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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逢 十年,我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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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毕业后的第三年冬天。
我二十五岁,在城北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作不算忙,偶尔加班,周末双休,日子过得平淡,像白开水,没味道但能活。
我住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是我搬进来那年买的。
它活了好几年,叶子垂下来,长长的绿绿的,有时候我会忘了浇水,它就蔫了,浇了水又活过来了,它比我坚强。
江南的冬天湿冷,不像北方那样干干脆脆地冷,这里的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穿再多也没用,我已经习惯了,在北方待了四年,什么冷都经历过,这里的冷不算什么。
那年冬天的雪来得特别晚,天气预报说会下雪,等了一周没下,又等了一周还是没下。
其实下不下都无所谓了,我不再等雪了,那个每年第一场雪站在窗边等的人,已经留在了大学里,留在了二十二岁。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过着普通的日子。
那天是周六,我出门买书,附近有一家书店,不大,但很安静,我经常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天灰蒙蒙的没有风,一旁树木的枝丫一动不动,我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雪。
很小细碎的,落在脸上凉凉的,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
江南的雪总是这样,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怕自己不被欢迎,我站在书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书店里暖气很足,眼镜片上起了雾,我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人在看书,有人在选书,我走到文学区,在书架前慢慢逛,手指一本一本的划过书脊。
有些看过的,有些没看过的,我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我静不下心来去看,今天我的脑子格外的乱,脑子里全是外面的雪,像是有什么在雪里一样。
他以前说过雪很好的,是干净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高中的走廊上,手撑在栏杆上仰着头,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但是他不掸。
我学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下雪的时候也不掸雪了,他走了,他的习惯还在我身上。
在书店待了大概一个小时,买了一本书装进包里,推门出去。
雪比刚才大了一些,大片大片的,铺天盖地的在下。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雪花在灯光下飘着,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我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
街对面的花店门口,有两个人。
女生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围着一条奶白色的围巾,她手里拿着一束粉色的玫瑰,包装纸是米白色的,她低着头在闻花香。
男生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站在她旁边,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帮她把围巾拢了拢,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风大,别冻着。”他说。
声音不大,但隔着一条街我听到了。
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想了七年,那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里出现在我的梦里,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那个人是江叙白。
他站在那里,和以前一样高,一样瘦,他的头发短了一些,干净利落,他比以前胖了一点,不对,是没那么瘦了。
高中的时候太瘦了,校服挂在身上像袍子,现在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了,正常的体重,正常的脸色。
他身边的那个人是顾婉清,她比以前圆润了一些,眼角有了一点细纹,但整体还是那个温婉的、得体的、从容的顾婉清。
他们的手指上,戴着同款银色的戒指,很细很简单,是那种可以戴着做饭、洗衣服、干活的戒指。
他以前从来不戴任何饰物,他连手表都买不起,现在他戴着婚戒,在他手上很服帖,像是已经戴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他和顾婉清结婚了,我早就知道,从大四那年就知道了,从他隔壁老太太嘴里,从沈栀嘴里,从所有人嘴里。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知道是脑子里有这个概念,看到是他站在你面前,手上戴着婚戒,身边站着她,他为她拢围巾。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书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人推了我一下,说了声借过,我没有动,我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他帮顾婉清拢好围巾,然后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和以前的表情不一样,现在是真正的、温柔的、对妻子才会有的笑,他笑了,他对着顾婉清笑了。
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的、属于日常生活的笑,他们在一起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在她身边,久到他会自然地帮她拢围巾,会自然地对她笑。
久到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温柔,还有责任,还有习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不是爱情,但比爱情更重,是共同生活过的痕迹。
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笑过,他对我说骗人,说下不为例,说别哭。
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笑过,他对我笑的时候,嘴角动一下,是一种你这个人的表情。
他把他的温柔藏起来了,藏在了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里,他把他的温柔给了顾婉清,光明正大地、不用藏地给了她。
顾婉清抬起头对他说了什么,他低下头听,然后点了点头,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转身准备走了。
他们朝我这边的人行道走来,要过马路了。
我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七年了我变了,头发长了,瘦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影更深了。
他也变了,他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在黑头发里很显眼。
他们走到了斑马线这一头。
我和他之间隔着几米,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有看到我。
但顾婉清看到了,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我身上,她认出了我,她的表情变了,是一种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的平静。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我。
他的手停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我之前没有见过的。
高中的走廊上,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很淡,像隔着一层霜。现在那层霜碎了,光涌出来了,亮得刺眼。
他站在顾碗清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穿着她给他买的大衣,围着她给他选的围巾。
“林知夏。”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好久不见。”
这句好久不见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但是我没有想过会是以这样的一个方式说出来的。
“好久不见。”
顾婉清站在他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松开他的手。
“你们聊,我去前面看看。”
她走了,在街角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等,她从来都是是一个体面的人,她不会撒泼,不会吵闹,她只会得体地退到一边,把空间留出来。
因为她知道她赢了,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了,她不需要争。
雪落在我们之间,他的头发上落了雪。
“你还好吗?”他看向我的眼神变了变。
“还好。”
“你瘦了。”
“你也是。”
“没有,胖了一点。”
“看不出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你在这里上班?”
“嗯,一家出版社。”
“挺好的。”
“你呢?”
“还在城北的一家公司。”
“工资涨了吗?”
“涨了一点。”
“那就好。”
“你……结婚了吗?”他问。
“没有。”
“有男朋友吗?”
“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知道为什么。
“你呢?你过得好吗?”我没有勇气再直视他。
“还行。”
“你每次都还行。”
“因为真的还行。”
他的眼眶红了一点,但我知道绝对不是想哭了。
他不会哭的,他从来都不哭,记忆中在我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在教室,一次是在河畔,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对你好吗?”我开始找新的话题。
“谁?”
“顾婉清。”
他沉默了很久:“她对我很好。”
“你呢,你对她好吗?”
“我在努力。”
他在努力,不是好,也不是爱,是努力,他努力对她好,努力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那就好。”
风吹过来把他头发上的雪吹落了几片。我想帮他拍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我不能碰他了,他结婚了,他是别人的丈夫了。
“林知夏。”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顾婉清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他们一起走了,他没有回头。
他以前回头过,在第三盏路灯下面,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今天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雪落在我身上。
他们拐过了街角不见了。
书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怎么站在雪里发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灰色的印记,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的灰,我没有伸手去擦它。
他把他的梦给我了,把自己给了她,他把我推到北方,自己留在了南方。
他让我替他看雪,自己却不去看,他过得好,他应该过得好。
他苦了那么多年,终于有人照顾他了。
我蹲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雪落在我的背上,化了之后湿了一片。
我没有站起来,不想站起来,我不知站起来能去哪里。
他过得好,他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会笑着跟他说风大,别冻着,那个人会给他买新衣服,会给他暖手,会在他出门的时候说围巾系好。
那个人不是我。
我蹲在雪地里,雪落在我的身上,积了厚厚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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