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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结婚了 回江南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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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学期,我回了一趟江南,回去做论文调研。
我的论文题目写的是江南水乡的意象在北方的变形,导师说我应该回去做实地调研,拍些照片,感受一下那种湿度、那种光、那种空气里黏糊糊的东西。我说好,买了票考完最后一门就走了。
火车是傍晚发,凌晨到的,还是那个老火车站,出站口的风里还裹挟着水汽。
我妈来接我说我瘦了,我说没有,她说我穿得太少了,北方人抗冻我不抗冻,她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围巾上她的味道。
我在家睡了三天,像倒时差一样的,整天昏昏沉沉,第四天,我跟我妈说我要去城南走走,她问我要去做什么,我说论文调研,她没再多问。
城南,老街,那条巷子。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不雨的样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那条巷子还是窄窄的,两边的老房子刷了新漆,但那种新漆遮不住旧,墙皮还是鼓起来了,裂缝还是在那里。
高一开学前,我在这条巷子里第一次见到江叙白。
他被三个人堵在墙角打,嘴角有血,右手手背上被烟头烫了一个疤,他蹲在地上捡书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摔裂了笔帽的英雄牌钢笔。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等了半辈子。
巷子变了,墙重新刷过了,是米白色的,爬山虎也被铲了,光秃秃的墙面上留下一些黑色的根须痕迹。
地面铺了新砖,路灯换了,原来那根歪脖子的铁杆不见了,但他站过的那个墙角还在。
我走过去蹲下来,墙角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水泥,像是补过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被打的时候头撞到的地方,但我想象他蹲在这里,用校服袖子擦脸上的血,他那时候十六岁,现在他二十二岁了,他走了。
我站起来往里走,巷子深处是他以前住的地方,是江德茂的房子,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楼道门还是坏的,一推就开了,楼道里的灯还是黑的,我摸黑上楼,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咯吱一声。
六楼,门锁着,但已经换了一把新的,是银白色的防盗门,擦得很亮,门口放着一块黑色的脚垫,上面印着“出入平安”。这里有人住了,不是他了。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
我正准备走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发全白了,弯着腰,手里拿着一个垃圾桶。
“你找谁?”
“阿姨,您好,请问您认识以前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吗?姓江的。”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高中同学。”
老太太把垃圾桶放在门口,直了直腰。
“那家子啊,早搬了,江德茂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好几年了,那个房子抵给人家了,后来被法院拍卖了,现在住的不是他们了。”
“那您知道他妈妈搬到哪里去了吗?刘素云。”
“不知道,搬走就没回来过。”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儿子倒是回来过,好像是前年吧,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他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长什么样?”
“瘦,高,白,穿着黑色的外套,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什么?也许是吃的,也许是用的。他回来看这扇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里面住了别人,不是他家了,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变成别人家了。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挺久的,我倒了垃圾回来他还在,后来他转过身下楼了,没有再回头看。”
没有回头,他还是这样。
“阿姨,您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吗?”
老太太想了想:“听说他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结了婚,搬到城北去了。”
我的手攥紧了口袋里的手套。
“结婚了?”
“嗯,我儿子说的,他们一个学校的,好像还是高中同学,姓顾还是姓什么来着。”
姓顾,那就是顾婉清,他和她结婚了,他真的结婚了,以前听到的都是听说的、好像、可能,这次不是。
这次是他隔壁的老太太,看着他长大的邻居说的,他说他找了个有钱人家的姑娘结了婚,搬到城北去了。
他不是可能结婚了,他是真的结婚了,他和顾婉清在一起了,他选了顾婉清,选了有钱人家的姑娘,选了能帮他还债的人。
“阿姨,谢谢您。”
“你是他高中同学?你知道他搬家了?”
“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孩子可怜,他爸不争气,他妈身体不好。他一个人扛了太多事,但是现在好了,结了婚,有人照顾了,你也别担心了。”
别担心了,他有人照顾了,他不需要我了,他从来不需要我,他需要的是钱,是能帮他还债的人,这些我给不了,但顾婉清能,他选她了。
我下楼走出巷子,巷口有一个卖红薯的老太太,支着一个铁皮桶做的炉子,红薯在炭火上烤得流油。
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有些烫,剥开皮里面是黄瓤的,很甜,我咬了一口,烫得眼泪流出来了。
吃完红薯我把皮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口袋走出巷子,他家的房子没了,他家的门换锁了,他从小走到大的那条巷子刷了新漆。
他站在家门口,没有钥匙,他站在家门口进不去,他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二天,我去了城东,之前顾婉清借他住的房子,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进去了也找不到他,他已经搬走了,旁边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我走过去,问他认不认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以前住在这里的。
老大爷放下报纸,想了想:“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姓江的?”
我的心跳了一下:“对,江叙白,您认识他?”
“见过,不怎么说话,每天早出晚归的,穿个快递的工作服,后来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要搬走了。”
“他搬到哪里去了?”
“没问,他也没说,就说不住了。”
“他搬走的时候,有人来接他吗?”
老大爷想了想:“有一个女的,开车来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那个女的戴了个墨镜,没看清脸,那个江叙白拎着一个编织袋下楼了,就一个袋子,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那个女生是不是挺好看的?”
“看不清,戴着墨镜呢,看穿着应该是有钱人家的。”
那就是顾婉清,她来接他了,他搬走了,住到了顾婉清那里,也许住在一起了,也许没有,但他坐着她的车走了,然后他们结婚了。
“大爷,谢谢您。”
老大爷点了点头:“那孩子可怜,一个人扛太多事,你们同学一场,能帮就帮帮他。”
能帮就帮,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帮,他已经有人帮了,顾婉清帮他了,他不需要我了,他从来不需要我。
第三天,我去了城北,打听到了顾婉清和他住的那个小区。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大门,门童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有车开进去,有车开出来,也有人走进去,穿着大衣拎着公文包,还有女人牵着小孩走出来。
但就是没有他,他在这扇大门里面,在某一个窗户后面,也许在吃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睡觉,也许他今天加班还没有回来。
他会看到我吗?我不知道,他也许知道我在对面,他不会出来的,他不想见我,他已经结婚了,他有别人了,他不能再见我了。
从下午一直站到路灯亮了,他都没有出来,我也没有进去。
我转身走了,坐公交车回家,车里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街景。
城北的街道很宽,路灯很亮,两边的商场和餐厅灯火通明,有人在吃饭,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公交。
他也许也在等公交,只是不在这一站,但是他结婚了,他不需要等公交了,会有人开车接他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支钢笔拿出来,笔帽上的透明胶带又翘起来了,我用手指按了按,但是按不平。
那副手套放在抽屉里,内衬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他没有弄丢它们,我也没有弄丢他,他弄丢的是他自己,他把自己给了顾婉清,给了那个有钱人家的姑娘,给了那个能帮他还债的家庭。
他不欠他们的了,他欠我的,他欠我一个告别,他说过好的,他说过会告诉我他去哪里,但是他没有做到,他骗了我。
他结婚了,我从别人嘴里知道的,从他隔壁的老太太嘴里,从保安大爷嘴里,从所有人的嘴里,却不是从他嘴里。
我拿起笔,抽出一张信纸。
“江叙白,今天我去你家了。你家的房子住了别人,你回来过,站在门口却进不去,你站了很久,没有回头,隔壁的老太太还告诉我,你和顾碗清结婚了,找了有钱人家的姑娘,搬到城北去了。”
“你结婚了,你真的结婚了,以前听别人说好像结婚了、可能结婚了,可是我不信,今天信了。”
“你为什么选她?因为她有钱?因为她能帮你还债?因为你妈需要钱治病?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帮你扛那些扛不动的东西?我都知道。我能理解,但你没有告诉我,你消失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说过好的,你说过会告诉我你去哪里,你没有做到。”
“我不会再找你了,你结婚了,你有家庭了,你有别人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但我还是会在下雪的时候想你,我控制不住,你让我别哭,我尽量,但下雪的时候,我忍不住,因为雪是你喜欢的,干净的。”
“你在那边好好过,吃好一点,不要啃馒头了,不要光吃面包,你不需要这样,你已经还完了,你不欠任何人了,你可以过好日子了,你让自己过好一点。”
写完之后,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没有写地址,没有写收件人。
第四天,我去了那条河。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结婚了,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不知道我来过这里,不知道我去过他家,不知道我站在他住过的小区门口。他不知道我在找他。
或许他不想知道,他结婚了,他的生活里没有我了,他把我删除了,从他的世界里彻底删除了。
手机震了一下,沈栀发来的消息:“知夏,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
“你还要找吗?”
“不找了。”
“你终于放下了?”
“只是找不到了。”
我站在河边看着河面,河水在流,很慢,但一直在流,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流到北方,流到他想去的地方,流到有雪的城市。
第五天,我坐火车回了北方。
火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往后退,江南慢慢褪去,北方慢慢靠近。
他还在江南,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他过着他的日子,我过我的,他在南方,我在北方,他在没有雪的地方,我在有雪的地方。
他把雪让给我了,把自己让给别人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火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了镜子,映出我的脸,二十二岁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一点干,头发长了没有剪。
回到北方走进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问我论文调研怎么样,我说还行她们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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