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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他只是不能选我 从沈栀那里 ...

  •   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头很重,嗓子很疼。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它不动,我也不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几点。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沈栀发的消息:“知夏,今天有空吗?我去找你。”

      我想回不用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打了两个字:“来吧。”

      我需要见到一个人,需要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需要有人告诉我,我还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完全被昨天的雪埋掉。

      沈栀来的很快。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拎着一杯奶茶。

      她看到我的脸,愣了一下:“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成那样,你说没有,小骗子。”她把水果放在桌上,把奶茶递给我。

      “原味的没加糖,你现在喝没加糖的了,对吧?”

      “是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总感觉有点苦。

      沈栀在床边坐下握着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以前一样。

      我的手是凉的和以前一样,他走以后,我的手就没暖过。

      “知夏,你见到他了?”

      “嗯。”

      “在哪里?”

      “花店门口,他和顾婉清在一起,他帮她拢围巾,对她笑,他手上的戒指,看起来戴了很久了。”

      沈栀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些红:“知夏,我跟你说个事。”

      又是这个开头,她每次说我跟你说个事的时候,都是关于他的消息,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每一次我的心都会提起来,每一次提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再提起来,这一次不知道会是什么。

      “什么事?”

      “我表哥的朋友,认识顾婉清家的一个亲戚,他打听到了一些事,关于江叙白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当年他爸欠的债,不是三万,是十万,利息一直在滚,滚到后来根本还不清,那些人找不到他爸,就找他找他妈,他们威胁他,说再不还钱,就对他妈动手,那些人知道他妈的腿不好。”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后来顾婉清她爸出面了,他说他可以帮他还清所有债务,还可以保住他妈的工作,让那些人不再找他们,条件只有一个,就是江叙白高考后和顾婉清订婚,毕业后结婚,后来他签了。”

      我的手攥紧了杯子,奶茶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我没有松开。

      “他是因为他妈才签的,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下次就不是打他爸了,他爸被打断腿他可以不在乎,但那些人说的是对他妈动手,他妈身体不好腿不好,经不起折腾,他没有别的选择。”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沈栀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他签协议的时候手没有抖,是顾婉清说的,她当时在旁边看着他签的,她说他签完把笔放下,站起来就走了,也没有看她,没有回头,他为了他妈把自己的后半生签进去了。”

      沈栀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

      “他从来没有变心,他从来都是喜欢你的,从高一到现在,一直都是你,他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会等他,他不想让你等,他觉得他配不上你,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他走了,把你推到北方,让你去看他梦想中的雪,他自己留在南方,留在了顾婉清身边。”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的眼泪流了很久,沈栀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我恨了他那么多年,怪了他那么多年,怨了他那么多年,恨他不告而别,怪他选了她,怨他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

      他不是不想做到,只是不能,他不能选我,不能回来,不能告诉我真相。

      他怕我会等他,他怕我会把一辈子耗在他身上,他不想耽误我。

      他没有变心,他从来没有变心。

      我哭够了,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妈妈呢?”

      “走了,前年走的,走之前他一直在照顾她,顾婉清也帮忙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喜欢他。”

      “她帮他还了债,还照顾他妈,在他最苦的时候陪在他身,她做了所有我能做、但做不到的事,她有钱,有人脉,能帮他还债,但是我不能,我只有三千二百块。

      她可以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个稳定的生活,我也不能,我只能给他早餐、围巾。”

      沈栀看着我,眼眶也红了:“知夏,你不要这样想。”

      “我没有这样想,我说的是事实,他选她是对的,她可以给他我给不了的东西,他需要的是她,而不是我。”

      “他需要你,他从来没有不需要你,他把你给他的纸条全部收在那个月饼盒里,他把你织的围巾戴到起球、戴到脱线。

      其实他偷偷去过你北方的大学,在你的学校走了一圈,在你的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他去了但是没有找你,他不敢,他怕见了你就走不掉。”

      我的手停了一下,他来过,来过我的大学,他站在楼下看过那扇窗户,他走过我走过的路,他踩过北方的雪,他没有找我,他不敢,他怕见了我就走不掉。他已经签了协议和顾婉清在一起了,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来过,他不知道,或许我当时就在那扇窗户后面趴在窗台上看雪,他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我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叫我,我们就那样错过了,在那个下雪的冬天,在北方的那座城市里,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错过了。

      “他还做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一点哑。

      “他托我把那本书还给你。”沈栀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

      是那本《百年孤独》,封面褪色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着,透明胶带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和他钢笔上那圈胶带一模一样。

      我接过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面还有我当年写的那五个字,字迹还很清楚,墨迹还在,旁边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你也是。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觉得我值得,他把他仅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了,他把他的钢笔给我了,把他的梦给我了,他把那本书还给我了,在上面写了你也是。

      他走了,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这些字里,藏了这么多年,我终于看到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前年,他妈走了以后,他来找到我,把这本书给我让我转交,他说等你毕业了再给你。”

      我毕业了,他算着时间,算着我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回到江南,什么时候会收到这本书,他算着一切,算着他不能见我的日子。

      我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了很久,封面上的透明胶带硌着手心,那是他贴的,他怕书散架,用透明胶带一道一道地缠着,他缠得很仔细,没有气泡,没有褶皱。

      和他缠那副手套上的字一样仔细,他怕弄丢,怕弄坏,怕以后就没了。

      沈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知夏,我先走了,你不要一个人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太苦了。”随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本书久久没有回神。

      他不回来了,他不会回来了。

      他去北方看过我,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他不知道我在上面,我不知道他在下面,我们错过了,在那个下雪的冬天,在北方的那座城市里。

      他走了,我还在。

      那天下午,我一直坐在床边抱着那本书,扉页上的两行字并排在一起,像我们两个人,并排坐了三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却永远也不会相交。

      他在左边,我在右边,他的手在桌面上,我的手也在桌面上,中间隔着空气,他从来没有握过我的手,只在河畔握过一次,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我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他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松开,那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后来他走了,就再也没有握过。

      他把他的手留给了顾婉清,他把他的字留给我了,他觉得我值得被爱,他把他值得的那部分给我了,自己留着不值得的那部分过了一辈子。

      天黑了我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里抱着那本书,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条窄窄的,我盯着那一条光,想起他说的雪很好的,干净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什么也吃不下去,坐在书桌前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扉页上的两行字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那支钢笔,拧开吸满墨水,抽出一张信纸,这次还是写给他的。

      “江叙白,今天沈栀来找我了,她把那本书给我了,你写你也是,或许你觉得自己不值得,你觉得我值得,但是你错了,你也值得,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你把自己卖掉了,卖给了那个能帮你还债的家庭,你一直值得,从十六岁就值得,你只是不信。”

      “你去过我的大学,你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在楼下,我在上面看雪,我们错过了,你为什么不叫我呢?”

      “你妈走了,你一个人照顾她那么多年,你累了吧,你早就累了,你从十六岁就开始累,累到二十四岁,累了八年,你把自己给了顾婉清,或许她能让你不累,她能给你一个家,能给你一个稳定的生活,她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你选她是对的,你没有错。”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怪你不告诉我,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扛了那么多年,你扛得住吗?你瘦了,老了,手还在抖,你扛不住了,现在终于有人帮你扛了,她帮你扛了,她替你照顾你妈替你还债,替你做了所有我做不到的事,她是一个好人,你应该对她好。”

      “我不会再找你了,你有家庭了,有别人了,我不会打扰你,但我会记得你,记得你帮我倒水,记得你帮我放糖,记得你等我放学,记得你说别哭,记得你说你也是。”

      写完之后,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了一个地址,城北的那个小区的地址,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里,也许在,也许不在了。
      试试吧,寄出去。他收不收得到,是他的事。我寄不寄,是我的事。我寄了。

      第二天我把信投进了邮筒,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声响,我站在邮筒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江叙白,你会收到吗,应该会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本书放在枕头旁边,睡着之后梦到他了,他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校服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

      “你不要觉得自己不值得,你一直都很值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他嘴角动了一下:“下雪了。”

      “嗯。”

      “雪很好,干净的。”

      “嗯。”

      “以后要去一个有雪的城市。”

      “你去过了,你去过北方去过我的学校,你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户,我在上面看雪,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他沉默了很久:“林知夏。”

      “嗯。”

      “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太苦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沿着脸颊往下淌,我伸出手想帮他擦,手穿过去了,但他不见了,只剩雪还在落。

      我醒了枕头是湿的,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了。

      江南的雪留不住,他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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