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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白 “时间留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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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留不住的绯红藏在深处,或许是未表露的留白。”
三月的西城,正悄悄酝酿一场春日的盛放。
玉兰花还带着冬日的情调,落下满地的白色花瓣,像是不愿融化的雪。行人驻足拍照,每个人的相机里都是不一样的悸动。一条小巷深处,有棵玉兰树微微躬身,满枝白递到路人眼前,无声地惊艳着,仿佛在说:请记住我,在最美的春天。
白桉随手捡起一片破碎的花瓣,指尖抚过它光滑的纹理,触碰骨骼分明的脉络,像在读取花瓣里残存的情绪。那股淡淡的香气浮上来,她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下来。
人的大脑有无限开发的可能,可一旦信息堆积达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便会自动进入某种失忆或者屏蔽的状态,白桉是这样认为的。
此刻,她正屏蔽着过去的某些记忆,将自己剥离现实,进入一个只有自我的世界,那些平时被忽略的细微之处,渐渐清晰起来。这个过程能让她获得一种隐秘的满足感,可以重新填充自己的大脑,修补疲惫的灵魂。
唯独孙美芸的话在脑海里像有后续反应般,久久挥散不去。她一遍遍地思索,反复拷问自己。
孙美芸说:一直保持独身的人,大多是因为情感冷漠,所以很难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白桉想了很久,她的第一反应和孙美芸截然相反,甚至觉得这种说法有些武断。她觉得一直独身的人,恰恰是因为非常缺爱,所以无法随意进入一段不确定是否安全的感情。她就是这样的人,非常渴望爱,所以很谨慎选择爱。
可一路走来,她又察觉不到自己对亲近之人的爱意,平时嘴上的关心可能只是为了表现得在意而已。种种迹象,或许真如孙美芸所说,她的内心深处,也藏着一块冷漠的荒地。
到底是缺爱?还是冷漠?
白桉摸着手中的残瓣,那股残存的生命力,此时像在抚慰一颗迷茫的心。
“你好,白桉。”
一道陌生的声音打断白桉和残瓣之间的交流,将她又带入了现实世界。
余冬还未彻底退去,白桉穿了一件米色薄款羽绒服以防备这阴晴不定的天气,眼前的男人倒是随意,身上的黑色外套敞开着,早就进入了春季的模式。
这是孙美芸给白桉介绍的朋友,也算是相亲对象。孙美芸说工作之后大家的朋友圈越来越小,尤其对白桉这种不爱社交的人来说,看起来实在太孤独了,便介绍朋友给白桉认识,有缘的话互相解决情感问题,无缘的话多个饭搭子也不错。
白桉露出礼貌的微笑,看向眼前的男人:“你好,景苏。”
真是个好名字,白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就在感叹。
“那家店离这里不远,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景苏指向西边的方向,指尖染上一抹昏黄的光,晕染进白桉的眸子里,像一支神奇的画笔落在原本暗淡的领域。
等他转过身,逆光中,白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隐约看见唇角牵起的弧度。
不知怎的,她忽然安心下来。
“好。”白桉轻声应了一句。
两人边走边聊。景苏问她:“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不直接约在店里见?”
白桉轻轻点头。
“春天本来就是赏花的季节。”景苏说,“可我一个男的,自己跑去赏花多少有点奇怪。今天借你在的机会,也算是圆了我赏花的心愿。”
景苏随手捡起落在一辆黑色轿车上的玉兰花瓣,轻轻摩挲。
白桉瞧他一眼,嘴角淡淡一弯:“谁会嘲笑一颗爱美的心呢,说是赏花,其实是在给自己补充能量,对吧?”
景苏笑了,默认她的说法。
两个身影漫步在白色花瓣铺就的路上,靠近又保持一定的距离,像在试探彼此存在的新领域。
景苏带白桉来的是一家牛肉汤店,招牌图上新鲜的牛肉片裹着汤汁,热气腾腾,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一进门,景苏熟门熟路找到一张空闲的桌子,说:“你先坐这儿,我去点单。”
白桉点点头。
“哦,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你有什么忌口吗?”
白桉很快回答:“不要香菜。”
景苏表情意外:“原来是同道中人。”
白桉被他逗笑,看向他的时候眼神少了几分拘谨,那是一种很舒服的对视。
她向来最怕看别人的眼睛,每一双眼睛就像是一面镜子,她能从这些镜子中看到很多个自己,以至于越来越不确定哪个才是真的自己。有时,对方眼神稍有变化,她的神经就像有了应激反应,立即回想刚才自己是不是有令人不适的举动。
久而久之,白桉很难再与他人有直接的眼神交流,怕稍有不慎,就被灼痛。
庆幸的是,景苏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审判。
五分钟后,景苏端着两碗牛肉汤走过来,一碗放在白桉面前,另一碗放在自己那里,又把盘子归回原位才回来坐在位置上。
“他家的牛肉很嫩,快尝尝。”景苏热情地推荐。
白桉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满满一层牛肉铺在上面,她皱起了眉头。最近她的胃又出了问题,饭量也减了不少,这一餐真是有点多。
她轻声道谢,有些为难地拿起筷子伸进碗里。
景苏发现她眉头不展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怎么吃饭还这么沉重?”
白桉有些不好意思:“我可能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能吃多少算多少,吃饭吃的是美味,可不是任务。”
景苏说完,夹起几块牛肉送进嘴里,又端起大碗左右吹吹喝了一口汤,看起来很饿的样子。
景苏察觉到白桉的不自在,第一次见面,又一起吃饭,女孩子不好意思是难免的。
为了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景苏试着找话题:“我每次加完班都会习惯吃点肉,大脑被各种工作占满的时候很累,只有美食可以分泌一点多巴胺的快乐。”
白桉笑了笑,坦诚地说:“我每次吃饭像是输入一种能够让自己存活的能量,起码支撑身体不倒下。”
景苏看她,语气略带调侃:“那你失去了最容易获取快乐的途径。”
“我们现在辛苦工作是为了将来更舒服地生活。但目前,我们正处在发力阶段,痛苦压制了体会幸福的能力,所以更得抓住任何可以获得快乐的途径,比如说:吃饭、睡觉。”
白桉看着景苏,似乎想要辩解些什么,但却发现自己没有什么称得上大智慧的理由。她的一日三餐以及睡眠时时被糟糕的情绪绑架,让她喘不过气,更不知所措,但无人能感同身受。景苏这些简单的想法却像迷雾中的一点火光,让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十分钟后,饭毕,起身。
景苏推门让白桉先出,问她:“有没有想去散步的地方?”
下午六点多的天空逐渐暗下来,远处停留着一丝绯红的残阳,空气中的最后一点余温即将散尽,凉风伺机而动。
白桉突然很想去看看城墙。记得以前读书时,她上课时总喜欢走神,从窗户望去,城墙上夕阳散尽后的凄凉,常常让她有一种置身古代的错觉,而那种独特的感受,像是她留在那个地方的特殊记号,独属于她的记号。
“你会在喜欢的地方留下记号吗?”白桉好奇景苏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小癖好。
景苏看她,有些不解:“比如说?”
“面对同一件东西,同一样事物,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不同的,而这种不同的记忆就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一种记号。”
白桉说完,抬头看景苏的表情,观察他有没有皱眉表示她的话很难理解。
还好,景苏的表情很平和,他应该在思考。
“景苏,我想去一个地方更新一下我和它之间的记号。”
景苏对上她那双炙热的眼睛,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孙美芸说你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可我觉得,那是因为她无法进入你的世界,所以只能旁观。”
白桉心里忽然松了口气,只要他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奇怪的人就好。
“我突然觉得很庆幸。”景苏继续说,“我有理解这个世界的天赋,也有进去探索的能力,这样的话,至少不会让你因为自己的独特而封闭自己。”
天空中最后一点绯红斜照在白桉细腻的皮肤上,掩盖着皮囊之下的升温。人和人之间不能过于坦诚相见,就像艺术作品总是喜欢留白。白桉笑了,而这个笑容背后隐藏着多少情绪,是不能表露的,因为她还想和他有一丝未知的、可以去探索的空间。
......
古城墙安静地等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
再次踏足的人总会有记忆片段在重复播放,这里的一切仿佛没变,可和这段记忆联结的心已经经过了数年搓磨,沉重得让脚下的印记愈发深了。
白桉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封闭与沉默,她曾经很热烈地去靠近别人的心,但后来发现,想要一颗真心实在太难了。
人人心里都有一堵墙防御着不可预料的外在伤害,想要推倒那堵墙谈何容易。久而久之,白桉的内心也筑起高墙,她试探地打开一些领域,探查外来者的内心,如果对方透出一点不信任,她会立马关闭内心的门,转身离去。
直到今年身体开始出现各种问题,白桉突然有了警觉性,这种谨慎的性格让她时不时陷入一种焦虑的状态中,她的脑中总会反复回放任何一个和别人相处的细节,继而审判自己、审判他人。而身体承受不住以各种方式提醒时,白桉才突然清醒过来。
为什么别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微之事却累积成为压垮她的一座大山,太不值得了,比起生命的重量,这些太微不足道。
所以,白桉改变了以往社恐的想法,尤其是和男性相处的想法,同意了孙美芸的安排,想要一种打开自己的生活方式,她希望自己能推倒内心的那座高墙,看到更不一样的世界。
白桉如愿上了城墙。景苏的步伐时快时慢,总是配合着白桉的速度。白桉像第一次来到这里,用眼睛记录着沿途的风景。这的确是她第一次这么晚上来,没有日光的暴晒,风在身侧呼来呼去,真切感受着古城墙散发出的凄凉。
“景苏,谢谢你陪我。”这是白桉最想和景苏说的话。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这样静静地陪着她,她不用担心冷场,允许自己沉默,允许自己放空,允许给世界一些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