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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最后一次见面 看到他终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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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春天的事。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三月桃花就开了,路边的玉兰也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
走在路上,花瓣落在肩上,我就让它那样,不伸手去掸,我学他的,他在雪里不掸雪,我在花里不掸花。
那段时间我的胃不太好,大概是哭多了,大概是没好好吃饭。
从知道他真相的那天起,我就没怎么吃过东西,那些天我吃不下任何东西,吃了就想吐,吐了就不想再吃了。
我妈催我去医院看看,我没放在心上,就一直拖着,拖到三月,实在拖不下去了。
胃疼得晚上睡不着,人也瘦了一圈,于是请了半天假,去了城北人民医院。
城北人民医院,他来过这里,他妈妈住过这里,他在这里的走廊上坐过,在这里的椅子上啃过馒头,那时候他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照顾他妈,陪他妈走完最后一程。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没有人帮他,但是她帮了,顾婉清帮了,她帮他照顾他妈,在他最苦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她做了所有我能做但做不到的事。
我挂了消化内科,在三楼,等号的时候,走廊上人很多,所有椅子都坐满了,我站在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树,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阳光很好,照在树梢上,亮亮的。
叫到号后我推门进去,医生问了症状开了单子,说去二楼做检查。
二楼有消化科检查室,在走廊的尽头。我拿着单子,走到二楼,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板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很刺鼻,闻的我想吐。
走着走着,我停下了。
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坐在检查室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病历袋,低着头看里面的单子。
他的头发比上次看到时长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竖起来,他在看单子,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江叙白。
他在这里。在医院,在妇产科,不对,不是妇产科,这里是消化科,但也有可能是走错了楼层。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消化科、妇产科、儿科。
妇产科在走廊的另一头,他走错了,或者他没有走错,她是来做检查的,大概是顾婉清怀孕了,他陪她来检查。他坐在走廊上等她,手里拿着病历袋。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走过去?走掉?走过去说什么?走掉会不会后悔?
上次在花店门口见到了,我那时就有想跑开的冲动,难道这次又要跑吗?跑不掉了,他已经看到我了。
他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我。
病历袋从手里滑下去了,落在地上,他没有去捡,就那样看着我,我站在那里,他坐在那里,中间隔了整条走廊,大概二十米。
他穿着深灰色的棉服,我穿着黑色的外套,我们对视了很久。
他先站起来弯腰捡起病历袋,拍了拍灰然后朝我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林知夏。”
“江叙白。”
“你怎么在这里?”
“胃不舒服,你呢?”
“她来检查。”
“顾婉清?”
“嗯。”
“怎么了?”
“怀孕了,常规检查。”
怀孕了,他要当爸爸了,他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会叫他爸爸的人,一个身体里流着他血的人,他不会再一个人了,他会有家庭,有孩子,有未来。
他以前说他没有家,现在他有了。
“几个月了?”
“五个月。”
“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有问。”
“你应该问的,可以准备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病历袋,他没有接话,走廊上很安静,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嗡嗡的,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她在里面检查。”他说。
“你紧张吗?”
“嗯。”
“你也会紧张?”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你这个人的表情:“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以前不会,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母亲生病,他可以照顾,债主追债,他便扛下来还债,要还,要照顾,要扛,这些他不紧张,因为他知道结果,无论多坏都不会比现在更坏。
现在他有了一个家,一个妻子,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他有东西可以失去了。
“你会是个好爸爸的。”我说。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一点。
“你也是,你会是个好妈妈的。”
我愣了一下,他在说什么?他在说我也会是个好妈妈。
或许他想象过我当妈妈的样子,他不知道我能不能当妈妈,不知道我会不会结婚,不知道我会不会有人,但至少他想象过。
走廊那头检查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顾婉清家属,他应了但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我,那层霜碎了,光涌出来了,他没有把它冻回去,就那样让它亮着。
像在说最后一次,再不亮就没有机会了。
“你进去吧,她在等你。”我有些慌乱的看了一眼外面。
“林知夏。”
“嗯。”
“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骗人。”
“你也是。”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知夏,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走到检查室门口推门进去了,门关上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他进去了,他该进去了,他的妻子在里面,他的孩子在里面,他的人生在里面,门关上了,我还在门外。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走廊上的灯灭了又亮了,护士站那边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走了,门关了,我该走了。
我转身走了,没有做检查,感觉胃不疼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走出住院部,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在下雪,很小,细碎的,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围巾上,江南的雪是留不住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雪在灯光下飘着,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我没有撑伞,没有戴帽子,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
他刚才说了对不起,可是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因为没有选我?因为骗了我?因为答应过我的事没有做到?因为他把戒指戴在了别人手上?因为他让别人怀了他的孩子?
他不需要说对不起,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太苦了。
他用自己换了母亲的安全,换了顾婉清的帮助,换了那个孩子能在一个没有债务的家庭里长大,他欠他们的,都还了。
他不欠我了,他什么都不欠我。
他来过,他爱过,他给过我他所有的好,就够了。
他把他的钢笔给我,把他的梦给我,他把那本书还给我,在扉页上写你也是。
他来过我的城市,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
后来他把自己锁在那个家里了,出不来,也不想出来了。
他有她了,有孩子了,有未来了。
他过得好,他应该过得好,他苦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人照顾他了,她陪在他身边,给他做饭,给他暖手,给他生孩子。
她做了所有我能做但做不到的事,我不嫉妒,只是有点难过,难过那个人不是我。
回到家,我依旧机械的开门,换鞋。
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那本《百年孤独》还在,扉页翻开那两句话也在,他的字还在,只是他不在了。
他的孩子会在他身边长大,会叫他爸爸,会拉住他的手,会在他脸上亲一下,他会笑,是真正的、温柔的、对至亲才会有的笑。
他对着他的孩子笑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呢?
想起有一个女孩,曾经在走廊上陪他看雪,曾经在河畔对他说我喜欢你,曾经在北方替他看了四年雪。
他会不会想起我?我觉得他会记得,他不会忘。
他过得好,我应该替他高兴。
我应该替他高兴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写信,不需要写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有了新的生活,我不能再打扰他了。
他有了她,有了孩子,有了家,他的家不是我的家,他的人不是我的人。
他把我推开了,把我推到北方,把我推到没有他的地方,他让我替他看雪,我看了,他让我替他活,我活了,他让我替他过好日子,我在过。
他呢?他过了吗?应该还行,他总是还行。
窗外的雪停了,路灯还亮着,雪面上泛着淡淡的蓝,很安静,我站起来,拉上窗帘准备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要做。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江南下了一场又一场雪,他看了一场又一场,但有人陪他看了。
或许她会穿着浅灰色大衣,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跟他说风大,别冻着,他笑了一下,不像对我笑一样,是那种真正的、温柔的、对妻子才会有的笑。
他等到了雪,等到了她。
他等到了,但我等不到了,我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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