她已经发现了景苏的疲态，只是碍于初次见面，景苏努力表现着自己积极的一面，可人的眼睛不会骗人。白桉愿意接近他，是因为他的眼神里有和她一样的东西，一种被压制的情绪。

　　三月西城的夜还是冷的，风微微吹起内心某个沉默的东西，白桉并未察觉到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