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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的独白 他隐忍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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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医院走廊上看到她,我手里的病历袋掉了,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穿着黑色的外套,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
她瘦了,比花店门口那次还瘦,眼睛下面有青影,没睡好,大概是因为胃不舒服,大概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我会在这里,我也不知道她会来。
城北人民医院这么大,科室这么多,偏偏她挂的消化科在二楼,偏偏妇产科也在二楼,偏偏我们碰到了。
顾婉清在里面做检查,B超室的门关着,她躺在里面做检查。
五个月了,孩子会动了,有时候晚上踢她,她会拉着我的手放在肚子上让我摸,孩子很健康,医生说一切都好。
我应该开心,我是开心的,我要当爸爸了,等孩子出生,我会把他抱在怀里,他会哭,会笑,会叫我爸爸。
我会把我没有过的东西都给他,不会让他挨饿,不会让他穿开胶的鞋,不会让任何人在他手背上烫疤。
他会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爸爸,有妈妈,不用还债,不用被打,不用在十八岁的时候替父亲签卖身契。
他比我幸运,他有一个能为他签卖身契的父亲。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的腿动不了,突然就走不动路了,她每走近一步,我的心就跳快一点。
七步,六步,五步,四步,三步,距离越来越近,她停下来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林知夏。”
“江叙白。”
她说我的名字,我说她的名字。
我们认识快十年了,还在互相叫名字,我叫她的名字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年第一次叫她林知夏。
高一的时候在教室里,她坐在我旁边,问我你也是三班的吗,我说嗯,她问你叫什么,我说江叙白。
她念了一遍,念得很慢,江叙白,三个字,好像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她记住了,记了很多年,她记住的比我多,她记住了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写过的每一张纸条,做过的每一个表情。
她记住我的笑,她记住我的骗人,记住我的下不为例,记住我的别哭。
她把它们都收的好好的,她记住了,我忘了吗?我没有忘,我也记住了。
我记住了她给我带早餐的样子,记住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记住她站在走廊上看雪的背影,记住她在河畔说我喜欢你”,的声音,记住她在雪地里等我的样子。
她在雪地里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她还在等,她不承认她在等。
那天她在跟我说家常,准备衣服,买什么样子的,什么颜色,什么尺码。
她像一个普通的朋友,在关心一个普通的朋友。
她的声音没有抖,表情没有变,她学会了骗人。
她以前不会骗人的,她以前一说谎就会脸红。
现在她会了,她练了十年,从高一练到现在,她可以不脸红了,可以不抖了,可以笑着问几个月了。
她在里面检查,我坐在走廊上等她。等的间隙她来了,站在我面前。她不知道我紧张,不知道我手在抖。
她看出来了,她问我会不会紧张,我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以前不会,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现在会了,是因为有了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因为有了她,但又不全部是因为有了这些,是因为有了这些以后,我更清楚地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她。
她问我顾婉清对我好不好,我说很好,这是真话,顾婉清对我很好,她把我的债还清了,帮我照顾妈妈,在我妈走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她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还给我暖手。
她是一个好妻子,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我不能辜负她。
我已经辜负了林知夏,不能再辜负顾婉清了。
我现在在努力对她好,努力履行协议,努力做一个丈夫,努力做一个父亲。
护士喊家属我应该进去了,她在里面等我,孩子也在里面等我。
“林知夏。对不起。”
她没有回答,我走进B超室门关上了,她站在门外,我知道她站在那里,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这扇门。
这扇门把她和我隔开了,门里面是顾婉清和孩子,门外面是她。
她在外面,我在里面,她进不来,我出不去了。
就像我们两个人的以后一样。
她躺在床上,医生拿着探头在屏幕上找,屏幕上是灰白色的,隐隐约约看得见孩子的头,手,脚。
心跳声从机器里传出来,很快很有力,顾婉清侧过头看着我,问我:“刚才外面是谁?”
“林知夏。”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她还好吗?”
“嗯。”
“你呢?你还好吗?”
“嗯。”
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顾婉清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江南的冬夜很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气味,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被呛了。
我不常抽,只是有时候睡不着的时候点一根,看着它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亮着,烟灰落在地上,再被风吹散。
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存的是名字,林知夏,这个号码我存了十年了,她换过号,后来顾婉清告诉我新号存上了,从来没有拨过。
今天差点拨了,想起在走廊上看到她的那几秒,想把手机拿出来,问她今天吃什么了,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又没有拨,我不能。
她是林知夏,以前爱笑,眼睛弯弯的,她会在我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给我披校服,会在我被人打的时候帮我解围,会在河畔说我喜欢你,会在雪里站很久等我。
她在北方替我看了四年雪,现在她回来了,看到我和顾婉清站在花店门口,她没有哭,她站在医院走廊上,对我说恭喜。
把手机放下一会后烟灭了。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不是没有娶她,不是没有和她在一起,是我从来没有资格对她说出那句我爱你。
十七岁的时候不敢说,怕耽误她,二十岁的时候不能说,签了协议和别人在一起。
二十五岁的时候没有资格说,她有了新生活,我不想打扰她,我从来都没有资格说这三个字。
我不要,我不要她的等待,不要她的青春,不要她的一辈子。
我把她推走了,把她推到有雪的城市,把她推到没有我的地方,我以为这样她就会过得好,但事实是她并不好,她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妈走的那天,我坐在走廊上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掉在地上。
顾婉清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让我哭吧,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在模糊的视线中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我想给她发消息,想说我妈走了,想说我现在一个人了,想说你能来吗。
但我还是没有发,我不能发。
如果她来了,我会走不掉的,我已经签了协议,已经和顾婉清在一起了,已经不能回头了。
她来了,我会想跟她走但是我不能,那样只会害了她,我不能害她。
她是林知夏,她应该过好日子,不是和我一起过苦日子,我已经苦了那么久了,我不能让她也苦,她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我。
我把手机放下来了。
后来有一年冬天,我一个人去了北方,坐火车用了十几个小时,夜里经过长江,江面很宽灯很亮,但我睡不着,靠着车窗看着外面,不由的想起了她。
她第一次去北方的时候在火车上,发了一条消息给我,那时候我手机关机了,后来也就没有回她。
第二天早上到了,走出车站时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是后来买的,她织的那条旧了起球了,收在抽屉里,没舍得扔。
那天我去了她的学校,大门换新的了,原来的铁栅栏换成了伸缩门,保安不让进,说了几句好话才进去。
校园里很安静,放寒假了,学生都回家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路面上扫过了,堆在两边,脏兮兮的灰色。
走过教学楼,走过图书馆,走到操场上,上面的雪没有人踩过,完整的一片白,走进去踩出一串脚印。深的,浅的,歪歪扭扭的。
我蹲下来从地上捧起一把雪,攥成一个雪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我在操场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脸疼,她的宿舍楼在操场旁边,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晚上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有很多人,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对着那个手机发了会呆,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
我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检票上车,火车开了,窗外又变成了镜子。
从北方回来以后,我好像变了很多,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回家的时候顾婉清在做饭,厨房里飘出油烟味。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回到沙发上,电视开着,客厅的灯亮着,照在家具上。
这个家我住了好几年了,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餐桌上的花瓶也是她买的,里面插着花。
有一个人在家等我,我回来了。
顾婉清从厨房端菜出来:“吃饭了”。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是两菜一汤。
“好吃吗?”她问。
“嗯。”
“你又骗人,盐放多了。”
“还好。”
她笑了一下:“你什么都还好,你能不能说一下不好?”
我看着菜想了想:“不好。”
“什么不好?”
“公司的事,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看得出来是开心的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她不一样。
我需要对她好一点再好一点,她嫁给我这么多年,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她帮我照顾我妈,帮我还债,帮我做了所有她能做到的事。
她只是签了一个协议而已,是她爸逼她的,她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对她,我心里一直住着另一个人,不能一直这样。
她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应该全心全意对她。
今年冬天江南的雪很大,她下班回来推开门,头发上全是白的,我起身把她拉到玄关,帮她拍掉肩膀上的雪,她说冷死了。
晚上她睡着了以后,我起床去阳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看着楼下,路灯亮着,雪在光里飘,我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很快就化了。
“化了。”
以前也有人说过,江南的雪留不住,她说的。
十七岁,走廊上,灰白色的天,细碎的雪。
她站在我旁边,手撑在栏杆上,说江南的雪留不住。
北方的雪不会化那么快。她低下了头,那个侧影,记了半辈子。
她不在了,几年前就不在了,亲手把她推走了,推到了有雪的城市,她替我看了四年雪,然后回来了。
她回来了,在花店门口看到和顾婉清站在一起,她没有哭。
我把烟灭了走进房间,顾婉清睡得正沉,她侧躺着手放在肚子上,她在保护肚子里的孩子,我顺着躺下来,关了台灯。
黑暗里顾婉清的呼吸声很轻,窗外雪落的声音也很轻,我没有闭上眼睛,只是那样睁着看着天花板。
想着十五岁的夏天,在巷子里,一个女生躲在拐角,看着我被打却没有跑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里。
后来她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看雪,一个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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